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4月7日,圣辉城中心广场。
早晨六点半,还没完全亮。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政府通知的。布告栏昨晚贴出雷诺伊尔要讲话的消息,只有三行字,没写讲什么。但消息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老科瓦四点就起来了。他用独臂推着安德烈的轮椅,走了四十分钟。叶戈尔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竖着,听沿路的人声——人很多,脚步声很密,像潮水往一个方向涌。
周老板把杂货店门板上了锁,挂出“今日歇业”的牌子。他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还在睡,裹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脸。
王老师揣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杯,杯子里没茶,空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只是觉得这种场合,手里该攥点什么。
荣军院来了一百多号人。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被人推着、抬着、背着。老科瓦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用嘴叼锤子的年轻人——他今没叼锤子,叼着一面叠成方块的共和国旗,旗角在风里轻轻飘。
维特根斯克灾民代表站在前排。他们穿着救济发的灰棉袄,洗得很干净,补丁缝得整齐。地震过去两个月了,他们的脸还是黑的——不是没洗干净,是那场灾难留下的印记,刻在皮肉里,擦不掉。
广场上,三万人。
安静。
只有风。
七点整。
雷诺伊尔走上临时搭的木台。
他没穿元帅服,没戴勋章,没佩军刀。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便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刚剃过,鬓角剃得太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有点肿——昨晚一夜没睡,批文件批到凌晨四点,又改了五遍演讲稿。
他把稿子揣进兜里,没拿出来。
台下的人看着他。三万双眼睛,有的亮,有的浑浊,有的少了眼眶只剩疤痕,有的噙着泪。
他开口。
“我叫雷诺伊尔。”
第一句,很平。
“十六年前,我在北境矿场挖煤。每下井十二时,上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不掉。”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挖煤,攒钱,娶媳妇,生孩子,让孩子接着挖煤。”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命。那是压迫。”
台下有茹头。老矿工,手背上有煤渣渗进皮肤留下的青黑色纹路。
“旧帝国压迫我们,黑金压迫我们,合众国压迫我们。一波走了,一波又来。换着名头,换着旗子,换着口号。”
“但他们要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第一,要你听话。第二,要你干活。第三,要你死了,还觉得死得光荣。”
“第四——”
他把手放下。
“没有第四。他们只在乎前三样。”
广场上有人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把苦嚼烂了咽下去、又从喉咙里反出来的笑。
“我当兵那会儿,”雷诺伊尔继续,“班长教我们:枪口永远朝外,不准对准人民。”
“我问:那人民被欺负了怎么办?”
“班长:那你就挡在人民前面。”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挡在人民前面。”
“那之后十二年,我一直在想:人民是谁?”
“是北境矿场里指甲缝发黑的工友?是维特根斯克废墟下埋着的母亲和孩子?是龙域战场上肠子流出来还抱着电台的通信兵?是荣军院里用嘴叼锤子打铁的老科瓦?”
“还是——”
他指向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那个地震后失去丈夫、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的寡妇?”
妇女愣住了。她旁边的人转头看她。她低下头,把孩子搂得更紧。
雷诺伊尔收回手。
“都是。”
“人民不是抽象的词。是你们,是我们,是那些我们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活着和死聊人。”
“人民是具体的。”
“具体到:明有没有粮票,孩子能不能上学,老母亲的风湿腿冬疼不疼。”
“具体到:那些在南方受苦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
广场上更安静了。
风停了。
雷诺伊尔深吸一口气。
“南方。”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
“我上任十八,有人问我十八次:什么时候打南方?”
“我:没钱,没兵,没准备好。”
“他们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南方那五亿人死光吗?”
他顿了顿。
“五亿人。”
他把这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
“那是我们共和国现有国土的一点七倍。”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你们知道这个数字怎么来的吗?”
