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上，独孤鹤站在老槐树下，七个酒葫芦晃来晃去。
他看着那道坠入雾中的人影，皱了眉头。忽然抬手大喊：“风里有雷——能引雷才算赢！”
声音穿过云雾变得沉闷。
叶绾衣没回应，她全身经脉都被雷电撑得胀痛，稍微分心就会失控。但她听到了那句话。
赢？怎么赢？
她不知道。
可死剑好像知道。
剑尖一抖，原本在皮肤下游走的雷电开始倒流。
那些电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吸住，噼啪作响着全往剑身聚拢，剑身上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狂暴的能量。
符纸剩下的力量本来即将散掉，现在也被这股强大的吸力拉进剑里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进行融合。
叶绾衣觉得不对劲，立刻抓紧剑柄。
剑在手里猛震，像是有千钧之力要将她的手臂从骨缝里撕开，差点脱手。
她五指死扣，青筋暴起，咬紧牙关用力压住这股反冲力，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平时养剑时念的口诀自动在心里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一丝颤抖：“雷息归元，剑引威……雷息归元，剑引威……”
但死剑根本不理她。
剑身上的青灰纹路突然亮起，幽幽的青光如同活物般游走，整把剑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的雷鸣在剑身内部回荡。
下一秒，剑尖射出一道比先前更粗、更紫的电光，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上方翻滚的乌云。
雷光撕开浓雾，空仿佛被劈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被劈开了一样。
那一道紫电落下又消失在浓雾深处，空气中留下烧焦的气息，让叶绾衣的鼻腔微微发痛。
崖顶上，独孤鹤瞳孔一缩。
他手里一个酒葫芦晃了一下，葫芦口的酒液差点溅出来，又猛地稳住，差点掉地上。
他僵在原地，身体因震惊而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道消失在浓雾中的雷痕，眼神复杂。
“这剑……”
独孤鹤低声道，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在改我的符？”
他见过千机引雷符的威力。
三百年前他自己画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墨色的符纸在掌心微微发烫，蕴含着足以劈开山石的雷息。
这符是用来试胆的，让人感受雷息的狂暴与纯粹，判断能不能继续往下走那危险的崖路。
它不会主动聚雷，更不能被兵器控制，一切都需符师自身引导。
可刚才那一击，是死剑用自己的方式，把符里的雷力重新整理、提纯，再以更霸道的姿态打出去。
这不是用符，这是在改规则，改他独孤鹤亲手定下的规则。
他看着雾里那点若隐若现的青光，脸色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凝重，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下面那丫头，到底拿着什么剑？
——
叶绾衣不知道崖顶的事。
她只知道，体内的雷电突然安静了。
之前像野兽般乱窜的电流全被死剑吸走，经脉也不那么痛了，只剩下一丝残留的灼热福
她喘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湿气的空气，额头冒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脖颈处，带来一丝冰凉。
死剑还在胸前，剑尖微垂，紫电还在刃口跳动，如同一条不安分的蛇。
它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震动，反而稳了下来，像刚那一击耗完了力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风还在吹，但没之前那么狠了，带着雾气的湿冷扑在脸上。
叶绾衣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还能控制身体，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低头一看，手掌被符纸划破了，血混着黑纸屑黏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的痕迹。
她没擦，只是抬起左手，重新握住剑柄，指腹感受到剑柄上粗糙的纹理和一丝残留的温热。
一碰，剑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应她，带着一丝微弱的共鸣。
叶绾衣眯眼看脚下无尽的雾，浓得化不开，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实质。
下落的速度还在加快，耳边是风的呼啸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应该快到地面了。
但她感觉不到落地的迹象——没有回音，没有气流变化，风的方向也没变，就像这片空间，根本就没有底，只有无尽的坠落。
死剑突然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急促了许多，剑身的青光也随之闪烁不定。
叶绾衣心里一紧，立刻警觉起来，身体本能地绷紧。
这次不是为了护她，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正从下方的浓雾中缓缓升起。
叶绾衣还没想明白，剑猛然转向，剑尖指向右下方。同时，远处传来一丝极细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顺着剑的方向看去，雾里有一点暗红的光，像凝固在浓稠墨汁中的一滴血珠，闪了一下就没了，只留下一丝灼热的余温在空气中消散。
这时，独孤鹤的声音又传来了，比之前清楚，带着穿透迷雾的锐利：“别让它先出手！一旦被锁定，你只能硬接第一击！那力量足以将你的经脉寸寸断裂！”
叶绾衣没问为什么，也没回头。在这种地方，多想一秒都可能死。
她把死剑握得更紧，剑柄上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传来生涩的触福
身子侧了侧，借着下落的势头，朝那点红光靠过去，脚下是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踩得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潜伏的危险。
风突然停了。
不是了，是完全不动。
四周的雾停在空中，像一层厚重的纱幔，连呼出的气都挂在面前，凝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气，不散，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凝固。
叶绾衣心跳加快，咚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肌肉绷紧，全身的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
死剑剑尖指着前方，一动不动，寒光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默的猛兽。
然后，她看见了。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影子——
一座塌了一半的石台，立在废墟中间，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散发着诡异气息。
台上插满生锈的断剑，密密麻麻像墓碑，剑身上的锈迹斑驳，反射着微弱的光。
最上面，一块黑色石碑浮在空中，没有底座支撑，却稳稳地悬浮着，表面全是网般的裂痕，透出微弱红光，如同垂死之人眼中的血丝。
就是这光，在叫她，也在锁她，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呼吸都感到困难。
叶绾衣离地还有一百丈，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而黑碑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一片纯粹的猩红，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睁开，带着恐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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