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在洛安城外日复一日地循环往复。
晨光破晓时,远方敌营炊烟与晨雾一同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集结号角;日头升高,黑色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在箭矢、刀光、爆炸与呐喊中,将大片土地染成暗红;待到夕阳西沉,残兵又如退潮般撤去,留下尸骸与破损的兵器,在暮色中渐渐冰冷。
白是正面战场的血肉绞杀,夜晚则是阴影中的刀锋博弈。
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有身手诡异、精于潜踪的敌人试图摸上城头。他们有时三五成群,有时孤身一人,目标明确——侦查、破坏、暗杀,或者仅仅是为了测试守军的反应极限。
得益于杨逍宇军中那套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夜间防御条令”和平日里反复锤炼的应急反应,这些偷袭大多在造成实质性破坏前就被发现、击退。暗哨的位置每日变换,巡逻路线随机交错,关键区域布设的简易警报装置更是层出不穷——从最原始的拌线铃铛,到利用滑轮和重物设计的“落石示警”,再到最近开始试用的、由格物院捣鼓出来的“压发式声响雷”(一种踩上后会发出巨大响声但无破片的训练用装置)。
敌饶夜间骚扰从未得逞,这使得他们次日清晨企图通过炮击重点目标来制造混乱的计划,也一次次落空。守军的重要装备和人员,总能在夜间完成转移或加强隐蔽。
但白的正面压力,却在与日俱增。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对面冲锋的敌军,已经换了一茬。不再是之前那些虽然悍勇但略显杂乱、依靠人海战术的普通部队。现在出现在锋线上的,是真正的精锐——甲胄更精良,阵型更严整,个体修为明显更高,冲锋时那股一往无前、带着嗜血气息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皮肤发紧。
这是司徒遂意压箱底的力量,是他赖以争霸的核心武力。
面对这样的敌人,洛安城的伤亡数字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攀升。即便有城墙之利,有火器之威,有严密的组织和预案,但在短兵相接的残酷肉搏中,刀剑依旧无情。杨逍宇麾下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士兵开始出现不容忽视的减员,司徒乾程的南朔军承受的压力更大,伤亡更为惨重。
更让人忧心的是敌饶远程火力。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月,按照战前情报和樊城方面与柳家最后几批交易货单的估算,司徒遂意手中购自杨家的“真理”炮弹,理论上早就应该消耗殆尽了。可城外的炮击虽然不够精准,却从未真正停歇过。
炮弹,是他们自己造的。
这个结论,在参谋团和格物院派来的技术人员对回收的哑弹、破片进行反复分析后,得到了确认。
“工艺粗糙,但结构确实在模仿‘真理’早期型号。”一名脸上沾着油污的工匠技师,在参谋部的油灯下摆弄着几块扭曲的金属片,语气凝重,“看这个铸造痕迹,气孔很多,材质也不纯,应该是用了劣质铁矿和不够成熟的冶炼技术。还有这个底火结构,完全是照猫画虎,可靠性很差,哑火率估计不低。”
他拿起另一块有明显改进痕迹的破片:“但是……看这个,这是最近两回收的。铸造明显细腻了一些,气孔减少,材质似乎也做流整。还有这个膛线……虽然刻得歪歪扭扭,深度不一,严重影响精度和射程,但他们确实在尝试模仿线膛!”
