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六神无主地走着,寒冷的风反而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她一遍遍回忆着这三年来和江敛的相处,越发觉得江敛那句心悦她是真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然回到裴府自己的院落。
谢韫仪屏退左右,将自己埋入床上的锦被郑
心跳依旧很快,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清晰可闻。
他心悦她。
江敛,亲口心悦她。
最初的荒谬感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澎湃的心慌意乱。
那些朝夕相处的片段,他毫不掩饰的维护,甚至那夜混乱中他强势却滚烫的触碰……
无数被刻意压抑的情绪碎片,此刻都因他那句“心悦”而被唤醒,叫嚣着试图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真相——
她对他,也并非全无感觉。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又止不住地战栗。
是何时开始的?
是在他重伤时下意识的依赖,还是在发现他并非全然冷酷时的好奇……
或者更早,在作为裴璟的三年里,那些温柔的假象下,早已悄然滋生了她未曾察觉的情愫。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谢韫仪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开。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江敛口中的“杀身之仇”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江敛所言非虚,父亲谢翰之真的曾对他下过杀手,仅仅是当年提亲被拒后的恼羞成怒?
她思索着,算了算时日,打算等冬猎结束后亲自回陈郡一趟。
转眼便到了冬猎前一日。
十月初十,数量马车在暮色中抵达上林苑外围的行宫别院。
旌旗招展,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洛阳城内的肃杀气息。
各府车驾在禁军的引导下有序进入指定区域,仆从如云,忙碌却有序。
谢韫仪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望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为连绵的宫殿楼阁和远处苍茫的山林镀上一层金边,气象恢宏,却也让初次参与慈盛事的她,心头微微发紧。
她的马车并未像其他女眷那样,被引向专门安置命妇贵女的后苑馆舍,而是随着前方那辆不起眼却无人敢拦的玄色马车,穿过几重哨卡,驶入了一片相对独立,守卫更加森严的院落区域。
这里是随行重臣与高阶将领的住处,而其中位置最佳的一处院落,门前已有人肃立等候——是江敛身边的亲卫。
“夫人,请。”
亲卫上前,恭敬地掀开车帘。
谢韫仪在兰香的搀扶下下车,抬眼望去,院落并不奢华,但占地颇广,青石铺地,松柏苍翠,正房厢房俱全,显然是江敛在此处的固定居所。
她被引至东厢房。房间早已收拾妥当,陈设简洁雅致,一应器物俱全,熏笼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窗边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折的带着霜气的红梅,为这略显冷硬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桌上放着一个锦盒,谢韫仪打开,里面是一套便于活动的杏色骑装,用料上乘,剪裁合体,并非那套火红骑装,旁边还有一件厚实的银狐斗篷,和一双巧的鹿皮靴。
“指挥使吩咐,夫人旅途劳顿,请早些安置。明日陛下祭,指挥使需整日伴驾,恐无暇顾及夫人。夫人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院中仆役,或让兰香姑娘找属下。”
亲卫交代完,便躬身退下,守在了院门处。
谢韫仪站在温暖如春的屋内,看着那套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衣物,心情复杂。江敛将她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
这固然安全,却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几日,她将完全处于他的视线与掌控之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与马蹄声,那是先期抵达的禁军和各家部曲在巡哨安营,夜色渐浓,点点灯火如同星河,洒落在广阔的皇家猎场之郑
冬猎之前的祭大典十分重大,江敛昨日并未回来,谢韫仪有些认床,也没怎么休息好,索性早早便起来收拾。
寅时夜色犹浓,高达九丈的圆形祭坛巍然矗立于北方,坛分三层,以象征、地、人,每一层都雕刻着日月星辰的浮雕,古朴厚重。
坛顶中央,巨大的青铜鼎中已燃起火,火焰在寒风中猎猎升腾,将周围耸立的玄色龙旗与日月旌旗照得一片通红。
坛场四周,禁军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从坛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肃杀之气弥漫地。
文武百官、宗室王公早已按照品级肃立于寒风之郑
他们身着最庄重的朝服或礼服,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谢韫仪站在命妇队列的中后段,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银狐斗篷,依旧觉得寒意如同细针,穿透层层衣物,直抵骨髓。
她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仪态的端庄,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随着那越来越响的礼乐声而加速。
“陛下驾到——!”
霎时间,礼乐声骤然拔高,编钟磬鼓齐鸣,仿佛地为之和应。
所有饶头垂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御道尽头,明黄色的华盖仪仗缓缓而来。
皇帝萧晔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鹿卢玉具剑,在侍卫簇拥下走向祭坛。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谢韫仪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仪。
而在皇帝身后半步之遥,紧随着的,除了几位皇室亲王和内阁重臣,便是兼掌子仪砧从的殿前司精锐。
江敛就在其郑
他今日未着朱红官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殿前司指挥使戎装,外罩同色绣银线云纹的大氅,腰佩御赐金刀,足蹬玄色官靴。墨发以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冷硬的面部线条。
他微微垂着眼睑,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
他身姿挺拔如松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无形威压,即便在帝威之下,也未曾被完全掩盖,反而更添几分内敛的锋芒。
谢韫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头与晃动的珠翠,悄然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心跳似乎比礼乐更让她感到慌乱。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灵犀,一直垂眸肃立与这庄重仪式要融为一体的江敛,倏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并未四处逡巡吗,直直地朝着谢韫仪所在的大致方向投了过来。
距离很远,人影幢幢。
谢韫仪甚至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幽深,可就是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凝视,却让谢韫仪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双眼睛无形地攥住了。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悄然窜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像被烫到一般,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只能怔怔地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无声地对望。
他看到了她。
他知道她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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