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土路颠簸得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将沈昭棠的思绪也一并摇晃得支离破碎。
车轮碾过水洼时溅起的泥点拍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仿佛模糊了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公正的期待。
车窗外,临时搭建的安置点帐篷连绵成一片灰色的海洋,被雨水泡软的土地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些灾民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孩子望着运水车的眼神,像嗷嗷待哺的幼鸟,刺得她心脏一阵阵紧缩。
而她的申请报告,换来的只是一句冰冷的“物资正在按计划调拨”。
计划?
沈昭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手中的两份清单,一份是上级下发的物资配给,一份是她刚刚从发放点负责人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发放记录。
两相对比,凭空消失的百分之三十,就像一个无声的嘲讽,狠狠抽在她脸上。
这些被“蒸发”的物资,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县供销社那栋极具年代感的灰色建筑前。
这里,就是县级救灾物资的中转站。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吱呀作响地开启时带起一股陈旧的金属腥气。
但门楣上“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的红色横幅却崭新刺眼,像是刻意掩盖什么似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讽刺,无与伦比的讽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腹部微微隆起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和煦笑容,仿佛她不是来问责,而是来视察的贵客。
“哎呀,这不是市里来的沈昭棠同志吗?辛苦辛苦!”
他就是县应急办副主任,赵文斌。
“赵主任,”沈昭棠开门见山,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冰,“前线安置点的物资缺口很大,特别是饮用水和帐篷,我想核对一下仓库的出库记录。”
赵文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关切:“沈啊,别着急,这救灾工作千头万绪,有点疏漏在所难免。我们都是严格按照上级指示和分配计划发放的,每一笔都有记录。”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些干渴的灾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统计数字。
他侧过身,朝仓库里喊了一声:“杨梅!过来一下!”
一个身材瘦、面色有些蜡黄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身上的蓝色工作服显得有些宽大。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沈昭棠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像是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这是我们仓库的管理员杨梅同志,”赵文斌亲热地拍了拍杨梅的肩膀,那力道让杨梅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杨,你带沈同志到处看看,我们仓库管理得还是很规范的。沈同志,你随便看,千万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现了配合,又暗含着“我们这里没问题,你别多事”的警告。
沈昭棠的目光落在杨梅身上,她注意到,从始至终,杨梅的眼神都在闪躲,双手紧张地在身前绞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昭棠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点零头。
杨梅领着她,果然如赵文斌所言,参观的都是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和方便面库区,账目也做得衣无缝。
每一箱物资上都贴着清晰的标签,显示着入库日期和批号。
可沈昭棠的直觉告诉她,这只是冰山一角,是精心布置好的门面。
就在她们走出二号库,准备前往三号库时,一阵卡车的轰鸣声引起了沈昭棠的注意。
院子的角落里,一辆重型货车正在装货,车牌是外省的,格外显眼。
几个工人正嘿咻嘿咻地将一捆捆崭新的军绿色帐篷往车上搬,帐篷的外包装上,“救灾专供”四个红色大字如同烙铁般烫伤了沈昭棠的眼睛。
这正是安置点最急缺的物资!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动声色地徒一排空货架后,迅速掏出手机,对着那辆货车和正在装阅帐篷,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刚拍完,她立刻将其发给了陈默川,并附上了一行字:县供销社仓库,速来,伪装一下。
陈默川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半时后,一个戴着志愿者红袖章、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出现在仓库门口,声称是来帮忙搬运物资的。
赵文斌正忙着打电话,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袖章,不耐烦地挥挥手,便让他进去了。
陈默川冲着沈昭棠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迅速融入了那些搬运工郑
有了陈默川在明处吸引注意力,沈昭棠的压力了许多。
她跟着杨梅,继续在仓库里“巡查”。
当她们走到一处光线昏暗、堆满废旧杂物的偏僻库区时,杨梅突然停下了脚步。
四周无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吆喝声。
赵文斌的身影,恰好消失在一栋办公楼的拐角。
“沈同志,”杨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终于抬起了头,第一次正视沈昭棠。
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梅的嘴唇哆嗦着,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家就在下游的重灾区,我……我爸妈现在还住着漏雨的棚子。你要是真想查,今晚十点,你再来。我……我帮你把门弄开。”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昭棠耳边炸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复杂光芒,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零头。
夜色如墨,将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郑
远处安置点的灯火,像是汪洋中的几点星光,微弱而顽强。
晚上的风夹杂着湿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寒意。
晚上十点整,沈昭棠和已经换上一身黑衣的陈默川,如两道鬼魅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供销社仓库的后墙。
杨梅果然没有食言,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仓库内部比白更加阴森,巨大的货架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塑胶制品混合的怪味,令人窒息。
在杨梅的无声指引下,他们绕过层层监控,直奔最深处的七号仓库。
七号库的门锁,已经被杨梅用特殊方法破坏。
陈默川轻轻一推,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沈昭棠也倒吸一口凉气。
左手边,是堆积如山的救灾物资——崭新的棉被、成箱的药品、一排排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许多箱子甚至连外包装的薄膜都未撕开,却无一例外地被贴上了刺眼的“已发放”标签。
而右手边,则是另一番景象——至少上百顶本该出现在安置点的军绿色帐篷,被整齐地码放在巨大的托盘上,用塑料布紧紧包裹,显然是准备装车运走的货物。
这规模,比白看到的那一车,要庞大得多。
陈默川的脸色瞬间冷峻下来,他没有多一个字,立刻举起相机,闪光灯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幕,永远地定格。
沈昭棠强压下心头的滔怒火,开始在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办公桌上翻找。
在一堆废纸下,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一本手写的账本。
“五月七日,晴。出帐篷五十顶,李老板,货款已结。”
“五月八日,雨。调药品三箱,水二十箱,王总,走老渠道。”
“五月九日,晴。……”
每一笔,都详细记录着倒卖物资的明细、数量、接头的“老板”和日期。
上面的每一笔,都对应着安置点里一张张绝望而无助的脸。
沈昭棠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渎职,而是赤裸裸的发国难财,是啃食灾民血肉的罪恶!
“够了,我们走!”陈默川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沉声道。
证据确凿,再待下去只会增加风险。
沈昭棠将账本紧紧揣入怀中,这本子,比千斤还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转身,朝着来时的门退去。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铁皮门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外面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是落锁的声音!
他们赖以逃生的那扇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紧接着,仓库的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而来的,是几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充满了警惕。
“今有人来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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