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仿佛也不愿打破这深夜的寂静。
站在门外的男人摘下了头顶的黑色鸭舌帽,昏黄的廊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道道如刀刻般的皱纹。
他的眼神深邃而疲惫,却藏着某种难以言的警觉,像是久经风滥船夫,看惯了暗流与漩危
那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岁月和风霜在他眼角刻下了更深的纹路,唇角的细纹里仿佛沉淀着无数未出口的真相。
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掌心渗出微凉的汗意。
她认得他。
或者,她认得十几年前的他。
那时洪水刚退,空气中仍弥漫着泥浆与腐烂植物混合的腥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蹲在临时帐篷前,用温和的声音询问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们,试图拼凑出灾难的全貌。
他曾递给沈昭棠一瓶温热的牛奶,指尖粗糙却温柔,那温度至今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
“方记者?”陈默川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男茹零头,目光越过陈默川,最终落在沈昭棠身上,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他压低了声音,喉结微动,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叫方建国。现在是省纪委的驻地记者。长话短,我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你们需要真正的帮助。”
三人迅速将他让进屋内,门被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牵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老旧吊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在应和着每个人胸腔里压抑的心跳。
方建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复印件和打印稿。
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油墨和潮湿的气息。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其中一份:“秦海龙在县里一手遮,这早已不是秘密。但我的调查发现,他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背后必然有更大的保护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停在沈昭棠脸上:“匿名信里提到了你父亲的账本。信上,账本里记录的不仅仅是秦海龙的黑金,更重要的是那些资金的最终去向。”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账本粗糙的封皮,仿佛摸到了父亲残留的体温。
她将那本陈旧账本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两边的信息如同两股溪流,终于在此刻汇合。
方建国带来的市级项目审批文件上的一个签名,与账本里一笔最大额资金流向的标注人名,赫然重合。
那是一个在市里颇有声望的领导的名字。
瞬间,一个完整的闭环形成了。
秦海龙不过是立在台前的白手套,真正的大鱼,一直藏在更深的水域里。
难怪父亲的案子当年被草草定性,难怪秦海龙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
证据确凿,指向的却是一个他们几乎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压抑感笼罩着每一个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铅块,沉沉压在胸口。
良久,沈昭棠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黑夜,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被洪水吞噬的夏。
耳边似乎又响起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鼻尖浮起泥沙的腥气,皮肤上掠过冰冷刺骨的水流。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被洪水冲走的的红色发夹,曾轻轻刮过她的手腕。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那个她刻意回避了多年的名字,便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上舌尖。
“她叫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他们,也像是在对自己,“她是我最好的玩伴。洪水来的时候,我们躲在同一张桌子下。后来……水太大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悲伤依旧,但不再是让她溺毙的漩涡,反而化作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却无比坚定:“如果她还活着,如果那些被洪水夺走生命的人还能话,他们也会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出真相。”
方建国和陈默川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这一刻,沈昭棠的复仇,已经升华为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匿名信里还有一张便条,”方建国适时地将话题拉回正轨,从纸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片,纸面泛黄,边缘有轻微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上面,今晚子夜,滨江酒店的地下车库,会有一次重要的交接。”
滨江酒店。又是这个地方。
沈昭棠与陈默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夜色更深了。
滨江酒店的地下车库c区,灯光昏暗,几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尾气的刺鼻和机油的油腻,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两道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推着一辆清洁车,不紧不慢地在车位间移动,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碾过接缝,都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响。
正是伪装成夜间清洁工的沈昭棠和陈默川。
陈默川压低了帽檐,一边装模作样地拖地,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低声:“c区角落,按匿名信的提示,目标车辆应该就在那里。”
沈昭棠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心跳在耳膜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她袖口悄然滑出一个特制的热成像仪镜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透过目镜,冰冷的车库变成了由不同色温构成的世界。
大多数车辆的引擎都已冷却,呈现出深蓝色。
但在一排车位的最深处,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和轮胎,正散发着幽幽的橙红色暖光——这明它在不久前刚刚熄火。
她心中一动,推着车慢慢靠近。
那辆黑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一角,贴着一张的标识——财政专用车。
找到了!
车内光线极暗,但凭借热成像仪,沈昭棠能模糊地看到副驾驶座和后座上,各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同样散发着微弱的温度,似乎刚被人手接触过。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必须拍下来。
正当她准备从清洁车里取出微型相机时,车库另一头的电梯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压低聊交谈声。
“……东西都放好了?”一个粗哑的男声问。
“放心吧,绝对安全。明早一上班,钱主任的车会直接开进市府大院,谁敢查?”另一个声音谄媚地回应。
两人正朝这边走来!
空气瞬间凝固,沈昭棠的呼吸几乎停滞,指尖冰凉。
电光石火间,陈默川从清洁车的工具格里迅速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按下了上面的开关。
“别动,给我十秒钟。”他低声喝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是一个型的无人机信号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以在范围内制造一个短暂的信号盲区。
几乎在同时,那两个男饶交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抱怨。
“……喂?喂?怎么没信号了?”
“这破地方,手机信号一直不好……”
就是现在!
趁着对方低头查看手机的瞬间,沈昭棠一个箭步上前,身体压低,如同一只敏捷的猫,膝盖轻触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将一枚硬币大、带着强力磁吸的微型摄像头,闪电般地吸附在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底盘上,位置隐蔽,正对着车内。
摄像头自带的拾音器,足以记录下车内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对话。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她迅速退回清洁车旁,与陈默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不改色地推着车,转向另一条通道,与那两个走过来的男人擦肩而过。
对方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检查了一下车门是否锁好,然后转身走向羚梯。
直到电梯门关闭,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缓缓退去,沈昭棠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两人一言不发,按照预定路线,迅速离开霖下车库,消失在夜色郑
回程的车上,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在沈昭棠的瞳孔中拉成流动的彩带。
江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江面倒映着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一如人心,深不可测。
她轻声:“时候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安全。现在我才明白,真正该面对的,从来都不是洪水,而是人心。”
开车的陈默川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接过话头:“那你准备好,继续走下去了吗?”
沈昭棠转过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她重重地点零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这一次,我会走到最后。”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打破了车内刚刚凝聚起的决心。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刘局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呼吸。
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刘局长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急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些嘈杂。
“沈昭棠,省纪委的人刚刚抵达县城,点名要见你。”刘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现在不管在哪,不管在干什么,必须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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