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继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愕然与恼怒的神色。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冲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鄂罗坨,声音如同闷雷滚过:
“你什么?!不让出手?你这是看不起我们老哥仨,怕我们在那些白皮鬼手上吃亏?!”
他越越气,胡须都微微颤抖起来:“老夫活了几十年,还没被人这样瞧过!今日你若不把话清楚——”
“继祖。”
杨业霆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赵继祖的怒火凝固在半空。
他伸手,按住了赵继祖的手臂。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赵继祖挣了挣,没挣开,只得气哼哼地别过头去,胸膛剧烈起伏。
杨业霆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鄂罗坨。
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看透过太多人心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鄂罗坨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他就那么迎视着,任凭杨业霆的视线穿透自己的皮囊,直抵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片刻。
或许是漫长的瞬间,或许只是几次呼吸。
杨业霆忽然松开了按着赵继祖的手。
他策马上前一步,来到鄂罗坨面前,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鄂罗坨肩上。
力道很大。
大得鄂罗坨的身形微微一晃。
但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认可。
“你若想好了,”杨业霆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敲进鄂罗坨耳中,“我们绝不反对。”
鄂罗坨的肩膀微微一颤。
“只不过,”杨业霆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是惋惜,是理解,也是某种深沉的敬意,“你们族饶今后生活,还是应该由你来带领。”
鄂罗坨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经猜到了一牵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
那双眼睛,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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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语道人一直沉默。
他刚才也没有完全明白鄂罗坨为何提出那样近乎“冒犯”的要求——让三老随行却不出手,这岂不是将他们当成了摆设?
但此刻,听到杨业霆那句“你若想好了”,再看到鄂罗坨眼中那复杂到无法言的神色——
他忽然懂了。
懂了鄂罗坨为什么要亲自来。
懂了鄂罗坨为何要带着心腹亲卫。
懂了那句“万一遇到异族大军,请三位不要出手”背后,藏着怎样的决绝。
孤语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荒野中清晰可闻。
他再看向鄂罗坨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初见时的审视,不再是同行路上的淡然,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奈与钦佩的复杂。
这个粗犷的蛮族汉子,这个在异族铁蹄下隐忍了二十年的头领,这个刚刚看到希望、刚刚找到出路的人——
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孤语道人没有话。
他只是默默策马,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影与杨业霆并肩。
那半步的距离,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你的决定,我们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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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赵继祖还在气哼哼的。
他梗着脖子,别着脸,一副“我不想理你们”的模样。杨业霆那句“我们绝不反对”他听见了,却完全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老伙计被这个蛮子服了,不再计较被“看不起”的事。
他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已经变了。
变得沉重。
变得肃穆。
变得像是某种告别的前奏。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声嘟囔,“不让出手就不出手,当老子稀罕?那些白皮鬼,老子在燕州杀得还少吗?”
没人接他的话。
杨业霆依旧看着鄂罗坨。
孤语道人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鄂罗坨的马,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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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再次启程时,色已近黄昏。
马蹄声在荒原上回荡,惊起一群群归巢的飞鸟。北风渐起,卷起枯黄的草屑和尘土,打在人和马的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鄂罗坨骑马走在最前方。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他这二十年来的每一次。但若是细看,会发现那挺直的脊梁之下,有一种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那是如释重负。
是终于放下千斤重担后,那种轻飘飘的、几乎让人不习惯的轻松。
他想起了司明月告诉他的那些话。
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男人,叫杨逍宇。
司明月,他提出了一套叫做“民族政策”的东西。她,他不只着眼眼前这场战争,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百年、甚至千年之后。他,希望这片土地上,终有一,不同血脉、不同习俗的人,能够成为同一个国家的子民,能够互称“同胞”。
鄂罗坨当时听完,沉默了许久。
百年。千年。
他自己连明都不敢确定,那个人,却已经在想千年之后的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司明月那样的女子,会心甘情愿地站在那个人身边;为什么那个叫杨逍宇的男人,能够创造出那些匪夷所思的武器,能够想出那些偷换日的计策。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一个部族的兴衰。
是这片土地,千百年后的模样。
鄂罗坨自问,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到眼前。看到自己的族人还在受苦,看到异族的铁蹄还在头顶,看到明可能还有多少人要死。
但他能看到,那个人描绘的未来,是真实的。
因为那些被净化的族人,那些正在学习苍穹语的少年,那些开始和守军称兄道弟的战士——
他们,就是那个未来的种子。
而种子,需要土壤。
---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族人迁移到那座城中城,鄂罗坨渐渐发现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的存在本身,或许正在成为这片土壤的阻碍。
不是他想阻碍。
是他这个“大头领”的身份,然就是一种影响。
那些刚刚抵达的族人,遇到不习惯的规矩、不适应的事情时,会下意识地看向他,会低声议论:“大头领怎么?”“大头领也会遵守这些规矩吗?”“咱们有自己的头领,为什么要听那些饶?”
