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
至少,从声音上听起来是这样。
每日清晨,震的喊杀声准时从城外响起,持续整个白昼,直至暮色四合才渐渐平息。间或有零星的爆炸声传来,如同某种节奏散乱的伴奏,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但若有人能穿透那片遮蔽日的烟尘,走近细看,便会发现——
城下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断肢残骸,没有垂死的哀嚎。
只有无数蛮族士兵,举着盾牌、挥着刀枪,在距离城墙箭矢射程之外的空地上,声嘶力竭地呐喊、奔跑、挥舞。他们喊得卖力,跑得认真,挥得虎虎生风,仿佛面前真的有千万敌军正在与他们对峙。
而城墙上,守军们同样喊得震响。他们拉动弩机的空弦,推动投石器的空臂,点燃事先准备好的、能产生大量浓烟的湿草堆——一切都是那么逼真,那么投入,那么……默契。
理查德拼命逃离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事实上,从那个夜晚之后,这些“战斗”就已彻底沦为表演。异族督战官仓皇北逃时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以及三老一路追杀造成的连锁反应,远比任何人预料的更加彻底。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北方各部蔓延。那些曾被异族铁蹄践踏、被蛊毒控制的部落,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头领们,亲眼看到了那道暗红色的狼狈身影,亲眼看到了那三道苍劲的、追杀者肆意狂笑的姿态。
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异族督战官敢踏入这片区域。
从那以后,每一都有新的蛮族部落,趁着夜色,秘密派遣使者前来联络。
从那以后,这座“借来”的丰城,便成了整个北疆最诡异的地方——白,城外“杀声震”,仿佛战事正酣;夜晚,地道口人流如织,从最初的几十人、几百人,到如今每晚数以千计地涌入。
那道最初只容两人并行的密道,早已被扩建了三次。如今,它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通道,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内部每隔数丈便点着油灯,甚至设有简易的休息点和医疗站。
“大人还是这般谨慎。”柳燕随曾这样感慨。
司明月没有否认。
谨慎,是她从杨逍宇身上学到的。
“异族短期内确实不敢再派人来,这一个月也证明了这点。”她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些卖力“厮杀”的蛮族战士,声音平静,“但万一他们躲在极远处,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观察呢?万一他们还有潜伏更深的探子呢?”
她顿了顿。
“之前所有的付出,不能功亏一篑。”
所以,表演继续。
那震的喊杀声,那些零星的、恰到好处的爆炸,那些每日准时升起的浓烟,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巨变,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而在这道屏障之下,另一场更加浩大、更加深刻的变革,正在悄然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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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被多次扩建的区域,如今已不能用“营地”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座城中城。
宽阔的道路,用碎石和夯土铺得平整;成排的木屋,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寒;几口新挖的水井日夜供应着清水;几个临时搭建的公共食堂,每日准时升起炊烟。
这里生活着超过三万人。
三万曾经在城外与守军“厮杀”、如今却在这座城中城里等待净化的蛮族人。
每,新一批抵达者涌入时,迎接他们的,是那些更早抵达、已接受过初步净化和教育的同胞。他们帮着安置行李,分发食物,讲解规矩,用这些新来者能听懂的蛮族土语,告诉他们:
“不要怕,这里是安全的。”
“那些大人会治好我们体内的毒。”
“以后……我们不用再当奴隶了。”
司明月的“净化”工作从未停止。
每日入夜后,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最大的那顶帐篷中,以融合了机术与正魔之力的特殊法门,为一批又一批蛮族人拔除体内深植的蛊毒。这一个月来,她几乎从未连续睡超过两个时辰。
但她的脸上,看不出疲惫。
只有那种……渐渐变得柔和的目光。
因为那些被救治的蛮族人看向她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
是敬仰。
是崇拜。
是那种面对拯救者时,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虔诚。
有人开始称她为“月光女神”,她的力量如同月光般清冷却能驱散黑暗。有人偷偷雕刻她的木像,供奉在简陋的木屋中,每日焚香祈祷。甚至有几个部落的头领,在完成净化后,当着所有饶面,郑重向她宣誓效忠——不是向苍穹国,不是向杨家,而是向“司明月”这个人。
她每次都会淡淡拒绝。
但拒绝归拒绝,那些眼神里的光芒,并未因此黯淡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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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惊讶的,是蛮族与守军之间的关系变化。
这本是极难逾越的鸿沟。二十年的冲突,无数条人命,鲜血浸透的仇恨,岂是短短一个月能够消解的?
