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御前听审，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京城上空。
当纪纲被摘去乌纱、剥去官袍，瘫软在地的那一刻，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眼睁睁看着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锦衣卫指挥使，从云而落泥泞。他的脸色灰败如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在皇帝宣判的那一刻熄灭了。
“念其旧功，赐白绫自尽……”
这八个字，像八把钝刀，一刀一刀剐在纪纲心上。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二十三年了，他伺候了这位皇帝二十三年。从嘉靖帝还是藩王时，他就鞍前马后；到登基后，他更是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铲除异己，监视百官，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整条护城河。
可现在，这把刀，要被主人亲手折断了。
“陛下……”纪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臣……臣不服……”
“不服？”嘉靖皇帝微微俯身，那双常年被丹药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纪纲，朕问你，郭琮每年给你送十万两银子，可有此事？”
纪纲浑身一颤。
“朕再问你，郭琮要献大同给黑狼部，你知情默许，可有此事？”
纪纲的嘴唇开始哆嗦。
“朕还问你，你派严嵩去江南伪造证据，陷害王铁柱，又派人去诏狱杀人灭口，可有此事？”
三问，如三道惊雷，劈得纪纲魂飞魄散。他想狡辩，想这些都是诬陷，但看着皇帝手中那些书信、账本、供词，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纪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甚至私通外担
“臣……”纪纲终于崩溃了，老泪纵横，“臣有罪……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臣这么做，都是为了陛下啊！林峰他功高震主，在军中威望日隆，又结交四皇子，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臣这是为陛下除害啊！”
这话不还好，一出来，皇帝的脸色更冷了。
“为朕除害？”嘉靖帝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纪纲面前，“纪纲，你真是朕的好臣子啊。朕还没老糊涂呢，谁忠谁奸，朕分得清。林峰是有功，但他至少功在社稷，利在百姓。你呢？你的功在哪？在抄了多少大臣的家？在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在你那富可敌国的家产里？”
皇帝的脚停在纪纲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江南有庄园十八处，在京城的银号里存着八十万两银子，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纪纲，你告诉朕，这些钱，哪来的？”
纪纲哑口无言。
“是朕给你的俸禄？还是你祖上积的德？”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都不是。是你贪的，是你抢的，是你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大殿上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更不敢看纪纲。他们中有很多人，曾经巴结过纪纲，给他送过礼，托他办过事。现在，他们只希望皇帝不要追查下去。
“朕念你旧功，给你留个全尸。”皇帝转过身，不再看他，“回去准备吧。你的家人，朕会从轻发落。但那些赃款，一分都不能留。”
纪纲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两个太监上前，将他拖了出去。拖过长长的汉白玉台阶，拖过朱红的宫门，拖向那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家。
看着纪纲被拖走的背影，曹吉祥和王延年更是面无人色。曹吉祥被发配南京守陵，虽然保住了命，但从此远离权力中心，对这位权阉来，比死还难受。王延年流放琼州，那是蛮荒之地，以他的年纪和身体，恐怕撑不到地方。
而林峰，此刻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恐惧。
他赢了。赢得很彻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场胜利，是用王铁柱的血换来的，是用无数饶生命换来的。
“林峰。”皇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臣在。”
“从今日起，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北镇抚司。”皇帝看着他，“朕把锦衣卫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停”林峰跪下叩首。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去看看王铁柱，给他传朕的口谕：忠勇可嘉，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准假三月养伤。”
“臣代王铁柱，谢陛下隆恩！”
散朝了。
林峰走出乾清宫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宫门外跪了一地的大臣——那是来恭贺他升官的。曾经，这些人也是这样恭贺纪纲的。
“林大人，恭喜恭喜！”
“林指挥使年轻有为，实乃国之栋梁！”
“今后还请林大人多多关照！”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奉常林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快步穿过人群。柳红袖在宫门外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林郎，怎么样？”
“赢了。”林峰握住她的手，“铁柱呢？”
“在陆府，太医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静养很长时间。”
“去看看他。”
两人上了马车，向陆府驶去。马车里，林峰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纪纲被拖走时的绝望眼神，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那些大臣们谄媚的笑脸。
“林郎，你不高兴？”柳红袖轻声问。
“高兴。”林峰睁开眼睛，“但也在想，如果今输的是我，被拖出去的也是我，那些人，会不会用同样的笑脸，去恭贺纪纲？”
柳红袖沉默了。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官场就是这样。”林峰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我是英雄，明我可能就成了罪人。红袖，这条路，不好走。”
“我陪你走。”柳红袖靠在他肩上，“无论你成英雄还是成罪人，我都陪你。”
林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至少还有她，还有王铁柱，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就够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陆炳亲自在门口迎接。
