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了你?”
袁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的刀锋。
他俯视着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纪博晓。
嘴角那丝讥讽的笑意反而收敛了,化作一种比冷笑更可怕的平静。
“做梦。”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没有怒吼,没有控诉。
那个曾经伤害了映雪姐的纪博昌,那个在书院选拔上出言挑衅的纪博轩,还有那个对自己出手的纪日……
他什么都不必。
因为从纪博晓踏入万书涯、以那种猫戏老鼠的眼神扫过来时,结局就只有一个。
他手中的混沌巨锤,高高扬起。
锤身扬起时,拖曳出一道灰蒙蒙的残光,如同倒流的星河。
锤头的阴影从纪博晓脸上掠过。
这个前一瞬还在涕泪求饶的金丹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
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破碎的、不成人声的哀鸣!
“不———”
“住手!”
一道煌煌音,如九惊雷,自书院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暴喝,而是携带着某种直指神魂的法则之力,瞬间席卷整个万书涯!
在场的近千名内外院弟子,只觉灵台如遭重锤,神魂剧烈震颤,修为稍弱者眼前一黑,闷哼着瘫软在地。
便是那些虚丹境巅峰、乃至半步金丹的内院精英,也面色惨白,扶额踉跄。
如同溺水之人,刚刚挣扎出水面。
那是来自绝对修为的碾压!
金丹境?
不,是早已超越了“金丹境”修为、已然达到“元婴境”之上的恐怖存在!
袁阳的身形,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猛然凝滞。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动不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神魂威压,如同自九垂落的法则锁链。
以不容抗拒之势,将他连同他周身数丈内的空间,一同禁锢!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灵气停止了流动,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在那道声音传播的轨迹里。
他高举巨锤的手臂,保持着扬起的姿态,却如同被灌了万钧铅汞。
每一丝肌肉的收缩,都要撕裂筋膜。
那是修为等级上的绝对碾压。
是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甚至令他的反抗显得徒劳的,绝对力量。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与那无形枷锁做着殊死角力。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皮肤下的青筋如怒龙暴起。
汗水尚未渗出,便被体内沸腾的气血蒸成白雾。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总有更强的力量从而降,总有冠冕堂皇的声音“主持公道”,总有人要他住手、要他放下、要他宽恕。
凭什么?
他袁阳走到今,哪一步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一口喘息,不是用敌饶命换来的?
纪家虐杀映雪姐时,可有这道声音“住手”?
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他的锤已扬起,他的仇只差最后一寸———
凭什么要他住手?!
“啊啊啊啊啊———!!!”
他仰发出一道撕裂苍穹的怒吼!
那吼声不似人声,混杂着压抑了许久的血仇、无数次被逼无奈的戾气、以及此刻被强行压制的无尽怒火,直冲九霄!
整个万书涯的地面,都在这一声怒吼中微微震颤。
那道无形威压竟被生生撼动,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身上那股沉寂下去的锤意……
那源自《九转撼锤法》、承载着粉碎万物之霸道意志的意境———
豁然升起!
不是苏醒,是燃烧!
锤意如熔岩喷涌,自他周身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轰然爆发,与那无形枷锁正面硬撼!
空气中爆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崩裂声,那是两道无形之力撕咬、纠缠、碎裂的余波。
还不够。
枷锁在寸寸碎裂,但碎裂的速度太慢。
那道声音的主人正在赶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够。
他双眼逐渐充血,眼白尽赤,如同两轮浸透血色的残月。
然后———
一股截然不同、却更加令权寒的气息,自他身后缓缓升腾。
那不是锤意。
不是任何与武道、灵力相关的意境。
那是杀意。
真正的、纯粹的、浸泡过无数亡魂的杀意。
并非寻常修士杀敌时迸发的戾气,而是从尸山血海最深处……
从无数次濒死反杀的绝境中,一点一点淬炼出来的杀意。
冰冷。
刺骨。
泯灭一切生机。
那杀意甫一出现,周遭十丈内的地面,竟凝结出薄薄的白色霜花———
那是杀意浓烈到极致,影响了现实温度的异象!
更可怕的是,这股杀意并未与锤意冲突!
而是如同两条本是同源的洪流,在半空中猛然交汇、缠绕、融合!
锤意是霸道,是粉碎万物,是一往无前的毁灭。
杀意是决绝,是不死不休,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二者融合的刹那———
轰!!!
袁阳身后,一道高达百丈的神魔虚影,毫无征兆地、轰然浮现!
那虚影比先前与苏和对战时更加凝实、更加狰狞!
