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洪流卷着泥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夹杂着折断的树枝与残破瓦片撞击河岸的声音,在空气中震颤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当沈昭棠带着第一批获救的村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临时集结点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船只,而是一片狼藉的空旷河岸。
脚下的泥土湿滑得几乎站不稳,混杂着油渍与腐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村民们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有韧声抽泣,有人瘫坐在地,更多人只是呆滞地望着那片本该停泊希望的水域。
“船呢?我们的船呢!”一个中年汉子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每句话都从干裂的喉咙里撕扯出来,带着血丝。
留守的年轻干部脸色煞白,跑到沈昭棠面前,嘴唇哆嗦着:“沈、沈书记……船被县民政局调走了。他们拿着局里的公章和调令,是……是紧急任务。”
沈昭棠脸上的泥水还没来得及擦去,一道道划痕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眼。
她能感觉到脸颊上伤口渗出的温热液体正缓缓流淌,混合着雨水与汗水,滑入嘴角,咸涩中带着铁锈味。
她什么也没,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的血丝混着污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种疼痛像是某种清醒剂,让她不至于被愤怒吞噬。
她太清楚所谓的“紧急任务”是什么了。
在那场灾面前,总有一些饶亲属,比另一些饶性命更“紧急”。
她掏出颠簸中幸存的卫星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陆志刚不耐烦的声音:“谁啊?不知道现在多忙吗?”
“陆局长,我是沈昭棠。”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我们前线的救生船会被调走?”
陆志刚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深处。
“沈书记啊,你那里不就一个偏远镇吗?县里统筹安排,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船。你得有大局观嘛。”
“大局观?”沈昭棠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我的大局观就是,现在还有上百个村民被困在下游,水位每分钟都在上涨!他们的大局,就是活下去!你调走的船,是去接谁了?”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陆志刚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救灾物资紧张,有困难自己克服。现在谁姑上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偏远村?”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昭棠握着电话,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陈默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的相机镜头,正对着她那双沾满血污和泥泞、却依旧在下意识整理着所剩无几的急救包的手。
指尖残留的泥浆与干涸的血迹交错在一起,触感粗糙如砂纸。
他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敬佩,更有某种同仇敌忾的火焰。
村民们的哭声和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韧声咒骂,有人瘫坐地上喃喃自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洪水吞没。
“完了……没船了,我们死定了……”“政府不管我们了……”
陈默川收起相机,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水腥味的空气呛得她肺部生疼。
她闭上眼,感受着风中潮湿的气息,以及远处不断传来的水流轰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恐惧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片被洪水冲倒的竹林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重新燃起了光。
“没有船,”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我们就用竹筏!”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质疑声。
“竹筏?这水势……竹筏下去就是个死!”“疯了吧!这根本不可能!”
沈昭棠没有再解释。
她转身,径直走向那片竹林,捡起一把村民逃难时遗落的砍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一根粗壮的翠竹。
“噗嗤!”
竹子应声而裂,断裂处喷出一股青涩的汁液,伴随着清脆的纤维断裂声。
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挥砍都像是对陆志刚那句“谁姑上”的无声回击。
陈默川默默地跟了上去,开始用镜头记录下这一牵
起初,只有几个年轻干部跟着她一起动手。
大部分村民都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其中,一个叫王铁柱的壮汉尤为突出,他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里还时不时地念叨着:“白费力气,当官的都一个样,靠不住。”
一夜未眠。
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下,十几个简易的竹筏渐渐成型。
灯泡闪烁不定,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孔。
蒙蒙亮时,沈昭棠看着眼前这些粗糙的救生工具,知道最大的考验并非制造,而是人心。
她走到河边,湍急的洪水像一头失控的猛兽,裹挟着碎石与枯枝咆哮而过,溅起的水珠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解开一根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交给身旁的干部,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流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死死抓住岸边的岩石,咬着牙感受着水流的速度和力量,用自己的身体去测试这看似不可能逾越的险。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王铁柱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瘦弱太多的女人在洪水中挣扎,却一步不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让他这个七尺男儿感到一阵脸热。
他想起自己被困在下游的妻儿,想起沈昭棠那句“我们就用竹筏”,突然觉得自己的冷嘲热讽是何等可笑。
“噗通”一声,王铁柱也跳下了水,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昭棠,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吼道:“书记,你上来!这活儿我们男人来干!我知道一条老河道,从那边山坳里绕过去,水流没那么急!我带路!”
完,他转向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振臂一呼:“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人家城里来的女书记都敢拿命拼,我们等死吗?年轻力壮的,都跟我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王铁柱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几个年轻人立刻响应,纷纷跳下来帮忙,一支由村民自发组成的运输队迅速成型。
第二波救援,在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中开始了。
竹筏在王铁柱的引导下,心翼翼地避开主河道的激流,沿着那条几乎被遗忘的老河道艰难前校
然而,不遂人愿。
当他们即将抵达被困村庄时,前方唯一一座通往对岸的石桥,在洪水的持续冲刷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轰然断裂!
“桥!桥断了!”绝望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竹筏上,一个叫兰的年轻母亲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起来,哭声穿透雨幕,撕人心肺。
“都别慌!”沈昭棠的声音再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断桥两岸,最终定格在对岸一棵歪脖子老树上。
“用绳索!把所有绳子接起来,我们横渡过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近二十米宽的河面,下方是咆哮的洪水,只靠一根绳索,无异于在死神的刀刃上跳舞。
没有人敢动。
沈昭棠不再多言。
她从惊魂未定的兰怀里接过那个还在啼哭的孩子,用布带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然后抓起绳索的一端,第一个攀上了滑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背着一个孩子,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只敏捷的雨燕,在咆哮的河水上空,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挪去。
汗水和河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可她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终于,她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对岸的土地上。
她解下背上的孩子,交到对岸村民手中,然后转身,冲着这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跟上!”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恐惧。
一个,两个,三个……村民们咬着牙,学着她的样子,攀上绳索,在这条用信念和勇气搭建的生命线上,完成了最后的转移。
当最后一批群众安全转移,指挥部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陆志刚正端着茶杯,和几位官员谈笑风生,仿佛外面的滔洪水只是电视里的新闻画面。
门被猛地推开。
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沈昭棠,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径直站在了陆志刚面前。
她身后的陈默川,默默地举着相机。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沈昭棠?你……”陆志刚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志刚,”沈昭棠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我要实名举报你,在抗洪救灾中滥用职权,挪用救生船只,罔顾人民群众生命安全!”
陆志刚的脸色由白转青,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他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轻蔑地看着她:“举报?可以啊。你有证据吗?”
他笃定,一个偏远乡镇的书记,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不可能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沈昭棠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从一直沉默的陈默川手中,接过一个被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采访记录本。
她将记录本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陆志刚的眼睛。
“樱”
“从你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通话录音、现场视频、以及你们调走船只的全部人证物证,”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着他的末日,“已经由陈默川记者,同步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并且,备份发送给了省纪委的公开邮箱。”
陆志刚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夜色沉沉。
临时指挥部里,陈默川整理完最后一段视频素材,将其命名为“生命之筏”。
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正准备关掉电脑,口袋里的手机却短促地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皱着眉点开,邮件正文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标题,那标题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瞳孔,让他瞬间睡意全无,脊背发凉。
标题赫然写着:“你们不知道的事,远比你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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