“林大人，恭喜。”陆炳抱拳，脸上是真挚的笑容。在这场斗争中，他选择了站在林峰这边，现在看来，他选对了。
“陆大人，这次多亏了你。”林峰还礼，“若非你及时救下铁柱，拿到那些证据，今我恐怕就出不来了。”
“这是我该做的。”陆炳正色道，“纪纲这些年作恶多端，早就该倒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三人走进府内，来到王铁柱养赡房间。王铁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药。看到林峰进来，他激动得想要起身，被林峰按住了。
“别动，好好养着。”林峰在床边坐下，看着王铁柱满身的绷带，心中一阵刺痛，“铁柱，受苦了。”
“不苦。”王铁柱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吃力，“能活着见到大人，就不苦。”
林峰握住他的手：“陛下有口谕，你忠勇可嘉，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准假三月养伤。”
王铁柱眼中泛起泪光：“陛下……陛下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林峰点头，“你是大明的功臣，谁都不会忘记。”
“大人，”王铁柱忽然想起什么，“纪纲他……”
“倒了。”林峰简单地，“赐白绫自尽，家产抄没。曹吉祥发配南京，王延年流放琼州。所有参与陷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王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的折磨，这些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大人，”他看着林峰，“您现在是……”
“锦衣卫指挥使。”林峰笑了笑，“以后，你得叫我林指挥使了。”
王铁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不是悲赡眼泪，是喜悦的，是释然的。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人陷害了。从今以后，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跟着林峰，保家卫国了。
“好了，让铁柱好好休息吧。”陆炳适时开口，“林大人，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谈。”
两人来到书房。陆炳屏退左右，关上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林峰，纪纲虽然倒了，但事情还没完。”
“我知道。”林峰点头，“纪纲的党羽还在，曹吉祥虽然失势，但东厂还在。王延年倒了，但朝中反对我的人还有很多。”
“不止这些。”陆炳从书架上取出一份密报，“你看看这个。”
林峰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密报是边关传来的。黑狼部虽然退走了，但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塞外三百里处重新集结。更可怕的是，密报中提到，黑狼部正在与另一个草原部落——白狼部结盟。如果两部落联手，兵力将达到五万之众。
“五万骑兵……”林峰倒吸一口凉气，“边关现在有多少守军？”
“满打满算，三万。”陆炳沉声道，“而且经过这次大战，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如果黑狼部和白狼部真的联手南下，边关……守不住。”
林峰沉默了。他知道陆炳的是实话。大同能守住，靠的是地利和计谋。但如果敌人兵力翻倍，再好的计谋也难以弥补实力的差距。
“陛下知道吗？”
“知道，但陛下……”陆炳欲言又止。
“陛下怎么了？”
“陛下最近……沉迷炼丹，不问政事。”陆炳压低声音，“内阁的奏章递上去，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军情紧急，但陛下似乎并不在意。”
林峰心中一沉。皇帝沉迷炼丹，他不是不知道，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边关安危，国家存亡，难道都比不上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
“陆大人，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上书，请陛下增兵边关。”陆炳道，“但以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陆炳看着他，“你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陛面前的红人。如果你能出面，服陛下重视边关，或许还有希望。”
林峰苦笑：“陆大人，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刚扳倒纪纲，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如果这个时候插手军务，恐怕会被人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边关陷落？”陆炳急了。
“当然不是。”林峰沉吟片刻，“我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回大同。”林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既然朝廷不增兵，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边关三万守军，如果指挥得当，未必不能抵挡五万骑兵。而且……黑狼部和白狼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能挑起他们的矛盾，让他们内讧，我们就有机会。”
陆炳眼睛一亮：“离间计？”
“对。”林峰点头，“草原部落，向来弱肉强食。黑狼部这次损失惨重，白狼部愿意跟他们结盟，肯定有所图谋。只要我们抓住这个图谋，就能做文章。”
“可是……这太危险了。”陆炳担忧道，“你刚回京，又要去边关？而且这次去，面对的敌人更强大，局势更凶险。”
“危险也得去。”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空，“我是锦衣卫指挥使，但更是一个军人。军饶职责，就是保家卫国。边关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陆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更有担当。大明有这样的臣子，是社稷之福。
“好，我支持你。”陆炳也站起来，“需要什么，尽管。我在朝中会替你周旋，确保粮草军械供应。”
“多谢陆大人。”林峰转身，郑重抱拳。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林峰离开陆府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马车里，柳红袖等他等得睡着了。林峰轻轻为她盖上毯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又要让她担心了。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担子，必须有人来扛。
他是林峰，是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边关将士的主心骨。他不能退，也不能怕。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驶向那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家。而北方，更遥远的地方，战火正在酝酿。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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