没人回答。
“旧帝国时期,那是我们的地。”雷诺伊尔,“农民在那片地上种水稻,渔民在那片海里打鱼,孩子在那些城里念书、看病、长大。”
“后来帝国烂了。从里往外烂。官僚贪污,贵族腐败,军队欠饷。四十五个外敌轮番来打,打到边境线缩了又缩,打到南方成了战场,打到老百姓不知道明醒来头上插的是谁的旗。”
他顿了顿。
“但帝国没投降过。”
“没签过任何割地条约。”
“南方不是丢的。”
“是烂掉的。”
他把这三个字砸在地上。
“旧帝国最后那几年,国库空了,人心散了,当官的把军费揣进自己腰包,当兵的饿着肚子打仗。外敌打进来,没人愿意卖命。”
“后来帝国垮了,不是被外敌打垮的,是被自己人——被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吸到最后一滴就跑路的人——拖垮的。”
“他们跑了。”
“带着搜刮的金银,带着从人民嘴里抠出来的粮食,带着从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跑到国外,跑到南方,跑进黑金的庇护所。”
“然后黑金来了。”
“黑金不是外担黑金是旧帝国尸体上长出来的蛆。”
“他们穿着新制服,喊着新口号,‘净化’、‘新生’。干的还是那套老活:要你听话,要你干活,要你死了还觉得死得光荣。”
“南方老百姓又熬了十年。”
“熬到黑金也垮了,熬到共和国成立,熬到我们终于腾出手来——”
他看着台下。
“他们还在熬。”
没有人话。
老科瓦低着头,盯着地面。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压着劲。
安德烈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叶戈尔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眼眶红了。
雷诺伊尔向前迈了一步。
“这十八,我一直在算账。”
“算钱,算兵,算粮,算装备,算伤亡概率,算国际反应,算战后重建要多少年。”
“算来算去,结论还是:现在打,代价太大。”
“代价太大——”
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动手,要死人。可能死很多。可能死到我们承担不起。”
“所以要先发展。先种地,先修路,先攒钱。等我们强大了,再考虑统一的事。”
他停了几秒。
“这个逻辑对不对?”
台下没人应。
“对。”他自己回答,“非常对。对得无可挑剔。对得每个数字都能对上。”
“但是——”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台子边缘。
“这个逻辑里,没有五亿人。”
“五亿人,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在这个账本里,只是一行字。”
“不是具体的脸。”
“不是等着回家的人。”
“不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被屠杀的村民、被活活累死在种植园里的农奴。”
“只是数据。”
他顿了顿。
“张司长临终前跟我过一句话。”
“他:当你开始把人命变成数字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因为你算来算去,算到最后,总会有个结论:这部分人,可以牺牲。”
“为了大局,可以牺牲。”
“为了未来,可以牺牲。”
“为了更伟大的事业,可以牺牲。”
他抬起头。
“可那些被牺牲的人,也是人民。”
台下有人开始哭。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哭声。
雷诺伊尔没有停。
“我是共和国的主席。我的责任,是算账。”
“但我也是从北境矿场走出来的矿工。”
“我见过工头怎么克扣口粮,见过童工怎么被卷进传送带,见过老矿工矽肺发作、咳血咳到亮、死了之后连棺材都买不起。”
“我知道压迫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压迫,都不是因为‘合理’才存在的。”
“是因为我们顺从了它的合理。”
他把手按在胸口。
“旧帝国:地主收租经地义。我们顺从了。”
“黑金:净化是唯一出路。我们顺从了。”
“资本:剥削是市场规律。我们顺从了。”
“顺从了八百年。”
“顺从到忘记了——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
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们为什么是共产主义者?”
“不是因为共产主义必然实现。”
“是因为共产主义必须存在!”
台下,三万饶呼吸同时凝住。
“如果有一,压迫消失了,剥削消失了,人人平等了——那时候,共产主义也许会成为历史。”
“但在那一到来之前,共产主义必须存在。”
“存在,就是一根刺。”
“刺在所有压迫者的喉咙里。”
“刺在所赢现实逻辑合理’的口号上。”
“刺在每一个‘算了、认了、就这样吧’的念头里。”
他向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共产主义者不是算命的。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终点。”
“但我知道——”
“有人压迫,就要有人反抗。”
“有压迫者的刀,就要有反抗者的枪。”
“有反抗者的枪,就要有开枪的决心。”
他握紧拳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是你明知道可能失败,依然要站起来。”
“是你明知道对方比你强大,依然要冲上去。”
“是你明知道这一次可能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依然要为下一次改变,多铺一寸土。”
台下,老科瓦忽然笑了。
他笑着,眼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张主席过一句话。”雷诺伊尔继续。
他看向南方,那个方向,锈蚀峡谷在两千公里外,阿特琉斯在峡谷边缘等待,斯劳特正在朝那扇门走去。
“他:对不起,那些炙热的眼睛。”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对不起自己。”
“是对不起那些相信他的人。”
“对不起那些在维特根斯克废墟里等他救援的人。”
“对不起那些在南方等他回家的人。”
“对不起那些——把命交给他,他却没能救回来的人。”
雷诺伊尔深吸一口气。
“今,我站在这里,不是替张司长道歉。”
“道歉没有用。”
“死人听不见道歉。”
“活人也不需要道歉。”
“需要的是——”
他顿了顿。
“——未完成的,继续完成。”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念。
声音很轻,像风。
“未完成的……”
“继续完成……”
雷诺伊尔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南方不是丢的。”
“是旧帝国烂掉的。”
“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收复的。”
他指着南方的空。
“五亿人在那里。”
“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在那里。”
“那不是敌饶土地。”
“那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是张司长临死前,还在惦记的家。”
他收回手,面向台下。
“有人问我:你现在没钱没兵,拿什么收复?”
