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沈昭棠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
铃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寂静的房间里来回刮擦,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从浅眠中惊起,胸口还残留着梦的余震,枕头边摊着半本《防汛物资管理条例》——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昨夜整理完票据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随手拿来翻看,字句如沙砾般硌在心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明灭,冷光映出她未干的唇纹。
来电显示是“镇纪委办公室”,号码尾号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联合督查时,张主任就是用这个号码打了七次催报电话,声音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
“沈科员,”电话那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刻意压平了所有情绪,“有人实名举报你昨日擅闯县东建材工地,私藏涉事资料。请你今日九点前到纪委明情况。”
沈昭棠捏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凹痕。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色,灰蓝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缓慢翻涌。
昨夜阿强的警告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潮湿的呼吸感:“他们会查车。”
原来不是查车,是更阴的眨
“张主任,”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像一潭深夜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我需要先向局里报备吗?”
“按程序来。”对方完便挂了,忙音嘟嘟两声,像钉子敲进木头。
沈昭棠掀开薄被下床,地板冰凉,脚底触到一块翘起的木地板边缘,硌得生疼。
她拧开冷水龙头,水柱砸在脸上,带着铁锈味的凉意顺着脖颈滑下。
镜子里的人眼尾浮着青影,像被墨汁晕染过的宣纸,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的血口。
她翻出昨晚整理好的票据复印件,指尖触到纸张毛糙的边缘——最上面那张“防汛沙袋采购合同”上,供货方赫然是那家空壳公司的名字。
复印件已被她反复摩挲,边角卷起,像被风掀过的旧信。
“秦海龙这是要先发制人。”她对着镜子喃喃,声音低得几乎被呼吸吞没。
把复印件收进黑色公文包时,指腹重重压过“两百万”那个数字,油墨微微凹陷,仿佛能摸到钱流进暗渠的温度。
七点整,她敲开应急管理局刘局长办公室的门。
“举报信我看过了。”刘局长推了推眼镜,金属框在晨光中一闪,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公文包上,像在估量一件危险品。
“沈,你昨晚去建材工地的事,局里确实没备案。”
沈昭棠把复印件摊开在局长面前,纸页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声,像枯叶被风吹过。
“这是我昨晚在工地找到的部分票据,采购时间是今年三月,供货方是虚假公司。我请求向纪委提交这些材料作为自证。”
刘局长的手指在复印件上停顿片刻,指尖微微发颤,突然抬头:“你确定要现在摊牌?”
“不确定,但再拖下去,”她想起昨夜电脑屏幕上那条刺眼的资金链,红色箭头像毒蛇般缠绕数字,“会有更多漏洞被补死。”
局长办公室的挂钟敲响七下,钟声沉闷,像从地底传来。
沈昭棠离开时,公文包的搭扣咔嗒一声扣紧,金属咬合的轻响,像某种仪式的终章。
同一时间,陈默川在酒店顶楼的茶餐厅里敲键盘。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杯沿一圈深褐色的渍痕,像干涸的血迹。
屏幕上是剪辑到一半的视频——监控画面里,秦海龙的司机在昨夜十一点扛着纸箱进财政局后门,纸箱缝隙里露出半张票据边角,红章模糊,却足以辨认。
“这样的素材,传统媒体发不出来。”他低声自语,指尖悬在“发布”键上,像悬在深渊边缘。
窗外,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如萤火流动。
“但自媒体可以。”
上午十点,“省报陈默川”的微博准时弹出新动态:一段1分30秒的监控录像,配文《暴雨前的暗涌:某县防汛物资采购疑云》。
视频最后定格在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上,红框圈出“无实际经营”的批注,字迹如刀刻。
这条微博像投入热油的水滴。
半时内,转发量破万,评论区炸成一片:“防汛钱都敢贪?”“求后续”“@本地纪委”的艾特像潮水般涌来,弹幕式刷屏,连热搜榜都开始抖动。
下午两点,县行政中心大厅。
秦海龙站在临时搭建的发布台前,藏蓝西装熨得笔挺,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他对着镜头举起一沓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发颤:“所谓‘虚假采购’,是某些媒体为博流量断章取义。我们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造谣责任。”
台下记者举着话筒追问:“那空壳公司如何解释?”
“注册信息有误是工作人员疏忽,”秦海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至于夜间出入记录,那是我们在紧急整理往年防汛档案。”
这段直播被网友截成动图:他话时右眼皮跳得厉害,嘴角的弧度像是用线扯着,僵硬得不像笑。
评论区很快刷起“演技派”“眼神发虚”的调侃,有人配了《无间道》的bGm:“你最好永远别信我。”
沈昭棠盯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她刚安抚好母亲,电话又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父母住在下河村东头,房子漏雨该修了。”
她的后颈泛起凉意,像有冷蛇顺着脊椎爬上来。
上一次收到这种威胁,还是三年前她举报水利站私扣救灾帐篷时。
那时她年轻气盛,结果被调去档案室坐冷板凳。
现在……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水痕,像无声的泪。
她抓起车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下河村的老房子里,母亲正往蛇皮袋里塞腌菜,酸材咸涩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永强书记上午还来送了两箱牛奶,昭你工作忙,让我们别操心。”
沈昭棠蹲下来帮着收拾,指尖触到母亲手背的老茧,粗糙如树皮,那是几十年农活刻下的印记。
“妈,跟我去县城住段时间吧。”
“庄稼还没收……”
“我托二舅帮忙看着。”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软下来,像春水化冰,“就当陪我去医院做个体检,上次您腿疼……”
父亲在里屋咳嗽两声,拎出半袋晒干的梅干菜,草绳勒进掌心:“听昭的。”
傍晚六点,沈昭棠把父母安顿在表姐家。
她站在区楼下,看母亲扒着窗户挥手,指尖贴在玻璃上,像时候那样。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发洪水,她也是这样扒着邻居家的阁楼窗户,看父母在浑浊的水里游过来接她。
那时她哭着“再也不要发大水”,现在她想,或许有些洪水,是要自己站出来挡的。
深夜十一点,她翻开压在抽屉底的日记本。
纸页泛黄,脆得像秋叶,第一页是刚上班时写的:“愿做一尾沉在水底的鱼,不掀浪,不招风。”
她提笔在最后一页写道:“我原本只想安稳度日,但现在我知道,沉默才是真正的危险。那些被侵吞的防汛款,会变成冲垮房屋的洪水;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会变成扎进百姓心口的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漫过窗台,落在她刚写的字迹上,墨迹未干,泛着微光。
笔杆在指尖转了半圈,她突然想起陈默川今的话:“真相浮出水面时,总会溅起一身泥。”
手机在这时震动。
她拿起来,屏幕亮起:“听证会提前到明上午十点,你准备好了吗?——刘局长”
沈昭棠望着短信,窗外的月光恰好漫过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春草破岩,像星火燎原。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转身去衣柜里挑出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领口的褶皱,该熨一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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