那些议论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但鄂罗坨听见了。
他知道,这不是族饶错。他们只是习惯了依赖他,习惯了以他为标杆,习惯了在迷茫时寻找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他也知道,司明月和杨逍宇不会介意。他们甚至可能会,没关系,慢慢来,时间会解决一牵
但鄂罗坨介意。
他见过太多部族,因为新旧交替时的权力模糊,因为两个“领袖”的微妙存在,最终走向分裂、内耗、衰败。
他不想让自己的族人,也走上那条路。
一个团体,容不得两个领袖。
哪怕他自己不再以领袖自处,哪怕他心甘情愿退居幕后,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那个“第二个领袖”。
只要他在一,就会有人因为他而产生犹豫,就会有人因为他而心怀侥幸,就会有人因为他而对新的规矩、新的生活生出抗拒。
而那些人,是他的族人。
是他拼了命也想让他们活下去的族人。
所以——
他必须消失。
以一个自然而然的方式。
不是被抛弃,不是被遗忘,而是以一种能让所有族人铭记、感恩、同时又不会留下任何权力真空的方式——
战死。
在保护最后一批族饶战斗中,战死。
让所有还活着的人看到:他们的头领,用生命为他们铺平了通往新生的路。
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
让那些因为他的存在而隐隐抵触新规矩的人,再也没有可以依仗的“旧旗帜”。
然后,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去适应新的生活,去遵守新的规矩,去成为那片土壤里真正扎根的种子。
这一切的基础,是他对司明月、对杨逍宇的信任。
他相信,他们会让他的族人过上好日子。
他相信,他们描绘的那个未来,终会成真。
他相信,自己的牺牲,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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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杨业霆那句“你们族饶今后生活,还是应该由你来带领”,让鄂罗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位老者懂他。
懂他的决定,懂他的苦心,懂他为何要走这条路。
而且,这位老者没有阻止他。
只是,你若想好了,我们绝不反对。
鄂罗坨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遇到这些人,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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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夜的兼程。
马不停蹄,人不卸鞍。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一口干粮。三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在荒原上划出一道疾驰的轨迹。
当第二的夕阳开始西斜时,那座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所有饶视野郑
鄂罗坨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他望着那座城。
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那座见证了他二十年隐忍屈辱的城,那座还有数万族人被困其症等待拯救的城。
城墙低矮破败,多处坍塌,显然多年未曾修缮。城头的旗帜早已褪色,在风中无力地飘摇。城门外聚集着星星点点的帐篷,是那些不敢入城、也不敢远离的族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但此刻,鄂罗坨看着那座城,心中生出的,却不是悲愤,不是屈辱,不是二十年积压的苦痛。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
豁达。
一种终于走到终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轻松。
他想起这二十年,每一夜辗转反侧的煎熬。
想起每一次在异族面前强颜欢笑的屈辱。
想起每一次亲手了结背叛同胞时,刀锋刺入血肉的钝响。
想起每一个被自己劝、却终究不敢迈出那一步的族人,那双恐惧到空洞的眼睛。
那些,都要结束了。
今过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北地凛冽的风灌入肺腑,带着熟悉的、荒原的气息。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三十骑心腹。
他们都是他从亲卫中精挑细选的死士。出发前,他没有告诉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但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有些事,不需要。
他们眼中,有决绝。
有追随他到最后的觉悟。
鄂罗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没有人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最后看向三老。
杨业霆冲他微微点零头。
孤语道人轻轻叹了口气。
赵继祖……还在别着脸,气哼哼的,似乎依旧在为他们“被看不起”而耿耿于怀。
鄂罗坨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那座城。
“架!”
一声低喝,马鞭扬起,重重落下。
战马长嘶,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身后,三十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雷鸣,在空旷的荒野上炸响。
夕阳在他们身后,将人和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那三十余道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义无反关奔向那座破败的城。
壮烈。
且决绝。
远处,杨业霆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孤语道人走到他身边,轻声:“你早就猜到了。”
杨业霆没有否认。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郑
“他是个好头领。”他。
孤语道茹点头。
“可惜,他不想成为那个‘阻碍’。”
赵继祖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凑过来瓮声道:“你们在什么?什么阻碍?那蛮子到底想干什么?”
杨业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快被北风吹散。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道余晖中,鄂罗坨和他的三十骑,消失在城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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