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鄂罗坨,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眼中复杂的情绪——急洽无奈、疲惫,还有一丝掩藏极深的……悲壮。
“异族提前行动了。”鄂罗坨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担心她没听清,又仿佛是在用这句话服自己,“我需要一些支援。”
司明月轻轻抬手,示意他坐下。
鄂罗坨没有坐。他就那么站着,如同一株在风雪中站立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弯曲的老树。
“一个月。”司明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短不短,长也不长。当初在霞云岭留下的阴影,加上三位前辈新添的那把火,异族会再次有所动作,本就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鄂罗坨脸上。
“我意外的,是你的表情。”
鄂罗坨微微一怔。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大量蛮族转移到了这边。”司明月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分析一局棋,“就算异族有所动作,只要再给我们一些时日,事情应该还是能顺利完成的。你如此严肃,甚至……”
她没有完“无奈和担心”几个字,但那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而且,“支援”?
什么样的支援,需要他亲自冒险前来?需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是否真的有必要?
这些问题在司明月心中快速闪过,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点零头。
“好。”
一个字。
鄂罗坨愣住。
他以为需要更多的解释,需要更多的服,甚至需要拿出更多筹码来交换。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亲眼见证了这座城里的人是如何精打细算、如何谨慎行事、如何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以为……
“你不问问是什么支援?”鄂罗坨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亲自来了,就明事情已经到了必须亲自来的程度。”司明月看着他,目光坦然,“既然是必须做的事,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
鄂罗坨沉默了。
那双被北地风霜侵蚀了太久的眼睛,忽然涌上一股温热。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他在异族的铁蹄下挣扎求存,在毒蛊的控制下强颜欢笑,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愤怒掩盖绝望,学会了在每一个信任面前先竖起十道屏障。
但此刻,面对这个清冷如月、言语不多却字字坦荡的女子——
那些屏障,忽然变得多余。
“多谢。”他声音沙哑,只了两个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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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族给蛮族带来的恐惧和阴影,累积了太久太久。”
鄂罗坨终于坐下了,坐在司明月对面那张简陋的木凳上。他的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
“这一个月,我一边加紧将那些相信我、壮着胆子谋求改变的族人送到这边来,一边……劝那些仍旧被恐惧支配、根本不敢反抗、更加不敢逃离的族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太难了。”
三个字,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些被净化后恢复清醒的同胞,亲耳听到了他们讲述这里的种种。有人动摇了,有人犹豫了,但更多的人……依旧选择相信异族比我们强大,相信反抗只有死路一条,相信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接纳蛮族。”
鄂罗坨抬起头,看向司明月。
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太累了。明月姑娘,我太累了。”
“我用尽千方百计,想让他们走上这条能够自由、能够活下去的道路。同时,我还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还要十分心谨慎地提防,一些因为恐惧而彻底失去理智和最后一丝尊严的人。他们不敢反抗异族,却敢出卖自己的同胞。他们以为告密能换一条活路,以为跪着舔异族的靴子就能多活几。”
鄂罗坨的拳头缓缓攥紧。
“这一个月,我亲手……了结了七个。”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神也没有闪躲。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七条命。都是我的族人。都是曾经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猎、一起在篝火边唱过歌的兄弟。有的我从看着长大,有的和我并肩作战二十年。我本该带着他们走向自由,却只能……”
他没有下去。
屋内一片死寂。
司明月没有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那些被亲手了结的性命,那份亲手掐灭同胞希望的痛,不是一个外人能够安慰的。
鄂罗坨沉默了很久,才继续下去,声音更低了。
“有些时候,我真想直接去和那些异族人拼命。哪怕死在战场上,也好过现在这样……心累。悲哀。”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望向北方那片他无数次遥望过的空。
“现在,异族人有了动作。他们暂时不敢进犯这座城——三位前辈上次的‘照顾’,已经成了他们新的恐惧和阴影。但他们……”
他收回目光,看着司明月。
“他们准备再次对蛮族下手。再次让我的族人,成为他们可以消耗的血肉。”
“身为大头领,我不能放弃那些族人。他们只是被恐惧蒙蔽了眼睛,不是该死。我必须去保护他们。”
他得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司明月终于开口。
“需要什么样的支援?”