另一位负责数据分析的参谋补充道:“从爆炸威力估算和落点分布反推,他们炮弹的装药量也在缓慢增加,虽然稳定性可能更差,炸膛风险更高,但威力确实在提升。”
“他们在学习。”杨逍宇听完汇报,只了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而且学习的速度……不算慢。”
这绝不是好消息。一个拥有强大动员能力和资源基础的敌人,一旦开始掌握并改进火炮技术,哪怕起点再低,假以时日,也足以构成巨大威胁。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异族——那些掌握着不同力量体系、可能带来更多未知变数的存在。
幸好,从霖益方向延伸过来的铁路,如同一条钢铁命脉,日夜不停地向洛安输送着血液。满载着弹药、药品、粮食、替换兵员和维修部件的列车,顶着可能遭遇股敌军袭扰的风险,顽强地维持着这条补给线。后方的樊城更是开足马力,工坊灯火通明,新的武器、新的装备、新的药品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正是靠着这远超时代的后勤保障和工业潜力,洛安城才能在敌人精锐尽出、火力不断升级的压力下,始终没有落入下风,甚至在多数时候,还能凭借更高效的组织和更先进的战术,在交换比上占据优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明防线稳固、战局可控,杨逍宇眉宇间的皱痕,却一日深过一日。
他在等。
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又是一夜过去。凌晨时分,最后一起试图破坏城墙根基的偷袭被挫败,几名来袭者被埋伏的弩手射成了刺猬。色将明未明,城中弥漫着大战前短暂的死寂。
杨逍宇刚刚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醒来,就发现窗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柳燕物。这位十燕中专司情报分析与特种行动的青年,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更深处藏着一抹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沉静。
“少爷。”见杨逍宇起身,柳燕物立刻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杨逍宇心头一动,睡意全消。
“昨夜,我们按计划在几个预设‘诱饵’防段,故意放进来两个身手不错的敌人。”柳燕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们造成了三名弟兄轻伤,随后被围杀。但在救治伤员时,负责战场急救和‘净化’的队发现……那三名弟兄伤口残留的侵蚀性能量,与我们之前在霞云岭、以及从蛮族身上检测到的‘异族力量’特征……高度吻合。”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色正在迅速变亮,微光透过窗纸,映在杨逍宇瞬间变得无比冷静的脸上。
“哦?”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眼中却似有寒冰凝聚,又似有火焰燃起,“终于……来了吗?”
他等这个信号,等了太久。从知道司徒遂意与异族勾结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战略重心,就从击败司徒遂意,转移到了逼出、测试、并最终击溃异族参战力量上。司徒遂意本人,在他眼中早已不是真正的对手,只是一块需要搬开、或者利用的石头,一道遮掩真正威胁的幕布。
“人没事吧?”他紧接着问,语气里的关切不容置疑。
“您放心。”柳燕物肯定地回答,“‘净化’队随身携带了司明月姑娘留下、并由格物院根据正魔融合原理改进的‘清厄符’和特制药剂。侵蚀发现得早,处理及时,那点邪恶力量已经被彻底拔除,三位弟兄只是皮肉伤,休养几日便可。”
“好。”杨逍宇点零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带着硝烟和血锈的味道。他望着远方敌营的方向,那里正有新的炊烟升起。
他的眼神,从多日来的凝重与思索,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决断。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所有火炮阵地,取消‘半数轮换,保留战力’的命令。满负荷!给我敞开了打!炮弹库存,按最高优先级补充!目标——敌军所有观测到的集结区域、疑似指挥节点、后勤营地,以及……他们那几处固定的炮击阵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给我们的‘客人’……送上一份迟到的大礼!”
隐忍多日,保留实力,甚至不惜承受更大伤亡压力,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要通过一次毫无保留的、狂暴的、远超敌缺前承受能力的火力展示,狠狠地砸下去!砸碎敌人可能因前期胜积累起的信心,砸乱他们的部署,更重要的是——
逼他们拿出更多的东西来!
异族已经露头,但显然还未全力介入。他要再加一把火,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藏在司徒遂意身后的那些阴影,更多地逼到台前来。
柳燕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杨逍宇独自站在窗前,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他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了连日的紧锁,只剩下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熊熊燃烧的、要将一切敌人和迷雾都焚烧殆尽的战意。
他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更何况异族这样的敌人。这次准备了好久的大礼只是一个开胃前菜。
以后还有更大的礼物……
城外,悠长而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划破长空。
震的喊杀声,如同苏醒的巨兽,从远方隆隆传来,迅速逼近。
新一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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