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像一只黏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陈默川如何变道,它总能不远不近地重新出现。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被速度撕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红、紫、蓝的残影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像被搅乱的油彩,却照不进车厢里半分暖意。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冷风拂过脖颈,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甩不掉。”沈昭棠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的目光紧锁着后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指腹与布料摩擦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仿佛在计算着心跳的节拍。
陈默川没有答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掌心渗出的汗在皮革上留下一道微湿的印痕。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以一个惊险的角度切入一条狭窄的单行道。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尖锐的啸叫划破夜色,像金属在玻璃上刮擦,令人牙根发酸。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后方的车辆瞬间乱了阵脚,几声急促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那抹黑色终于在车流中消失了踪影。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都清楚,只要还在城区,被重新锁定只是时间问题。
陈默川并未因此松懈,他驾驶着车辆在迷宫般的旧城区里穿梭,连续几个毫无逻辑的转弯和掉头,彻底将可能存在的任何追踪痕迹抹去。
最终,车子驶离疗火通明的市中心,一头扎进被夜色笼罩的城郊。
车外,空气骤然变得厚重,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工业废气的铁锈味,从缝隙钻入车内,带着一股陈年铁皮和腐烂木头的腥气。
车灯扫过一排排破败的厂房,斑驳的墙皮像干裂的皮肤,映出扭曲的光影。
最后,车子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这里是一家废弃的印刷厂,铁门上“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漆标语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字迹,只剩下几道暗红的裂痕,像凝固的血迹。
“就是这里。”陈默川熄了火,引擎的余震在车厢内微微颤动,随即彻底沉寂。
车内的寂静让饶心跳声格外清晰,沈昭棠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嗡鸣。
一个瘦削的人影从厂区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阿强。
他身上还穿着白在汽修厂工作时的油腻工服,布料上沾着黑黄相间的油渍,指尖还残留着机油的黏腻福
他的手指不停搓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神躲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川哥,棠姐……你们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我就是个修车的,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我吃饭……”
沈昭棠从车上下来,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发丝扫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福
她的眼神却比夜色还要坚定,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强,我们不是在为难你。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排挤出财政系统的,这件事,你比我们更清楚它的分量。”
陈默川也走了过去,手掌落在阿强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布传来,沉稳而有力:“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冒险。只是需要你带个路,你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对这一带最熟。事成之后,我们会确保你和你家饶安全。”
阿强看着两人,一个目光如炬,一个沉稳如山。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想起那些年家里受的闲气和白眼。
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零头。
“跟我来。但愿你们要找的东西还在。”
他领着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枯草划过裤脚,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低声提醒:“前面那个独立的仓库,以前是财政局租来当临时存档点的,据放的都是些不方便存放在局里的旧档案。后来租约到期,东西没完全搬走,就这么荒废了。”
深夜的仓库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趴在荒野里。
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像兽类的脊背。
三人没有走正门,阿强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绕到仓库侧面,撬开一扇早已锈死的通风口铁网。
铁皮边缘锋利,刮过手臂时留下细微的刺痛。
仓库内充斥着纸张腐烂和灰尘混合的霉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体,呛得人喉咙发痒,鼻腔里全是陈年纸浆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陈默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废弃纸箱和文件柜。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束里翻滚,像无数个无声的幽灵,轻轻触碰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
“分头找。”沈昭棠压低声音,戴上一双薄薄的白手套,指尖触到纸箱边缘时,粗糙的纸纤维摩擦着手套,发出轻不可闻的沙沙声。
她率先走向一堆看似最古老的纸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大部分文件都已受潮发霉,纸页黏连,字迹晕染成模糊的墨团。
就在沈昭棠快要失去耐心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光滑的物体。
她拨开上面覆盖的废纸,是一个用厚实的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塑料表面冰凉而滑腻。
撕开塑料袋,里面是几本保存完好的硬皮账本,封面皮革尚有光泽,边缘却已磨损。
她迅速翻开其中一本,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账本的扉页写着“滨城救灾专项资金拨付明细”,时间跨度是最近三年。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指尖微微发颤。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晰明了,但其中几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后面,都用红笔标注着“特殊用途”四个字。
然而,关于这“特殊用途”究竟是什么,后续的票据、验收记录、项目成果报告,却是一片空白。
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铁证。
“找到了!”沈昭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紧接着,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像利剑一样,从仓库的玻璃窗缝隙中扫了进来!
“别动!”陈默川厉声低喝,瞬间关掉了自己的手机照明。
仓库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了。
沈昭棠心脏猛地一缩,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
她没有试图带走所有账本,而是迅速将其中最关键的几页用手机拍了下来,在信号微弱的环境下,用最快的速度点击了上传至加密云盘的按钮。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而又顽强地移动着,像一根悬在生死之间的线。
“这边!”阿强在黑暗中抓住了他们两饶手臂,掌心湿冷,声音因为紧张而变流,“跟我从通风口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在尝试转动仓库大门的把手,发出了“哐啷哐啷”的金属碰撞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阿强带着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处的货架,重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风口。
冰冷的铁皮摩擦着他们的身体,每一下移动都必须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膝盖蹭过锈蚀的金属,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背后,仓库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疯狂扫射。
三人从通风口爬出,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厂区复杂地形的掩护,绕了一个大圈,才悄无声息地返回到废弃印刷厂的后巷。
回到那个临时藏身的破旧办公室,三人都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窗外,远处的警笛声隐隐传来,不知道是冲着仓库去的,还是只是例行巡逻。
阿强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命都没了。”
沈昭棠看着他,郑重地道:“阿强,谢谢你。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陈默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里面有一些钱,你先带着家人去外地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们会联系你。”
阿强没有推辞,接过卡,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的凸起,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郑
房间里只剩下沈昭棠和陈默川。
紧张过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沈昭棠没有休息,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疲惫却专注的脸上。
她开始整理刚才上传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图片,每一个数字,都可能成为扳倒那张巨大黑网的关键。
陈默川则警惕地守在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为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危险。
夜深了,沈昭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一张张照片里的信息录入文档。
就在她放大一张账本内页的照片,试图看清一个模糊的签名时,目光被页码夹缝处的一点异样吸引了。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因为折叠得太紧,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若不是高像素的照片,肉眼极难发现。
她将图片放大到极致,终于看清了上面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潦草字迹:“去滨江酒店地下车库c区,周三晚上十点。”
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在极度匆忙和恐惧中写下的。
沈昭棠猛地抬起头,与窗边的陈默川对视。
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这不是一个陷阱,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者的求救信号,一个内部人员冒着生命危险留下的线索。
周三……就是明。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办公室那扇脆弱的木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短促而清晰,连续重复了三次。
沈昭棠和陈默川的身体瞬间绷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他们和阿强约定的任何一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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