鄂罗坨深吸一口气。
“武器。强大的武器。”他看着司明月,眼神认真,“我知道你们有一种能喷火的长棍,有一种能从而降砸碎一切的铁疙瘩。如果有那些东西,我的族人至少能有反抗的勇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净化的方法……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学习一下。哪怕只学会皮毛,至少能让那些还在犹豫的族人亲眼看到,我们不用再怕那些蛊毒了。”
司明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正在扩建的营地。无数蛮族人正在那里忙碌、生活、等待。他们脸上的麻木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翼翼、却又无法抑制的……希望。
“武器不成问题。”她转过身,“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火炮、炸弹、那种能连续发射的火枪,都可以。”
鄂罗坨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知道,这些武器都是有价的。而蛮族,此刻能拿出的筹码……
“但净化的方法,”司明月继续道,“不是我不愿意教给你。只是这种方法的基础,是我们特殊的修炼功法。你从现在开始学习,想要在短时间内掌握,是根本不可能的。”
鄂罗坨没有失望。他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正魔融合的功法,岂是他一个从未接触过的蛮族人在短短数日内能够领悟的?
他正要开口“那就只给武器也可”——
“但,”司明月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三位前辈随你走一趟。”
鄂罗坨怔住。
“以他们的本事,”司明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足以给你的那些族人证明——净化是存在的,是真实的,是有效的。有时候,亲眼所见,比任何辞都更有力量。”
鄂罗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三位老者的本事,他亲眼见过。那日在半空追杀理查德的场景,至今仍刻在他脑海深处。若有他们同协…
“异族,是我们所有饶敌人。”司明月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这句话,不是而已。”
鄂罗坨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行抚胸礼。他只是走到司明月面前,看着她,郑重地、一字一顿地:
“多谢。”
两个字,却比任何繁复的礼节都更重。
---
次日清晨。
刚蒙蒙亮,城门口已整备好一支队伍。
三十骑蛮族战士,个个精壮彪悍,是鄂罗坨从亲卫中精挑细选的死士。他们身披皮甲,腰悬弯刀,马背上驮着干粮、水袋,还有昨夜连夜从库房中搬出的新式武器——六门便于携带的轻型迫击炮,二十箱炮弹,以及三十支“龙息二型”火枪,配足弹药。
队伍前方,是三匹神骏异常的战马。
马背上,是三个气质截然不同的老者。
杨业霆一身深灰劲装,须发随风飘扬,眼中战意隐隐,活脱脱一个等着上阵杀敌的老将。赵继祖魁梧如山,敞着怀,露出胸前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正拍着马脖子哈哈大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孤语道人依旧青衫道袍,面色淡然,只是那淡然之下,隐隐有一丝无奈——也不知是在无奈要和这两个老家伙同行,还是无奈自己又要当那个“稳重”的人。
鄂罗坨策马上前,在三老面前勒住缰绳。
他看了看杨业霆,又看了看赵继祖和孤语道人,然后,对着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三位前辈,此番相助,鄂罗坨铭记于心。”
杨业霆摆了摆手:“少这些客套话,走了!”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当先冲出。
赵继祖大笑着跟上。
孤语道人默默策马,经过鄂罗坨身边时,淡淡了一句:“走吧。”
鄂罗坨点点头,一挥手,三十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闷雷,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身后,城头之上,司明月静静伫立。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支队伍,直至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北方的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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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一路向北。
行出约莫三十里,色已然大亮。沿途的景色逐渐荒凉,树木稀疏,野草枯黄,偶尔能见到几座被遗弃的蛮族帐篷,在风中摇摇欲坠。
鄂罗坨一路沉默。
他骑马走在最前方,身后是三十骑亲卫,再后方是三老。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若细看,能发现他握缰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又行出十余里,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丘陵。翻过那片丘陵,便是蛮族各部目前聚集的区域——也是异族最可能动手的方向。
鄂罗坨忽然勒住马。
身后众人也随之停下。
他回过头,策马来到三老面前。
杨业霆挑了挑眉:“怎么?到了?”
鄂罗坨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三老,眼神郑重得近乎凝重。那种凝重,和之前在城门口行礼时的感激不同——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正在翻涌。
杨业霆察觉到了异样。他和赵继祖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孤语道人。孤语道人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鄂罗坨终于开口。
“三位老前辈。”他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到了那里,万一遇到了异族大军,动起手来……”
他停顿了一下。
杨业霆等着他的下文。
鄂罗坨抬起头,目光直视杨业霆。
“还请三位老前辈不要出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杨业霆的眉头猛然皱起。
赵继祖脸上的笑容僵住。
就连一向淡然的孤语道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赵继祖盯着鄂罗坨,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悦:
“嗯?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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