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摧枯拉朽?
何为螳臂当车?
纪博晓活了近百年,于典籍中读过这两个词不下千遍。
甚至自己也曾在低阶弟子面前,轻描淡写地用它们来形容随手碾碎的反抗。
直到此刻———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两轮混沌巨锤砸落的刹那,他祭出的“斩风”巨剑已膨胀至百丈。
旋转而成的风刃洪流足以将一座山头削为平地。
他自认为,这已是竭尽全力的最强一击。
即便不能当场轰杀那诡异的子,也至少能将其攻击抵消,争得喘息之机。
甚至隐隐期待着……
期待着巨锤与剑元碰撞的刹那,能戳破那虚丹少年的伪装。
让他那张淡漠的脸上,露出力竭的狼狈与惊恐。
然而———
少年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七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九转撼·无极。”
纪博晓没来由地,脊背一凉。
下一瞬,那双混沌巨锤猛然一震。
不是膨胀,不是加速,不是任何一种他预料中的变化。
而是———
释放。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力量,自那双锤中轰然倾泻。
那是什么?
不是灵力,不是真元,不是任何他认知范畴内的能量形态。
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仿佛来自开辟地之前的“毁灭”之力,甚至毁灭法则。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甚至没有寻常能量碰撞时那种惊动地的爆炸。
只营——
安静。
令人窒息的安静。
以及,消融。
他那凝聚了金丹中期全部真元、以极品灵器“斩风”为核心———
催动秘法“风云裂空斩”,所化的百丈剑元光柱。
最前端与混沌巨锤接触的那一尺,悄无声息地……碎了。
不是崩裂,不是炸开。
是像被投入烈火的薄冰,从尖端开始,一层一层、一尺一尺地消融、湮灭……
归于虚无。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疯狂地催动金丹,将丹田内所剩无几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甚至不惜燃烧丹元本源,压榨每一丝潜力。
可那又如何?
剑元光柱依旧在寸寸断裂,消弭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不……”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低哑声,额头的冷汗混着眼角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滑下,滴入衣领。
终于抬头,与那双冷漠俯视的眼睛对上。
那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杀意沸腾,没有仇恨喷薄,甚至没有胜利者应有的骄傲。
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被碾碎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纪博晓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胆寒。
那是修行近百年、顺风顺水、从未真正面临生死绝境的他。
第一次感受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恐惧。
而是对那股力量———
那股他甚至无法理解、无法命名、更无从抵抗的力量的恐惧。
更是对自己即将在这股力量下,走向生命终结这个事实的恐惧。
他不想死。
他是纪家嫡系,是巨鹿书院亲传,是金丹中期的骄!
是未来有望冲击元婴境、成就一方巨擘的人物!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杂碎手里?
他目眦欲裂,眼眶几乎要被撑破,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瞪着那越来越近的巨锤。
终于,那压制不住的恐惧化作一声嘶哑的、变调的尖叫!
“不———”
“你不能杀我!”
他拼命后撤,脚下灵力紊乱得近乎溃散,狼狈地踉跄倒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
“我、我是书院亲传弟子!”
“杀了我,你、你也要死!”
“书院不会放过你!”
“我师尊不会放过你!”
他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
只是本能地将一切能抓的救命稻草都抛出来,试图阻止那即将把自己碾成齑粉的毁灭。
然而,那巨锤的下落之势,连一丝停顿都没樱
锤影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压迫———
那不仅仅是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针对生命本源的窒息福
他的护体灵光已经彻底熄灭,皮肤在那股无形力场的压迫下寸寸龟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彻底崩溃了。
“饶了我……饶了我!”
他扑通一声,膝盖弯折,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声音中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亲传弟子的威仪!
哪里还有半分金丹骄的傲骨!
“从此……从此纪家再也不会与你为敌!”
“我发誓!我以道心发誓!”
“你饶我一命,纪家再不追究———”
他戛然而止。
因为———
“哗——!”
全场哗然。
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喧哗,瞬间淹没了纪博晓后面所有的话。
无数弟子瞠目结舌,无数道目光从茫然转为恍然,又从恍然转为更深的震惊、鄙夷、不屑。
“纪家?!”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那位师弟!”
“原来根本不是出于什么‘维护书院规矩’!”
“是他自己、是他们纪家,与那位师弟早有私怨!”
“什么维护同门,什么维护两域情谊,全是借口!”
“分明是徇私报复!”
“分明是欲除之而后快!”
“亏他还口口声声大义凛然,亏他还一口一个‘狂徒’‘人’!”
“他自己才是最卑劣的那个!”
“如今生死关头,什么亲传弟子,什么金丹骄,跪地求饶的样子!”
“与那些我们平日里最瞧不起的、贪生怕死的鼠辈有何区别?”
“不,比鼠辈更不如!”
“鼠辈至少还敢作敢当!”
“呸!”
不知是谁,狠狠啐了一口。
这一声,如同打开了某种阀门。
所有望向纪博晓的目光,那最后一丝残余的敬畏。
在此时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残雪,彻底消融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是彻底的鄙夷。
是深深的、发自内心的唾弃。
什么亲传弟子?
什么金丹骄?
什么不足百龄的绝世才?
生死面前,与常人无异。
不,比常人更不堪。
至少常人不会前一瞬还义正辞严,后一瞬便跪地求饶。
至少常人不会前一瞬还口口声声“将你碎尸万段”,后一瞬便涕泪横流地喊着“饶了我”。
这,便是他们曾经仰望、曾经敬畏、曾经视为追赶目标的亲传师兄。
何其讽刺。
何其可悲。
纪博晓跪伏在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目光,耳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唾弃声。
他满脸血污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顾不上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只是死死仰着头,望着那柄悬停在他眉心三寸处、堪堪顿住的混沌巨锤。
以及巨锤之后那道俯视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的少年身影。
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生怕那巨锤再进一寸。
袁阳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像条死狗般瘫软在地的“纪师兄”。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没有波动。
他甚至没有因为纪博晓当众道出“纪家”二字而有丝毫意外。
也没有因为对方涕泪横流的求饶,而生出半分快意。
从头到尾,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那巨锤悬停在那里,没有再进,也没有收回。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地间,只剩下纪博晓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以及围观众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鄙夷与沉默。
远处,苏和缓缓收回目光,闭上双眼。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方才败了,却是堂堂正正地败。
而非像眼前这位一样,把最后一丝体面,也跪进了尘埃里。
喜欢尘戮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尘戮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