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语道人落回城头时，衣袂尚未完全垂落，司明月已迎上前来。
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瞬息间斩杀十名异族精锐的激战，不过是她早已写好的剧本中寻常一幕。唯有那双清澈如星的眼眸深处，映着远处仍在半空狂啸的两道身影时，漾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师叔。”她停在孤语道人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月下泉鸣。
孤语道人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下意识拂了拂袖口——仿佛方才那三名扑向他的异族刺客，只是沾上的三粒尘埃。
“那两个老东西，”他瞥了一眼远处仍在肆意狂笑的杨业霆和赵继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简直像被关了十几年的老疯狗一样……算了，让他们再疯一会儿，不碍事。”
司明月唇角微动，没有接话。
她知道孤语道人嘴上嫌弃，实则与那二人早已是过命的交情。数月前燕州城下，三人联手抗敌，那场酣畅淋漓的并肩作战，足以让任何言语描述的“交情”都显得苍白。
但她此刻没有时间叙旧。
“师叔，”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还劳烦您和他们二老再辛苦一趟。”
孤语道人眉头微动，看向她。
“直奔敌营大寨。”司明月目光越过城头，落向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蛮族营地，“目标——那名最后的异族督战官，理查德。”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如果能够击杀，最好。若是不能……”
“也要让他从此不敢回头。”孤语道人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司明月微微点头。
“恐吓。制造巨大的恐慌。让他……丧失理智。”
她没出口的那层意思，孤语道人已然明白。
一名被恐惧彻底吞噬、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狂奔逃命的督战官，会经过哪里？
——会经过蛮族各部驻扎的营地。
——会经过那些仍在观望、仍在犹豫、仍在异族铁蹄下瑟瑟发抖的蛮族部落。
——会用自己的狼狈与恐惧，向所有蛮族证明：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异族，也会逃，也会怕，也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向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这，比任何辞都更有服力。
“已经和鄂罗坨那边好了？”孤语道人问。
“嗯。”司明月轻轻应了一声，“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我们将那名督战的异族杀了……或者吓跑。”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营地，声音愈发轻缓：“只要争取到一段没有监视的时间，他们就能……大批转移到我们这边来。”
孤语道人沉默了瞬息。
他看了看司明月，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仍在大声狂啸的老家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两个老东西，怕是要高兴坏了。”
他脚下轻点，身形已如青烟般腾空而起。
“走了。”
两个字飘落时，他的身影已掠过城头，直扑远处那两道苍劲的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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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霆正仰长啸得酣畅淋漓，忽觉身边多了一人。
“老道？”他收了啸声，挑眉看向飘然而至的孤语道人，“怎么，不嫌丢人了？舍得下来了？”
赵继祖也停了笑声，瓮声道：“就是就是，刚才你躲那么远作甚？咱俩老东西又不会传染你。”
孤语道人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袖，淡淡道：“明月那丫头有差遣。”
杨业霆眼睛一亮。
“什么差遣？杀谁？在哪？走！”
赵继祖也摩拳擦掌：“终于有正事了？快快快！”
孤语道人默默看了一眼这两个听闻“有仗打”便双眼放光的家伙，忽然理解为何司明月方才嘴角会有那丝极淡的笑意。
“敌营大寨。”他言简意赅，“那名异族督战官。最好杀了，杀不了就吓跑，吓到……越远越好。”
杨业霆听完，二话不，真气涌动间，已如苍鹰般向蛮族大营方向掠去。
“老赵！跟上！别让老道抢了先！”
“来了来了！等等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空而去。
孤语道人看着他们迫不及待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也跟了上去。
---
蛮族大营，主帐之外。
理查德依旧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息，或许已过了一炷香。他的意识仿佛凝固在了那一刻——那四股从而降的力量，那十名精锐如同纸糊般被撕碎，那三个老东西悬在半空肆意狂笑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恐惧。
冰冷的、黏腻的、无孔不入的恐惧，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出。
他想起霞云岭。
想起罗斯在自己面前炸成血雾。
想起那两个骑士临死前的惨嚎。
想起自己那时下达撤退命令时，声音里那丝根本压不住的颤抖。
而此刻，那三个老东西，就在眼前。
他们还会……
他猛地抬头。
三道身影，已如流星般，自丰城方向疾射而来！
那一瞬间，理查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敌袭——！！”
他的嘶吼刚刚出口，第一道攻击已然落下。
杨业霆的拳头。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真气的凝聚外放，就是一拳。
但这一拳，裹挟着他二十年隐忍的怒火，裹挟着方才战场上尚未完全宣泄的战意，裹挟着一个化神巅峰强者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
轰——！！！
理查德在最后一刻，堪堪激发了身上的护身符。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在他周身亮起，却在那拳风触及的瞬间，光芒狂闪，裂纹密布！
但他活了下来。
“咦？”
杨业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道濒临破碎却终究未碎的金光。
“这龟壳倒是挺硬。”
话音未落，赵继祖的铁掌已至！
没有客气，没有试探，赵继祖一出手便是杀眨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仿佛能将虚空都拍出裂纹来，狠狠印在理查德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上！
咔嚓——
光罩终于碎裂。
理查德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但他依旧没有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一枚拇指大、通体流转着暗红色光芒的药剂，被他以最后的力量捏碎，狠狠拍入胸口！
下一刻——
一股狂暴的、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的双眼瞬间变成诡异的血红，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蔓延，气息狂涨数倍！
