那张照片仿佛一根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的暖气,寒意从沈昭棠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金属灯罩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信号被悄然截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内血液急速回流的嗡鸣,指尖触到桌沿时,冰冷的木纹像霜花般刺入神经。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狗仔偷拍,而是一次精准的、带有明确警告意味的示威。对方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连你此刻呼吸的节奏,都已被计算。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内部加密电话,拨通了陈默川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后,接通了。她甚至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有人在监视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默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照片?”
“嗯。”沈昭棠应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话机边缘,“专业的长焦镜头,角度刁钻,是蓄谋已久的行为。拍摄时间是昨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离开会议室后的第七分钟。”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怕了。”陈默川的声音里反而透出一丝冷冽的笑意,背后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仿佛他正摊开一张作战图。
恐惧是最好的武器,但当敌人开始使用它时,也暴露了他们自身的恐惧。
他接着:“昭棠,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太明显了。他们现在布下了罗地网,我们再从外部强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被抓住把柄。”
沈昭棠的思路与他不谋而合:“我明白。暂停对外调查,转为向内。”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如熔化的铜液泼洒在云层底部,将空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橙红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曳着红尾灯,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赤蛇。她站起身,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布料摩擦轨道的“咔哒”声格外清晰,仿佛一道铁闸落下,将自己与那片被监视的夜色彻底隔绝。
那一晚,她没有回家。等到最后一盏办公室的灯熄灭,整层楼陷入昏暗,她才拎起包,穿过幽静空旷的走廊,走向地下三层的档案中心。权限卡刷过门禁时,绿灯亮起的“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是开启了一场秘密战争的第一道闸门。
深夜的档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旧时光腐朽的呼吸。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偶尔闪一下,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敲击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心跳的节拍器。一页页冰冷的电子表格在屏幕上滚动,无数个名字、单位、事由中,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异常——林振邦。
他的来访事由几乎千篇一律:“洽谈公益捐赠事宜”。他拜访的部门横跨数个领域,但最终都会以各种理由,在几位关键人物的办公室里多停留片刻。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三次“捐赠”承诺后,相关企业均在一周内中标市政工程;另有一次,接待记录显示会谈仅二十分钟,但监控索引却缺失了中间八分钟。
沈昭棠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来访记录用时间线串联起来,再与近期几个重要项目的招标节点进行比对,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瞬间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公益捐赠是最好的伪装,它像一件华丽的外袍,掩盖着权钱交易的肮脏内核。林振邦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敲开了一扇又一扇本应紧闭的大门。
她没有声张。她将这些信息、时间点和关联推测整理成一份极其精炼的简报,剔除了所有主观推断,只留下客观事实。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审计,每一条线索都能溯源。
第二清晨,在魏书记上班的必经之路上,她像往常一样递交日常文件,而那份薄薄的简报,就夹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魏书记接过文件时,手指在简报的边缘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办公室。
雷霆之势,往往起于无声之处。
三后,市委召开了一次规模不大的例行工作会议。会议议程过半,气氛有些沉闷,魏书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最近市委大楼人来人往,很热闹嘛。是好事,明我们工作有吸引力。但是,规矩还是要立起来。”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叮”,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提个建议。从下周起,所有企业、社会团体来访,必须通过办公室提前一周报备审批,明确来访事由和会见人员。另外,所有涉及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重要岗位的同志,一律不得在办公室单独会见企业代表。有事,会议室谈,有记录,有监督。”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近期以“公益”为名进出最频繁的是谁?
消息下发不到两时,林振邦的手机便接连震动三下。第三通来电来自市政府某副秘书长,只了三个字:“封死了。”
林振邦盯着屏幕静了十秒,缓缓站起身,走进自己豪华会所的茶室。紫砂壶冒着热气,他伸手去拿杯子,却突然发力——“咔”的一声,名贵的紫砂杯在他掌中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皮肤立刻泛起红痕,他却仿佛毫无知觉,眼神阴鸷得可怕。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几后的一场高级晚宴上,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斑,人影浮动间笑声不断。林振邦端着酒杯,与几位颇有资历的老干部相谈甚欢。在谈及市里年轻干部时,他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沈主任我是很欣赏的,年轻有为,有魄力,就是……唉,可惜了,太不懂变通,太理想化。水至清则无鱼啊。”
这句话得极有水平,既是“夸赞”,又是“惋惜”,杀伤力却比直接的诋毁大得多。它像一缕轻烟,迅速在特定圈子里弥漫开来。很快,一些议论便传到了沈昭棠的耳知—“年轻人做事太刚硬”、“不懂得团结老同志”、“一个人想单挑所有?”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下午,办公室的老张,一个快要退休、平时总乐呵呵的老好人,特意端着一杯泡好的菊花茶走进了沈昭棠的办公室。“沈,忙着呢?”他笑着把茶杯放在她桌上,杯口还腾起一缕淡淡的草药香。
“张主任,您有事坐下。”沈昭棠立刻起身。
老张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最近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也听到了吧?一棵树再直再硬,也挡不住整片林子的风。你不能一个人扛着,要学会‘借势’,明白吗?有些山,不是光靠力气就能翻过去的。”
沈昭棠心中一动。她看着老张真诚而担忧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借势”二字的深意。她是在为民做事,但她不能脱离整个体系。她需要盟友,需要那些同样心怀正义,却因各种原因选择沉默的力量。
当晚,她翻出了组织部的老干部名录,指尖停在几位曾主管纪检、民生工作的名字上。他们早已退居二线,却仍保有影响力。真正的力量,未必握在台上的人手郑
第二,沈昭棠一改往日埋头办公室的作风,主动拿着一份“关于灾后重建工作进展及后续规划的汇报”材料,开始拜访几位已经退休、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她没有提任何关于林振邦和那些流言蜚语的事,只是谦逊地、详细地汇报着每一笔救灾款的去向,每一个重建项目的进展,以及那些受灾群众如今的生活状况。她带来的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和一张张真实的现场照片。
一位曾担任过纪委书记的老领导,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许久,最后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好!这才是我们共产党干部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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