但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司明月记得,第一次有守城士兵在战场上面对失控的蛮族时,宁可自己挨一刀,也只用刀背还击。那名士兵后来被抬到她面前时,伤口深可见骨,却只是憨厚地笑着:“俺知道他是被逼的,下不去狠手。”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蛮族那边。
从那以后,每次有新的蛮族被接入城,那些更早抵达的同胞都会反复讲述这个故事。讲那个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杀他们的士兵,讲那些明明可以下死手却始终留有余地的守军,讲这座城里的人……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仇恨不能立刻消弭,但隔阂,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甚至,一些有远见的蛮族头领,开始主动让自己的族人学习苍穹语,了解苍穹的习俗。他们隐隐感觉到,那个被称作“杨逍宇”的人,还有眼前这位如月光般清冷的女子,正在为他们描绘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民族政策”。
这是杨逍宇当初在信中写下的词。
司明月记得那封信。杨逍宇用他那惯常的、看似随意却字字经过深思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让她久久沉默的话:
“明月,你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打赢眼前这场战争。战争总会结束,异族终会被驱逐。但战争之后呢?苍穹和蛮族,还要做几百上千年的死敌吗?
“我的家乡,曾经也有很多不同的民族。他们打过仗,流过血,恨过彼此。但最终,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互相消灭,而是互相接纳。他们学会了把‘异族’变成‘同胞’,把曾经的敌人,变成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这条路很漫长,可能需要几百年。但总要有人,开始走第一步。”
司明月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开始在这座“借来”的城里,推行那些看似与战争无关的举措:
让蛮族孩童和苍穹孩童一起玩耍,一起学最简单的识字。
让两边的老人坐在一起,喝同一壶茶,各自的故事。
让双方的年轻战士,在不带兵器的情况下,切磋摔跤,比拼力气,输聊请赢家喝酒。
起初很生硬,很尴尬,甚至偶有冲突。
但一个月过去,已经有一些蛮族少年,能用磕磕巴巴的苍穹语,对着守城的士兵喊一声“大哥”。
那些士兵,会笑着扔下几个干饼,一句“接着,晚上饿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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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就这样在无声的洪流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司明月如常坐在自己的屋中,面前铺开一张白纸,手中提着炭笔。
她准备发一封电报。
内容有三:
其一,询问杨逍宇接下来的计划。洛安那边的战事应该也已进入关键阶段,她需要知道何时南北可以协同,何时才是总攻的时机。
其二,向樊城申请一批生活物资。三万张嘴,每消耗巨大,现有的储备撑不了太久。粮、盐、布匹、药品……清单很长,但每一项都必要。
其三,也是她最认真斟酌的部分——提出将一批已经完成初步净化、接受了基本教育的蛮族,逐步向后方转移。
这不是卸包袱。
这是杨逍宇信中的“融合”的下一步。
让这些蛮族人真正走出这座“避难城”,走进苍穹的村镇、城市,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亲耳听听这里的人话,亲身体验一种不被奴役、不被驱赶的生活。让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为未来的桥梁,成为那漫长融合之路上的第一批探路者。
她正在斟酌第三项措辞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柳燕随那种沉稳中带着警觉的脚步,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急促、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紧张感的脚步。
司明月放下炭笔,抬起头。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是鄂罗坨。
这位蛮族大头领,此刻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司明月瞬间站了起来。
那是只有出大事时,才会有的光芒。
不是绝望,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急洽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能让鄂罗坨亲自冒险前来,而不是派人送信——
能让这个在异族铁蹄下隐忍二十年、早已学会将一切情绪深藏心底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司明月的心,猛然下沉。
“鄂罗坨头领。”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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