“嗑药？”孤语道人飘然而至，眉头微皱，用杨逍宇那子的口头禅了一句，“这东西，怕是会毁了他。”
“毁不毁的，管他呢。”杨业霆大笑着再次扑上，“趁他还没彻底变成怪物，先打一顿再！”
三道身影，与那道已近乎疯狂的暗红，在蛮族大营上空，轰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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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持续了不过数十息。
理查德根本没有恋战。
那枚炼金禁药虽让他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却也让他最后的理智濒临崩溃。他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逃回帝国大营，逃到那些能保护他的地方，逃到……这三个老东西追不上的地方！
他用尽所有力量，硬扛了杨业霆一拳、赵继祖一掌，甚至不惜以身体承受孤语道人一道剑气，只为换取一丝逃遁的空隙。
然后，他逃了。
如同一支被点燃尾巴的箭，头也不回地，向北方疾射而去。
身后，三老紧追不舍。
“别跑！刚才不是挺狂吗！”
“站住！让老子再打一拳！”
“跑这么快作甚？老夫还没尽兴！”
三道追击的身影，一道仓皇逃窜的暗红，在北方际划出四道长长的轨迹。
沿途，经过蛮族各部营地。
沿途，无数蛮族战士、妇孺、老者，抬头望。
他们看到了那道暗红色的、散发着异族气息的狼狈身影。
他们看到了身后那三道苍劲的、毫不掩饰的追杀者。
他们看到了——
那些曾让他们匍匐在地、不敢仰视的“异族大人”，此刻，如同丧家之犬。
有的部落首领，怔怔望着空，手中握着的刀，不知何时滑落在地。
有的老萨满，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不知是喜是悲的泪光。
有的年轻战士，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再攥紧。
没有人话。
但那片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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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追了很久。
久到理查德那暗红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极北方向的际尽头。
久到他们确定，这家伙不到异族大本营、不到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绝不会停下来。
那地方，必然已经越过了鄂罗坨秘密布置的蛮族聚集地。
这就足够了。
杨业霆率先停下，悬立半空，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跑得倒是快。”
赵继祖也停下来，喘着粗气，却笑得畅快：“够本了！那家伙，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苍穹半步！”
孤语道人飘到他们身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袖口，似乎又多了一道细的裂口。
他没话。
他只是看向下方。
那里，是蛮族各部营帐连绵之处。
那里，无数蛮族人，正仰着头，望着他们。
目光复杂，却已没有了最初的敌意。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向丰城方向掠去。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剩下的，是鄂罗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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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大营，主帐遗址。
鄂罗坨站在那片废墟边缘，一动不动。
他的周围，是闻讯赶来的各部头领，是惊魂未定的亲卫，是无数双茫然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却只是看着空。
看着那三道苍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看着那道暗红色的、仓皇逃窜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
空终于恢复了平静。
鄂罗坨缓缓低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从而降的三道身影。
杨业霆、赵继祖、孤语道人，落在他的面前。
营帐废墟周围，无数蛮族饶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攥紧了武器，更多的人——只是站着，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杨业霆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蛮族大头领，看着他布满风霜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中那翻涌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
鄂罗坨忽然动了。
他向前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当着所有饶面，他缓缓弯下腰。
那是蛮族最崇高的礼节——不是臣服，是敬意。
是向值得敬重之人，献上的、最高的敬意。
他单膝触地，右手抚胸，左手按在身前的废墟泥土上。
粗糙的沙砾刺入掌心，刺痛。
但比那更痛的，是胸口翻涌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决堤的潮水。
杨业霆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方才撕裂异族护身符的大手，按在鄂罗坨的肩上。
力道很重。
却没有压迫。
鄂罗坨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的双眼，饱含热泪。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屈辱的泪。
是终于看到希望的泪。
是二十年暗无日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一束光，照进来的泪。
杨业霆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瞬息。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鄂罗坨的肩。
“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闷雷般，滚过在场每一个蛮族饶心头。
“接下来的事，还多着呢。”
鄂罗坨没有话。
他只是用力点头。
那滴忍了二十年的泪，终于，滑落。
远处，丰城城头。
司明月站在最高处，望着那片废墟上的一幕。
她的身边，柳燕随静静伫立，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没有人话。
过了很久。
司明月轻轻收回目光。
“传令。”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一丝，“地道口扩大两倍，接应队增加三班。今夜，有多少人过来，我们接多少人。”
柳燕随深深一躬。
“是。”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城楼阶梯尽头。
司明月依旧站着。
风吹起她的衣袂，拂过她的鬓发。
她望着北方那片渐暗的空，眼中映出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然后，她轻轻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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