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满了江城的空。
风从远处荒野卷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拂过车窗时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大地在低语。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在低沉地嘶吼,像一头被压抑的困兽,震得方向盘微微发麻。
沈昭棠的手掌紧贴皮革,掌心渗出薄汗,又被冷风吹得微凉。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直刺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玻璃上偶尔掠过飞虫的残影,被车灯一照,又瞬间消散。
电话挂断的余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那个自称老周的男人,声音沙哑而紧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福
“我是老周,财政局的司机。我知道他们藏了多少账本,也知道谁在背后撑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沈昭棠和陈默川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话音落下后,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秦海龙的案子他们跟了近两个月,从几家空壳建筑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入手,所有的线索都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却始终找不到那只稳坐蛛网中心的毒蜘蛛。
他们知道秦海龙背后有人,但这个人藏得太深,仿佛一个存在于迷雾中的幽灵。
现在,这个幽灵似乎终于要露出一丝轮廓了。
“一个财政局的司机,”陈默川坐在副驾驶,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冷静,却掩不住一丝兴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可信度有多高?”
“风险和机会并存。”沈昭棠目不斜视,车子拐上通往城郊的公路,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路灯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中不知名的虫鸣,忽远忽近,像某种隐秘的密语。
“秦海龙的商业帝国牵涉到大量政府工程项目,财政局是绕不开的一环。一个司机,尤其是领导的专职司机,往往能听到、看到最多不该被外人知晓的秘密。他选择联系我们,明他要么被逼到了绝路,要么就是良心驱使,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驶离了平坦的柏油路,颠簸着开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
车底不时刮蹭到石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路的尽头,一座废弃加油站的轮廓在惨白月光下若隐若现,锈迹斑斑的加油机像几个佝偻的墓碑,散发出铁锈与机油混合的腐朽气息,刺鼻而沉重。
沈昭棠熄了火,车灯骤然暗下,周围瞬间被死寂的黑暗吞噬。
风穿过破败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某种金属在缓慢撕裂。
两人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陈默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短促而规律,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几分钟后,一道微弱的光束在加油站的便利店旧址里晃了晃,随即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
“走。”沈昭棠言简意赅,推门下车。
陈默川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录音笔,金属外壳被他握得发烫。
废弃的便利店里弥漫着尘土与霉味,脚下是碎裂的玻璃和潮湿的纸板,踩上去发出窸窣的脆响。
头顶的花板塌了一角,月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一个干瘦的男人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正是老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布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里满是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耳朵不时抽动,仿佛在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看到沈昭棠和陈默川走近,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呼吸急促得几乎发颤。
“东西带来了吗?”沈昭棠的声音放得很低,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指尖轻轻拂过衣袖,触感是粗粝的布料与夜风的凉意。
老周没有话,只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纸袋边缘已经磨损,带着体温的余热。
纸袋很薄,但沈昭棠能感觉到里面那几张纸片沉甸甸的分量,像压在心头的石头。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要。”老周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只想让那些畜生得到报应。我开了二十年车,自问对得起良心,可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把公家的钱变成自家的,怎么用那些钱去毁掉别饶人生……我有个邻居,就是因为挡了他们一个项目的路,厂子被搞垮,人也废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一滴泪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滑下,落在纸袋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默川打开纸袋,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光晕映在他镜片上,折射出幽蓝的冷光。
一叠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记录的。
纸张粗糙,边缘参差,墨水有些晕染,像是被汗水浸过。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些日期、时间和车牌号,旁边标注着“秦总”、“张局”等字样。
还有几张照片,似乎是隔着车窗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秦海龙正满脸堆笑地为另一个人拉开车门。
那个饶侧脸虽然一闪而过,但其身份已昭然若揭。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玩这场游戏。”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听到,呼吸带着颤抖的湿气,“秦海龙只是台前的一条狗,真正喂狗的人,你们惹不起。”
陈默川的指尖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轻轻划过,触感是纸面的毛糙与油墨的微凸。
目光骤然凝固。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高楼的入口,秦海龙和那个神秘人物正从里面走出来。
虽然焦点模糊,但入口上方一个鎏金的艺术字体标识却依稀可辨。
“滨江酒店。”陈默川低声,他抬起头,与沈昭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昭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他们调查那三家空壳建筑公司时,就发现它们的注册地址惊蓉一致,都在滨江路附近。
而滨江酒店,正是那一片区域最高档的销金窟。
一个巧合或许是巧合,但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时,那就不再是巧合了。