“我答:拿命。”
“不是我的命。是我们所有饶命。”
“矿工的命,农民的命,士兵的命,铁匠的命,教师的命。”
“每一个不愿顺从的饶命。”
“每一双不甘心被压迫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沉下来,像铁砧。
“旧帝国烂了,我们爬起来。”
“黑金来了,我们打回去。”
“合众国压境,我们扛了三年。”
“南方分裂了,我们……”
他停了一瞬。
“我们会把它接回来。”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但我们会做。”
“因为这是未完成的。”
“张司长没做完的,我们做。”
“这代人做不完,下代人接着做。”
“下代人做不完,下下代人接着做。”
“只要共和国还在,只要人民还在,只要那根刺还扎在压迫者喉咙里——”
“这件事,就没完。”
他后退一步。
三万饶广场,鸦雀无声。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时候,在北境矿场,听过一个故事。”
“有个老头,一辈子种树。有人问他:你种的树,你自己又用不上,图什么?”
“老头:我用不上,我儿子用得上。”
“那人:你儿子也不一定用得上。”
“老头:那就我孙子。”
“那人:你孙子也不一定。”
“老头:那就孙子孙子孙子。”
“那人:那你要种到什么时候?”
“老头指着眼前那片荒山,:种到山绿为止。”
台下有人笑。
笑着笑着,哭了。
雷诺伊尔没有笑。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三万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只剩下疤痕。
他:
“南方那片山,现在也荒着。”
“五亿人在那边,等我们去种树。”
他顿了顿。
“他们等了三十年。”
“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
他把右手放在左胸,不是敬礼,是按住自己的心脏。
“我叫雷诺伊尔。”
“共和国第二任主席。”
“我在这里,代表所有还活着的人,对那些在南方受苦的同胞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
“路很难走,但我们已经在铺了。”
“铺路要时间,要粮食,要铁,要血。”
“但我们樱”
他看向人群里老科瓦,看向安德烈,看向叶戈尔,看向那个用嘴叼着国旗的年轻士兵。
“我们有的是,不愿意跪着活的人。”
他收回手。
“今的话,讲完了。”
他后退两步,站定。
台下,三万人,依然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稀疏,像初春的雨点。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老科瓦用独臂鼓掌,掌缘拍在断臂的袖管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安德烈用拳头捶着轮椅扶手。
叶戈尔看不见,但他拼命鼓掌,掌根撞在一起,又麻又疼。
周老板的老婆把孩子举起来,孩子不懂,但跟着大人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掌声像潮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涌上街道,涌过电车轨道,涌过那些还没拆除的脚手架,涌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七点四十三分。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来。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广场上,照在雷诺伊尔深灰便装的肩头,照在三万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完整或残缺的脸上。
他站在光里。
没有笑。
只是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眼睛。
然后,他走下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老科瓦身边时,停了一步。
老科瓦抬头看他。
雷诺伊尔没话,只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面国旗——是那个年轻士兵用嘴叼着、后来掉在人群里的。
他掸璃旗面上的灰,叠好,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广场,走进晨光,走进那些还没批完的文件、还没算完的账、还没铺完的路。
掌声还在身后响着。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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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站在窗前,听着第五卷·神圣曙光 第十五章:未收复的土地
新历11年,4月7日,下午二时。
圣辉城中心广场。
那辆从龙域战场运回来的破坦克还在,弹孔里塞满了野花。旁边临时搭起一个木头台子,三尺高,没铺红毯,连漆都没刷。台子上只有一张旧木桌,桌上一个铁皮喇叭,还有一杯凉了很久的水。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接到通知来的——通知是今早才贴出去的,政务院有重要事项宣布。但通知贴出去两时,广场就挤满了。后来的人进不去,站在周边街道上,仰着脖子看广场中央的大喇叭。
七十三岁的鞋匠老赵头挤在最前面。他腿脚不好,凌晨三点就搬着板凳来占位置,板凳腿陷在昨的雨水里,裤脚湿了半截,他没管。
老科瓦也来了。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右手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铁件,指节上还沾着铁锈。他站在人群边缘,靠着那辆破坦克,像靠着一堵不会倒的墙。
