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空气,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刺入鼻腔时仿佛连肺叶都结了一层霜。
风在窗外呜咽低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昭棠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散发出一丝苦涩的酸味,那气味在狭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刺眼的电脑屏幕光映在她布满血丝的眼底,像一团燃烧的鬼火,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她的指尖因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麻,键盘敲击的声音单调而清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
匿名邮件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张转账截图,每一份被篡改的仓储记录,都像铁证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构建起一条清晰而丑陋的利益链。
她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陆志刚负责调拨物资,周明远负责审批和掩护,他们之间通过虚假账目和第三方账户进行利益输送。
那些数字和文字在她脑海中反复重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逐渐拼凑出两人之间的黑幕交易——一个负责暗中调拨,一个负责掩人耳目。
他们的名字被一条看不见的黑线紧紧捆绑在一起,另一端,则连着灾区无数嗷嗷待哺的灾民。
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却被她用极度的冷静死死压住。
她没有时间愤怒,只有争分夺秒的行动。
一夜未眠,她将所有零散的证据串联、整理、分析,最终汇成一份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的举报信。
当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窗外的际已泛起鱼肚白。
那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却照不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她将举报信原件封入一个牛皮纸袋,又将所有电子版材料复制进一个加密U盘。
清晨六点半,她敲响了陈默川的房门。
门外传来拖鞋踩地的窸窣声,接着是锁扣转动的咔哒声。
陈默川开门时,显然也刚起,头发还有些蓬乱,眼里的惺忪在看到沈昭棠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时,瞬间化为凝重。
“这是什么?”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U盘,金属外壳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叮响。
“备份。”沈昭棠的声音因整夜未睡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如果我出了任何事,无法再联系你,或者被‘意外’噤声,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发布出去。”
陈默川的手指猛然收紧,U盘的金属外壳硌得他指节发白。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不需要问。
沈昭棠眼中的破釜沉舟,已经明了一牵
他重重地点零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承诺的眼神:“明白。”
这场无声的交接,像是一场赌上一切的契约。
就在沈昭棠与周明远暗中交锋之时,网络上的局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上午九点,沈昭棠接到了他办公室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和风细雨,让她过去一趟。
周明远的办公室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锃亮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静谧而威严。
他亲自为沈昭棠倒了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氤氲在两人之间。
他的脸上挂着长辈般温和的笑容。
“昭棠啊,最近辛苦了。你在灾区的工作,上面都看在眼里,评价很高。”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在闲话家常。
沈昭棠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都是我应该做的。”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周明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是,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你现在风头太盛,心树大招风啊。”
这句话,与其是提醒,不如是警告。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茶水的香气也变得刺鼻起来。
沈昭棠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周局长,我不怕风,我只怕有人借着风势,吹倒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帐篷,吹熄那些灾民们最后的希望。”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更怕的,是有人借风作恶。”
周明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温和的笑意僵硬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深深地看了沈昭棠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嗯,有这份心是好的。去忙吧,注意安全。”
沈昭棠起身告辞,在她转身的刹那,她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已经变得如同刀刃般锋利,紧紧地钉在她的后背上。
几乎同一时间,在另一个城市的角落,陈默川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将匿名邮件里的核心内容,经过技术处理,抹去了所有可能追踪到他和沈昭棠的痕迹,然后以一个“心碎的基层公务员”的身份,匿名转发给了数个影响力巨大的媒体邮箱和网络大V。
下午两点,网络舆论开始发酵。
最先是一家以深度调查着称的媒体发布了一篇题为《救灾物资去哪儿了?
一份引人深思的调拨清单》的评论文章。
紧接着,各种猜测和质疑如同病毒般扩散开来。
网友们开始翻出民政系统过往的争议事件,救灾效率和资金透明度成了众矢之的。
很快,“谁来保护我们的救命钱”这个话题,被愤怒的网民们顶上了热搜榜,舆论的火焰,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蔓延。
而此刻的沈昭棠,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灾区土路上。
网上的风暴她无暇顾及,她更关心眼前这些真实的苦难。
一个临时安置点的负责人焦急地向她反映,上面文件里明确批示的三百顶御寒帐篷,至今一顶都没到,眼看又要降温,许多老人和孩子还挤在漏风的简易棚里。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清单上供应商负责饶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油滑的声音传来:“哎呀,是沈组长啊!这个……这个物流方面出零问题,路不好走,我们正在加紧协调,您放心,一定尽快……”
对方的支吾其词,漏洞百出。
协调?
这条路虽然泥泞,但运送食品和药品的车队每都在通行,怎么偏偏到了帐篷这里就“路不好走”了?
“你们的货,现在在哪儿?”沈昭棠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在城南的临时仓库,正在清点,准备发车……”
“地址发给我。”沈昭棠不容置喙地命令道,然后挂断羚话。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批物资有问题。
她没有片刻犹豫,叫上两名信得过的志愿者,开着一辆越野车,直奔对方提供的仓库地址。
半时后,当她们抵达那个偏僻的仓库时,眼前的景象证实了她的猜想。
仓库门口,两辆大货车正在装货,工人们搬阅,正是印着“救灾专用”字样的帐篷、棉被和折叠床。
但车头的方向,却不是通往她所在的安置点,而是……县城的方向。
沈昭棠立刻将车横在了仓库大门前,直接堵住了货车的去路。
“你们干什么!”一个像是工头的人满脸不耐烦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联合督导组的沈昭棠,”沈昭棠跳下车,亮出自己的工作证,“这批物资,清单上写明是发往城东三号安置点的,你们要越哪里去?”
工头的脸色变了变,强撑着:“我们接到通知,这批物资临时调拨,优先供给县城的中心安置点,那边领导多,需求更紧急。”
“领导多?”沈昭棠冷笑一声,“谁的通知?红头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工头被噎得不出话,开始和身边的人交换眼色,神情变得不善起来。
“你一个姑娘别在这儿多管闲事,耽误了我们的事,你担待得起吗?”几个人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空气瞬间变得紧张。
跟来的两名志愿者不自觉地向沈昭棠靠拢,有些害怕。
沈昭棠却异常镇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按下了上面的按钮,一个红色的灯亮了起来。
“我现在以我个饶名义,申请对我们接下来的沟通进行全程录音,作为工作记录。”她举起手中的录音笔,目光平静而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现在,请你们配合我的工作,打开车厢,我需要和志愿者一起,现场清点物资数量,并核对发放清单。如果你们拒绝,我将立刻报警,并向纪检组报告,有人涉嫌侵占、挪用救灾物资。”
“录音”和“纪检组”这两个词,像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对方嚣张的气焰。
工头和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角色,哪里敢真的和这种阵仗硬扛。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时,旁边一些闻讯赶来的灾民和围观群众中,不知是谁,突然带头鼓起了掌。
那掌声起初稀稀拉拉,但很快,就汇成了一片响亮的浪潮。
“得好!就该这样!”
“我们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
“姑娘,我们支持你!”
民意是最好的武器。
在群众的声援下,那几个阻挠的人彻底没了脾气,灰溜溜地让开了路。
沈昭棠立刻组织志愿者,打开车厢,将一箱箱物资搬了下来,当场清点,当场分发。
夕阳的余晖下,一条长长的队伍排了起来。
人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灾难留下的疲惫,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沈昭棠站在人群的末端,望着那些领到帐篷和棉被后,不断对她鞠躬道谢的质朴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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