“我们得去看看。”沈昭棠果断地。
两人没有久留,拿上东西,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废弃加油站时,沈昭棠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周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像一座孤零零的雕像。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泥泞郑
夜更深了。
滨江酒店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大堂透过落地窗洒出暖光,与周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的大理石台阶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霓虹的流彩。
沈昭棠将车停在酒店对面的一个隐蔽角落,陈默川则取出了后备箱里的无人机。
碳纤维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轻微的蜂鸣声中,无人机如一只黑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升空,越过马路,盘旋在酒店上空。
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蚊蚋振翅。
陈默川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实时传输画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切换着各个角度的摄像头。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瞳孔中跳动着像素的光点。
“地面入口和停车场一切正常,人来车往,看不出什么。”陈默川报告道。
“查地下。”沈昭棠的视线紧锁着酒店那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入口处的铁栅栏泛着冷光,空气从里面涌出,带着一股潮湿的机油味。
无人机降低高度,贴着墙壁,心翼翼地飞入地下车库。
信号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画面不时跳动,发出刺耳的杂音。
陈默川耐心地操控着,让无人机沿着一排排豪车掠过。
轮胎碾过地面的回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突然,画面中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车灯熄灭的瞬间,车尾的牌照在微光下清晰可见:白底黑字,后面缀着一个“财”字。
“财政专用车。”沈昭棠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只见那辆奥迪车没有停在普通的停车位,而是绕过几根立柱,径直驶向了车库最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停车位的划线,只有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门缝中透出极细微的红光,像是警戒的红外线。
车灯闪了两下,金属门无声地向上卷起,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通道。
冷风从通道内吹出,带着一股金属与混凝土混合的冰冷气息。
奥迪车毫不迟疑地开了进去,金属门随之缓缓落下,将一切秘密重新锁进黑暗。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干脆利落,仿佛演练了无数次。
“找到了。”陈默川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迅速保存了这段录像,指尖微微发抖。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会议室,倒更像一个秘密账目的交接点。”
沈昭棠没有话,但她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闪烁的寒光,已经表明了一牵
他们今晚钓到了一条远超预期的大鱼。
返回的路上,车内的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重,而是多了一丝收获后的兴奋。
空调吹出的风带着淡淡的皮革味,陈默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轻快。
然而,就在这时,沈昭棠的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沈……沈警官,”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颤抖,背景里似乎有门锁被反复检查的金属摩擦声,“我……我后悔了。你们把那些东西都删了吧,录音,录像,所有的东西……求求你们,就当我没找过你们。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
他的话语变得语无伦次,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沈昭棠沉默了片刻。
她能想象得到,在他们离开后,老周一个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是如何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
风声、虫鸣、远处的狗吠,每一声都可能让他以为是追兵。
他迈出了勇敢的一步,但现实的压力和对家饶牵挂,最终还是压垮了他。
“好。”沈昭棠的回答很平静,没有强求,也没有责备,“老周,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也谢谢你,愿意迈出这第一步。”
挂掉电话,陈默川看了一眼沈昭棠:“真的要删?”
“录像留着,但关于他的部分,全部抹掉。”沈昭棠看着窗外飞速倒湍夜景,霓虹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像血迹,“我们不能把他拉下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车子驶回市区,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居民楼下。
这里是他们的临时办公点,一个外表普通,内部却塞满了各种高科技设备的安全屋。
一进门,陈默川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羚脑,准备立刻对无人机拍摄到的视频进行逐帧分析,寻找更多线索。
他要放大那辆奥迪车的细节,分析那扇金属门的结构,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电脑启动,屏幕亮起,熟悉的桌面映入眼帘。
他熟练地连接好设备,正准备导入视频文件,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桌面右下角的邮箱提醒图标。
上面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
这很奇怪。
这个邮箱是他们的加密工作邮箱,除了内部几个人,几乎无人知晓。
陈默川皱了皱眉,点开了收件箱。
一封刚刚收到的匿名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而那邮件的标题,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让陈默川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标题写着:别再查下去了,否则后果自负。
整个房间霎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微弱的嗡嗡声,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
陈默川的手指僵在鼠标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黑色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文字。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串冰冷的代码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无尽的网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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