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沉闷的暮色,将沈昭棠的身影拉得细长,像一道被时间压弯的影子,贴在灰白的地砖上缓缓移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清脆、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琴弦上,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整座大楼只剩她一人还在呼吸。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与合作单位的拉锯战,唇枪舌剑的余音仍在耳膜上震颤,肩颈僵硬如铁,疲惫像一层湿冷的雾,从皮肤渗入骨髓。
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方寸地,关上门,喘一口气,理清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像被刀锋划开的伤口。
她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她记得清清楚楚,离开时自己随手带上了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习惯,像锁门时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切看似如常:文件堆放的位置没有变化,桌角的绿萝叶片依旧舒展,叶片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水珠,在昏光下微微发亮;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余香,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可那股让她不安的预感,最终落在了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上——那道不应存在的缝隙,像一张嘲讽的嘴,无声地咧开,吐出冰冷的气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麻,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连呼吸都压得平稳。
她缓缓走过去,没有立刻拉开抽屉,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资料包。
皮质包面还残留着体温,拉链滑动的金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修长的手指探入其中,在那熟悉的夹层里摸索——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塑料膜、纸张的边缘……然后,突然一空。
她的指尖僵住了。
那份她特意复印的,作为关键证据链一环的票据复印件,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触感和重量都截然不同的文件——纸张更厚,边缘微翘,像是被人仓促塞进去的。
沈昭棠将它抽了出来,A4纸上方的黑体大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眼帘——“关于伪造证据、恶意构陷同志的举报书”。
举报人一栏,赫然是匿名的。
内容简明扼要,却字字诛心,直指她为了个人目的,不惜伪造票据,企图将污水泼向清白的干部。
这封举报书被精准地放置在她失窃的证据位置,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不是简单的盗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对方不仅拿走了她的剑,还反手递给了她一把抹了毒的匕首,逼她“自证清白”。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他们不仅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连她掌握了哪些证据都一清二楚。
这明,内部有鬼,而且这个鬼的层级,足以接触到她这个级别的调查核心。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鼻腔里吸入的空气带着纸张和灰尘的微涩,她用这股冷意压下翻涌的怒意。
愤怒和恐慌是此刻最无用的情绪,它们只会让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发出致命一击。
她迅速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了陈默川的号码。
“默川,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沉稳,“我需要你帮个忙,立刻调取我们单位三楼东侧走廊,今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的所有监控录像。我的办公室被人进过了。”
电话那头的陈默川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挂断电话,沈昭棠开始在大脑中飞速复盘。
票据复印件虽然重要,但并非孤证。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所有关键资料,在形成纸质版的同时,她都会在个人加密的云盘里进行二次备份。
对方拿走的,只是一个“形”,而真正的“神”,还握在她手里。
然而,她刚这么想,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像一声催命的警钟,刺破寂静。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纪检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套连环计,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沈昭棠同志吗?请你现在到纪检组办公室来一趟,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电话里的声音公式化,不带一丝感情。
“好的,我马上到。”她平静地回答,仿佛被传唤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纪检组的办公室气氛肃杀,两名调查人员坐在长桌对面,表情严肃。
主审的那位,正是以铁面无私着称的王组长。
“沈昭棠同志,我们接到举报,称你负责跟进的兰亭项目存在材料失窃问题。同时,也有同志反映,你可能存在伪造证据的行为。对此,你有什么需要明的?”王组长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沈昭棠没有急于辩解,她从容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将屏幕转向两位调查人员。
“王组长,关于材料失窃,我确实有情况要报告。就在刚才,我发现我办公室抽屉里的一份票据复印件被洒换成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但我所有的原始资料,包括那份票据的电子扫描件,都在我的加密云盘里有完整备份。这是文件列表,每一份的创建和修改时间都清清楚楚。”
她一边,一边调出云盘的界面。
清晰的目录结构,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证据防线。
接着,她又调出了手机短信界面。
“此外,今下午三点零五分,我曾将这份票据的电子版以加密短信的形式,发送给陈默川同志进行交叉核对。这是发送记录,时间戳可以证明,在我办公室‘失窃’事件发生前,这份资料就已经存在并被我正常使用了。我无法销毁一份已经被第三方确认过的资料,这不符合逻辑。”
王组长和另一名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显然没想到沈昭棠的应对如此迅速且条理清晰。
她没有陷入被动的辩解,而是主动出击,用无可辩驳的技术证据链,将“监守自盗”和“伪造证据”的指控釜底抽薪。
调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组长看着沈昭棠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缓缓点零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走出纪检组办公室,沈昭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第一回合,她险之又险地守住了阵地。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只有这么一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视频文件。
她快步走进一个无饶楼梯间,点开了视频。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
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穿着单位后勤制服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郑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全程低着头,熟练地用一张卡片撬开了她办公室的门锁,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进去后待了大约两分钟,随后迅速离开,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虽然面部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但那个人走路的姿态,那种轻微的、右肩习惯性下沉的体态,让沈昭棠感到一种刺骨的熟悉。
她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与这个身形匹配的人,一个又一个身影闪过,却又无法完全对上号。
回到自己的办公区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但沈昭棠能感觉到,一道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正从眼角的余光里射向她。
她被纪检组叫去谈话的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
她面无表情地坐下,正准备继续梳理线索,坐在她斜对面的林忽然起身,借着去饮水机接水的机会,经过了她的座位。
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键盘边上。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用一份文件盖住纸条,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接完水,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始终没有回头。
这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平时沉默寡言,却在此时此刻,向她伸出了援手。
等到周围的注意力重新散去,沈昭棠才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上面是一行用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字,笔迹因紧张而有些发抖:“昭棠姐,刚才我听行政处的人议论,有人收了钱办事。我还想起一件事,昨晚我加班,看到有人从档案室的后门搬走了好几本旧的财务账册,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是江A·xxxxx。”
旧账册!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昭棠脑中的迷雾。
她正在调查的兰亭项目,其背后牵扯的资金问题,根源很可能就埋藏在几年前的旧账里。
对方偷走她手中的票据,是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销毁那些更深层、更致命的原始证据!
栽赃陷害她,是为了让她自顾不暇,为他们清理历史遗留问题争取时间。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辆带走旧账册的黑色帕萨特……所有的线索都像溪流汇入江海,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名字——秦海龙。
只有他,才有这个动机和能量,去调动这么多人,策划如此周密的行动。
沈昭棠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纸张边缘割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明白了,秦海龙的“老巢”,并非某个物理意义上的地点,而是那些被他藏匿起来的、记录着他所有原罪的账册。
夜色如墨,将整座城市吞噬。
沈昭棠回到家中,却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感受着这场无声战争的冰冷与残酷。
风从窗缝钻入,拂过颈侧,带来一阵微颤。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本许久未动的日记本,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写下了一行字:
“权力可以遮,但阳光终会穿透乌云。”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眼神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在秦海龙彻底销毁证据之前,找到他的死穴。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默川,准备行动。我们去直捣秦海龙的老巢。”
挂断电话,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她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一场终将爆发的雷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悄然滑向了凌晨三点。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不是她的工作手机,也不是常用的那个号码。
是一个陌生的来电,屏幕上闪烁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沈昭棠的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的来电,会是谁?
是秦海龙的威胁,还是一个新的陷阱?
她迟疑了数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像某种野兽在黑暗中压抑的呼吸。
就在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的瞬间,一个刻意压低聊、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贴着听筒,一字一顿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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