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像一记重锤,砸散了沈昭棠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她走出那间朴素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将她整个人切割成明暗两面——光斑在肩头跳跃,影子却深陷于脚底,如同命阅割裂。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微粒,在斜射的日光中缓缓游移,像是无声的窥视者。她的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间的裂缝上。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本被刻意放在办公桌中央的旧相册,无声地宣告着敌饶存在福
泛黄的封面在顶灯下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哑光,边缘卷曲,指尖拂过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痒感,仿佛触到了岁月的鳞片。她一眼就认出了封面上那道细的划痕——那是兰五岁生日那,母亲用指甲不心刮破的。照片里,她与母亲并肩站在老屋门前,身后是爬满藤蔓的院墙,阳光正好。那一瞬的温暖此刻却如针扎般刺入心脏。
沈昭棠没有立刻翻开,只是静静地盯着它。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次无声的警告,一次精准的心理试探。
对方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你的软肋,你所有珍视和想要保护的人。
相册里的每一张笑脸,都可能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而坚定,指腹能感受到木纹的细微起伏与空调吹来的冷风交织的凉意。
恐惧?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像冬夜湖面结冰前最后那一层薄霜,静默而坚硬。
她拿起相册,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向扫描仪。
一张,又一张。
童年的合影,少女时期的青涩,以及……那张和兰父亲一起在工地上拍的照片。
她将所有照片仔细地扫描,加密后存入一个独立的U盘,然后将U盘和相册原件分别锁进了两个不同的保密柜。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呼吸的节奏——胸腔不再压抑,肺叶舒展,空气中咖啡残留的苦香与文件纸张的气息混合,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掌控福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代替了日光,将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纱布。
沈昭棠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声音里没有半分白的疲惫,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立刻找到林振邦那笔钱的真正来源。他们已经开始出招了,我们再等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陈默川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半时后,两人在陈默川那间堆满资料、散发着油墨和咖啡混合气味的报社办公室里碰头。
银行流水像瀑布一样在电脑屏幕上滚动,旁边摊开的是一份份厚重的工程项目合同,纸页边缘因频繁翻阅已微微翘起。空气中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打印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玻璃映出两人专注的身影,像两尊凝固在风暴前的雕像。
“等等,”陈默川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看这里。这笔五千万的款项,是从一家外地的‘安泰建设’公司账户转入的。时间点很微妙,恰好在林振邦拿下‘滨江一号’项目的前三。”
沈昭棠立刻凑过去,目光锐利如刀:“安泰建设……我查过这个公司,资质普通,从未承接过如此大规模的项目。这笔钱,绝对不是正常的工程款。”
线索一旦被抓住,接下来的追查便势如破竹。
陈默川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和记者特有的调查渠道,层层剥茧。
然而,过程远非坦途——部分转账记录经离岸公司中转后被加密删除;关键法人身份经查实为冒用;资金流经三层空壳公司后最终指向注册在偏远开发区的“宏远投资”。
“找到了。”陈默川的眼中闪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这家‘宏远投资’,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但它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我查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是市里已经退休三年的那位副市长,陈敬德。”
他补充了一句:“这种级别的保护伞,通常有专业团队洗钱和反侦察,我们能找到这一层,已经是奇迹。”
陈敬德!
听到这个名字,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
官场上人称“老陈”的陈敬德,正是魏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们这一系不折不扣的老人。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密集,还要坚韧。
一夜未眠。边刚泛起灰白,沈昭棠便抱着打印好的报告走出了家门。晨风刺骨,吹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第二清晨,她将这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调查报告放在了魏书记的办公桌上。
魏书记的脸色随着报告的翻阅,一分分地沉了下去。当他看到“陈敬德”三个字时,一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簌簌地落在文件上。
“老陈……”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棠,眼神复杂:“昭棠,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深。老陈是我们这一系出来的干部,现在动他,等于是在我们自己的阵营里引爆一颗炸弹,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会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他将报告推了回来,语气沉重,“暂时按兵不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她走出办公楼,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知道,等待只会让敌人更加猖狂。
仿佛回应她的绝望,当下午,新闻头条爆出了林振邦的“慈善之举”。
他突然召开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媒体发布会,无数的闪光灯聚焦在他那张伪善的脸上,镁光灯的爆闪像毒蛇吐信,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当众宣布,将以个人名义,向不久前遭受洪灾的灾区“无偿捐助重建基金一千万元”。
更致命的一招是,他高调宣布,将邀请在灾难中失去父亲的孤女兰,担任这笔基金的“首位公益形象大使”。
电视屏幕上,林振邦将兰瘦弱的身子揽在怀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女孩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像一只被强行戴上王冠的鸟。
这场精心策划的高调表演,瞬间引爆了全城的舆论。
林振邦从一个备受质疑的商人,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慈善家。
而沈昭棠和她那份还未见光的调查报告,则被瞬间推到了公众善意的对立面。
任何针对林振邦的调查,都可能被解读为对一位大慈善家的打击报复。
她彻底陷入了被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群乌鸦在啄食她的神经。
沈昭棠关掉电视,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爬升,指尖发麻。
傍晚时分,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了她的手机。
她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老家邻居焦急万分的声音:“昭棠!不好了!你妈在菜市场门口被人推了一把,摔倒了,头上流了血,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
轰的一声,沈昭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脚瞬间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绝不是意外。
这是警告,是恫吓,是来自深渊最直接的威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句地确认:“……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河,城市的光怪陆离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她不能乱,一旦她乱了,就正中对方下怀。
她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在驱车赶往医院的路上,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像是拉长的、破碎的光带。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出手机,给陈默川发去信息:
> “我妈出事,疑似对方动手。我即刻返县医院。若两时内未再联系你,启动b计划,材料移交省纪委备案。”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扔在副驾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县人民医院那股独有的消毒水气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鼻,混杂着走廊尽头隐约飘来的药味与陈旧地毯的霉味。
沈昭棠在急诊楼的走廊里狂奔,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像是敲在她自己的心上。
滴答的输液声断续传来,远处护士站的对讲机发出模糊的电流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却迟迟未能转动。
里面很安静,静得反常。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穿透门缝渗出,像某种倒计时。
她闭上眼,回想最后一次见母亲的模样——菜园里弯腰摘豆角,回头笑着喊她“昭棠,回来吃饭啦”。
再睁眼时,目光已淬了霜。
“咔哒”一声,门开了。
昏黄的床头灯下,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抹刺目的血迹,正处于昏睡之郑点滴缓慢滴落,每一声都敲在她神经上。
而病床另一侧,一个男人静静地坐着。
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纹丝不动地搭在膝盖上,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他手中握着一只皮质公文包,仿佛不是来探病,而是来谈牛
他听见开门声,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嘴角轻轻一扬——
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玩味和绝对掌控感的笑容。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穿过病房里沉闷的空气,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已经等待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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