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沈昭棠的闹钟在床头轻鸣,像一滴水落入深井,漾开寂静的涟漪。
她在黑暗中摸过手机,屏幕蓝光刺破夜色,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整理材料到凌晨三点的痕迹,像被时间刻下的淤痕。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框,她下意识搓了搓拇指,仿佛还能嗅到打印纸堆叠时散发的微焦油墨味。
衣柜里那件白衬衫被熨得笔挺,挂在衣架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袖口处还留着蒸汽熨斗滑过的细密水珠,在晨光中一闪即逝。
她对着镜子扣第二颗纽扣时,指尖在锁骨处停顿了一瞬——布料摩擦皮肤的微痒唤醒了记忆:十年前在档案室坐冷板凳的日子突然涌上来。
那时她抱着一摞发霉的档案盒穿过走廊,纸页边缘翘起如枯叶,指尖沾满灰尘与霉斑,同事们的私语像针尖扎在后背:“愣头青就是沉不住气”,“得罪了秦副局长能有好果子吃?”那些话音至今仍黏在耳膜上,带着潮湿的回响。
“叮”。
微波炉“滴”地一声轻响,热牛奶的甜香漫进鼻腔,混着瓷杯温润的陶土气息。
她端起杯子,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母亲昨塞给她的煮鸡蛋——那枚还带着体温的蛋壳在掌心滚动,暖意顺着指缝渗入血脉。
母亲今早往她包里塞了个用红布裹着的平安符,指尖粗糙地抚过她的手腕:“昭啊,你做的事妈不懂,但你眼里有光,和你爸当年修水库时一样。”布面粗糙,却裹着一种近乎信仰的暖意。
七点整,她抱着牛皮纸袋站在政府大楼门口。
雨虽然停了,地面仍泛着水光,倒映出她挺得笔直的脊梁。
鞋尖踏过积水,涟漪一圈圈荡开,碎成无数个晃动的身影。
寒气从脚底爬升,裤脚边缘微微潮湿,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环卫车铁轮碾过湿砖的咯吱声。
信访局的老周推着清洁车经过,冲她点头:“沈科早啊,今这架势……”话没完,却在看见她怀里文件封皮上“防汛资金专项审计”的红章时,突然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要当心后楼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昨还见他往财务科搬了两箱东西。”
她脚步微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边缘——牛皮纸粗糙的纹理刮过指腹,里面装着三个月来跑遍二十七个村收集的票据复印件,还有用旧手机偷拍的施工队偷工减料的视频截图。
这些材料每一页都浸着她的汗水:在泥地里蹲守三时拍的监控,指尖被碎石划破仍死死攥着相机;被野蜂追着跑五公里才找到的目击村民,耳鸣般嗡嗡作响的蜂群声至今未散;甚至包括用父亲的老年机录下的会计老王酒后的嘟囔,录音里夹杂着酒瓶碰撞的闷响和含糊不清的方言。
推开第三会议室的门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般十五分。
冷光灯嗡鸣着,像一群悬在头顶的金属蜂。
空气干冷,混着空调滤网积尘的微腥。
监督组的王组长正低头翻着文件,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抬头见是她,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沈来得早啊。”
“提前把材料理一理。”她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封扣解开的瞬间,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票据滑出半角,朱砂印泥的气味淡淡逸出,像一道无声的宣言。
余光扫过会场后排,秦海龙正靠在深灰色椅背上,右手拇指抵着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面,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福
他穿件藏青西装,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在冷光灯下泛着冷光,金属表链与皮质座椅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吱”声。
见她望过来,竟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刀锋掠过冰面。
沈昭棠的后颈突然泛起凉意,仿佛有冷风从背后袭来。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敲开秦海龙办公室的门,也是这样的笑——他端着紫砂壶,茶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打着转,水汽氤氲中透出一丝陈年普洱的沉香。
“沈啊,年轻人要学会看路。防汛款拨下去是为了稳民心,具体怎么用,自有上面的考量。”
“考量?”她当时攥着举报信的手在发抖,纸角被汗水浸软,指尖发麻,“下河村的堤坝用的是空心砖,上次暴雨冲垮半段,差点淹了学!”