不再是模糊的远古巨神轮廓,而是呈现出某种近乎具象的威仪———
它肌肉虬结如万丈山峦,周身缭绕着灰蒙蒙的混沌气焰。
手中并无巨锤,而是虚握成拳,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件足以粉碎星辰的绝世凶兵!
最可怖的是,那神魔虚影的双眸,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流动着血光的裂痕。
那是杀意的具象化。
地法相!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个尚有意识的观战者脑海中炸响!
“……地法相?!”
“那是元婴境以上才能凝聚的———”
“不,不对!那不是真正的法相!”
“那是意境凝聚到极致、触及地法则门槛后诞生的投影!”
“可是、可是他才虚丹境啊!”
没有人能回答。
也没有人敢回答。
他们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尊顶立地的神魔虚影。
望着虚影之下那道明明渺、此刻却如神只般不可直视的少年身影。
下一瞬。
咔嚓———!
那自而降、禁锢袁阳的无形神魂枷锁。
自少年周身三尺处,猛然崩裂出第一道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转瞬间布满整座枷锁。
然后———
轰然碎裂!
无数碎片化为紊乱的灵流四散激射,如同一场无形的暴风雪。
禁锢,破!
那道声音的主人,此刻已掠至万书涯边缘,是一名须发皆白、衣袂飘飞的老者。
他望着那尊神魔法相,望着挣脱禁锢的少年。
瞳孔剧烈收缩,抬手欲再施神通——
晚了。
袁阳动了。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甚至没有看那老者一眼。
只是将高举的巨锤,对着瘫软在脚下、早已吓得失禁的纪博晓,轻轻———
落下。
真的,很轻。
轻得像拂去衣角的一片落叶。
但在纪博晓眼中,那不是锤。
那是穹塌陷。
那是万古长夜。
那是他生命最后一刻,所能看到的、唯一的、永恒的黑暗。
“死—————————”
袁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锤落。
轰!!!
纪博晓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混沌巨锤触及他额头的刹那,他的肉身便如被重锤击中的琉璃人偶。
从接触点开始,爆发出密集如爆豆的碎裂声!
头颅,肩颈,胸腔,四肢———
无数血肉与骨骼的碎片,在万分之一刹那内,被那极致压缩的混沌真元撑爆、撕裂、粉碎!
但碎片并未四溅。
因为下一瞬,那融合了锤意与杀意的混沌真元,如同数千座同时爆发的熔炉,释放出足以焚尽一切的高温!
那些飞溅的血肉碎片,尚在空中,便已化为最细微的粒子。
那些粒子,又在下一瞬,被那灼热到扭曲空间的真元力,彻底蒸腾为———
虚无。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残肢,没有血迹!
甚至连他腰间那枚代表亲传弟子身份的玉佩,都在那恐怖的能量中,化为青烟。
只有一个还在微弱闪烁着灵光的储物戒,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那是纪博晓存在于这世上,最后的证明。
然后,被一只赤裸、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脚,轻轻踩住。
万书涯,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漫长的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
近千名弟子,如同被施展了集体定身术,保持着各自方才的姿态———
有人半张着嘴,有人手指还指着空中那尊神魔虚影,有人腿软了一半、将倒未倒———
没有人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尊百丈神魔虚影,在锤落的刹那微微闪烁,随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融入少年身后的虚空。
袁阳站在巨坑的边缘,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正在缓缓愈合的血痕。
周身残留的混沌真元如烟如雾,缭绕不散。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枚储物戒。
没有胜利的快意。
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姓纪的,确实死了。
远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凝固在半空。
他看着那片空无一物、只有焦黑坑底与琉璃化地面的区域———
那里,上一瞬还跪着他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
他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态。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很久之后,他才用一种苍老的、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竟敢……”
袁阳终于抬起头。
他平静地、毫不闪躲地,与这位至少是元婴境的书院宿老对视。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先前那沸腾的杀意。
只有一种极致的、如同万载冰川般的平静。
“他该死。”
三个字,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万书涯每一个角落。
风停了。
灵气的乱流也渐渐平息。
只有那枚储物戒,在他脚下,反射着冰冷的、孤零零的光。
远处,苏和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今之后,无论这少年是生是死、是去是留!
他的名字,都将以一种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刻进巨鹿书院。
乃至整个尘寰九域的记忆里。
以血。
以火。
以一名金丹中期亲传弟子的彻底抹除。
以那一锤之下,连残魂都未能逃逸的、绝对的、彻底的———
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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