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穿过拱门，脚下青灰剑气铺就的阶梯在身后寸寸消散。
她站定，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空旷平台——地面由碎裂的黑石拼成，缝隙里爬满暗红色藤状纹路，像是干涸的血痕。
前方三丈处，一道断崖横亘，崖边无栏，向下望去尽是翻涌浓雾，深不见底。
“剑主。”
声音从左侧树后传来。语调轻佻，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叶绾衣侧身，眼神冷了下来。
一株枯死的老槐斜生在崖畔，枝干扭曲如爪。
独孤鹤从树影里踱步而出，破道袍沾着露水，腰间七只酒葫芦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碰撞声。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斜眼看着叶绾衣，嘴角微扬。
“这剑冢可是会吞人，可敢试试？”
叶绾衣没回答。不动也不退。经脉深处还压着血阵留下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肋骨下方一阵钝涩，但她没让气息乱。
独孤鹤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几乎抵到崖沿。
“三百年前我来时，也站在这儿。有人问我敢不敢往下跳。我不敢，转身就走。”
独孤鹤抬手拍了下腰间酒葫芦，“后来我回来，把那句话刻在崖底石头上——‘不敢的人，不配碰剑’。”
风掠过平台，卷起几片枯叶贴地滑校死剑突然剧烈一震，整把剑自鞘中弹出半寸，嗡鸣声刺耳。
一股无形劲力随剑气迸发，直冲独孤鹤胸口。
独孤鹤瞳孔一缩，猛地后撤一步，袖袍被掀飞一角。脚下碎石炸裂，人已退出五尺，背靠老槐才稳住身形。
半截枯枝从头顶掉落，被剑气削断的切口平滑如镜，在空中翻转着坠入深渊。
静了几息。
独孤鹤低头看了看断裂的树枝，又抬头看她，眉梢挑起：“好家伙……剑自己动的？”
他笑了声，不再绕弯子，直接解下一只酒葫芦旁挂着的布袋，指尖一弹，布袋飞出，落在她脚前。
“千机引雷符。捏碎它，跳下去，活下来。”
叶绾衣垂眼看那布袋。粗麻缝制，封口用红绳缠了三圈，隐约透出淡金色符纸的一角。她没弯腰去捡。
“你不信我能活着？”叶绾衣道。
“不是不信。”
独孤鹤靠着树干，双臂环胸，“是这地方不讲道理。能走到这里的，十个有九个死在下面。我不拦你，但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
叶绾衣盯着他。三百年守冢人，见过多少才折戟？她不清。但她知道，这一跳若不应，路就断在这里。
死剑还在震，像是催促。
叶绾衣缓缓蹲下，拾起布袋。入手轻，却沉。指腹摩挲过红绳结，没有拆开。
“你会吞人。”
叶绾衣站起身，看向崖外，“是指摔死，还是别的？”
“都不是。”
独孤鹤摇头，“是里面的东西会认主。认了，你就活；不认，骨头渣都不会剩。”
叶绾衣沉默片刻，将布袋收入袖郑动作干脆，没再问一句。
她转身面向断崖，一步踏出，站在边缘。脚下虚空，雾气浮动，仿佛随时会塌陷。
风吹起她的发，银链束着的高马尾扫过肩头，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昏光下发出一点红光。
独孤鹤没再话，盯着她的背影，七只酒葫芦随风轻晃，一声不响。
叶绾衣右手松开剑柄，左手探入袖中，握住符袋。指节收紧，却没有捏碎。
“你当年为什么回来？”她忽然问。
独孤鹤一顿。
“什么？”
叶绾衣没回头，“你你转身走了，后来为什么又回来？”
独孤鹤低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因为我梦见那块石头上的字，烧起来了。”
叶绾衣没应。
风吹得更烈了些，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雾中再无回音。
叶绾衣微微屈膝，重心前移，像一头准备扑崖的鹰。
“这次我不会走。”
下一瞬，叶绾衣一跃而下。
身体失重的刹那，袖中符袋骤然发烫。她五指一收，红绳崩断，金符碎裂。
一道细微雷光自掌心炸开，顺着血脉窜入四肢百骸。耳边轰然作响，仿佛有万千雷霆在体内奔涌。
下坠速度加快。
浓雾扑面而来，割得脸颊生疼。叶绾衣睁着眼，死剑在背后剧烈震颤，剑鞘几乎要破裂。
一股力量自符中升起，缠绕周身，形成一层薄不可见的护罩。雷光隐现于体表，噼啪作响。
上方，独孤鹤立于崖顶，望着那一道坠入雾中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低声了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见。
雾层深处，叶绾衣疾速下落。
四周漆黑，唯有符力撑起的雷光在皮肤下游走。
叶绾衣咬牙承受着挤压带来的剧痛，骨骼仿佛被巨手揉捏。
死剑突然自行出鞘一寸，青灰剑气逆流而上，与雷息相撞，竟在周身凝成一道旋转的气旋。
气旋越转越快，撕开浓雾，照亮下方景象——
一片巨大废墟静静躺在谷底。
残垣断壁间，插满锈蚀断裂的古剑，密密麻麻如林。
中央一座半塌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块无字黑碑，表面布满裂痕，却不断渗出微弱光芒。
叶绾衣离地面还有百丈。
符力开始衰减，护罩出现裂纹。雷光闪烁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她闭眼神识沉入死剑。
刹那间，识海浮现一条由剑气连接而成的路径，曲折通向祭坛中心。
那不是眼睛能看到的路，而是剑与剑之间的共鸣指引。
叶绾衣睁开眼，抬手抽出死剑。
青灰剑身只有一片混沌光影。她握紧剑柄，任由下坠之力拉扯全身，而后猛然挥剑——
一道剑气斩入虚空，精准命中路径上第一柄断剑。剑身剧烈一震，竟自行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化作踏板悬于她脚下。
叶绾衣一脚踩实。
瞬间，第二道剑气再出，击中右侧第三柄断剑。
死剑腾空，稳稳接住她跃下的身形。
一剑一踏，步步连环。
叶绾衣借万剑残骸为阶，在空中走出一条笔直通道。身后雷符彻底燃尽，护罩即将消散，狂风重新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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