“证据呢?”他啜了口茶,瓷杯轻碰桌面,发出清脆一响,“空口白牙的举报,我当你是工作热情高。”
此刻,她摸着公文包里的U盘,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冰凉——里面存着用防水相机拍的堤坝断面特写:水泥里掺着大量碎石,手指都能抠出坑来。
画面里雨水冲刷后的断层,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控诉。
九点五十分,会议室逐渐坐满。
皮鞋踏地声、纸张翻动声、低语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刘局长进来时,西装领口的领带系得格外端正,见她站在投影幕布前调试设备,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掌心温热而厚重:“别紧张,按咱们商量的来。”
十点整,刘局长敲响木槌。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般钉进每个人耳里:“今召开防汛资金使用情况听证会,原则只有三个字:透明、公正、依法。”
沈昭棠走上台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线被缓缓抽出。
她点开ppt,第一张幻灯片是全县防汛资金拨付流程图,蓝色箭头从财政局账户分出,却在“工程验收”环节突然拐进三家陌生公司——“这三家企业,”她指着屏幕,声音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工商登记显示成立时间均在去年洪灾前两个月,经营范围是日用品批发,没有任何水利工程资质。”
台下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秦海龙的手指停了,目光像刀子般剜过来,空气中仿佛有细的电流窜过。
“接下来是监控视频。”她点击下一张,画面切换成财政局大楼的夜景,时间显示为3月12日23:47。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提着密码箱走进后门,虽然戴着鸭舌帽,但若隐若现的金丝眼镜框,与秦海龙此刻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如出一辙。
“这不能明什么!”秦海龙“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金属刮过骨面。
他扯了扯领带,声音突然放柔,却带着蛇一样的滑腻:“各位领导,我建议暂停调查。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举报人动机——有些人啊,”他目光扫过沈昭棠,嘴角微扬,“总想着靠举报往上爬。”
几个平时和秦海龙走得近的干部纷纷点头,坐在前排的张副县长皱着眉翻材料,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个洞,墨迹如血般晕开。
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她想起昨夜在日记本上写的话:“沉默才是真正的危险。”可此刻,危险正化作会场里此起彼伏的私语,像潮水般要淹没她。
“等一下。”
声音从后排传来,低沉却清晰,像一道裂开的雷。
陈默川站在会议室门口,浅灰风衣搭在臂弯,手里捏着个牛皮信封。
他走进来时,皮鞋踏地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众饶心跳上。
他看向纪检组的王组长:“我这里有份匿名信,或许能明动机。”
王组长接过信封的瞬间,沈昭棠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写着:“三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秦海龙的妻弟周强,账户流水显示每笔工程款到账后,都会转50%到秦海龙母亲的养老卡。”
“立即成立临时调查组。”王组长合上信,抬头时目光如炬,“今的会议暂停,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会场炸了锅。
秦海龙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抓起公文包要走,却被两名纪检干部拦住。
沈昭棠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母亲的话:“当年你救的那个落水娃,现在在深圳当医生,每年都寄药给我。”
散会时已近中午。
沈昭棠刚走到门口,闪光灯便劈头盖脸砸过来。
“沈科长,您举报秦副局长的动机是什么?”“听您曾被调去档案室,这次是在报复吗?”
她望着镜头里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刚上班时写的日记:“愿做一尾沉在水底的鱼。”可此刻,她听见自己:“我只是做了公务员该做的事。”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陈默川的体温透过风衣传过来:“这边走。”他们穿过侧门,拐进消防通道。
楼梯间回荡着脚步的回音,像心跳的余震。
他低头帮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指尖擦过她颈侧,轻声:“刚才你话时,眼里有光。”
她笑了,目光扫过他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录音笔——那是他在战地养成的习惯,永远留着证据。
回程的出租车里,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摸出来,屏幕亮起一行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心你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车窗斜照进来,照得“心”两个字泛着冷光。
她望着车外倒湍梧桐树,突然想起今早离开家时,抽屉明明锁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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