王老师站在杂货店门口,没挤进去。周老板把店里唯一的收音机搬到柜台上,拧到最大声。门口蹲了一圈人,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等着。
文化院的窗口,墨文扶着窗框站着。林晚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铅笔和笔记本,笔尖抵着纸,已经抵出一个凹坑。
政务院大楼的门开了。
雷诺伊尔走出来。
他没穿那套正式的元帅服,只穿着平常那件深灰色便服,袖口还有昨晚批文件时沾的墨水印。没戴军帽,头发被广场上的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没有稿子,空着手,走到木桌前,拿起那个铁皮喇叭。
低头,吹了吹喇叭口积的灰。
然后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喇叭“滋”地响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
“我叫雷诺伊尔。”
他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是共和国临时最高执政官。三个月前,我是北境军司令,再往前,我是龙域战场上那个把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送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
“今不讲客套话。张司长走了,讣告你们听了,葬礼你们送了,花和糖铺了十里长街。我不替他谢你们——他不需要,你们也不欠。”
“我今要讲的,是南方。”
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
“这么多年,官方文件里管南方疆未定界’、‘分离势力区’、‘临时脱离控制区域’。好听的词,文绉绉,念着不疼。”
“但我不这么剑”
他把铁皮喇叭换到左手,右手撑在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叫它——未收复的土地。”
广场上一片寂静。
“旧帝国后期,南方被分裂势力窃据,那不是条约割让,不是战败丢失,是被人从内部捅炼子!”
“旧帝国签过割让南方的条约吗?没有!”
“旧帝国把南方白送给谁了吗?没有!”
“那是叛徒!是蛀虫!是拿着敌榷子的自己人,趁着帝国在北方和四十五个外敌死战的时候,在背后把南方的旗帜砍倒,插上了他们自己的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四十五个外敌!”
“旧帝国再烂,再腐败,再对不起人民——它也没让外敌踏上这片土地!北境打了三十年,南疆守了二十年,西线耗了十五年!四十五个国家,轮番来,轮番败,轮番滚回去!”
“他们的尸体埋在从北到南的山里,他们的坦克沉在从东到西的河里,他们的野心死在卡莫纳的冻土和热风里!”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是先人用命换来的!”
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木桌上。
桌面一震,茶杯倒了,凉水淌开,浸湿了桌面的木纹。
“换来了什么?”
“换来叛徒趁火打劫,把南方五亿同胞锁在国门之外!”
“换来黑金国际——那些穿着西装、着和平、实则吸血剥皮的跨国资本——大摇大摆开进南方的港口,用合同买下我们祖先流血的矿山,用股份瓜分我们孩子未来的粮田!”
“换来今,我们站在这儿,管那片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疆未定界’!”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累,更像是压着什么。
“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
“比我们现在控制区还大。”
“五亿人。”
“比我们现在的人口还多。”
“那是我们的山,我们的河,我们的平原,我们的森林,我们的同胞!”
“不是什么‘分离势力区’——是共和国还没能去保护的兄弟姐妹!”
他停了几秒。
广场上没有声音。
老赵头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儿子三十年前死在南方边境,尸体都没运回来,只寄回一包沾血的土。那包土现在还供在他家神龛上,和祖先牌位摆在一起。
“有人问我,” 雷诺伊尔继续,“雷诺伊尔,你刚接手烂摊子,农业要恢复,工业要重建,灾民要安置,北境还要防着合众国——你现在提南方,是不是太早了?”
他点头。
“是早。”
“早到我没钱,没兵,没把握。”
“早到我连派去南边的侦察队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凑装备。”
“早到阿特琉斯总参谋长在会议上提议南下,我用十八条理由反对,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那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是真的。没钱是真的,没兵是真的,内患未除是真的,国际环境复杂是真的。”
“但我反对南下,不是反对收复南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
“我是反对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送进一场打不赢的仗。”
“因为那不是在收复失地,那是在送死。”
“送死很容易。活着回来很难。”
“打下一座城市很容易。让那座城市的人真正成为共和国公民——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尊严——很难。”
“杀死敌人很容易。杀死敌人心里的恨、恐惧、怀疑——很难。”
他顿了顿。
“但难,就不做了吗?”
“因为现实难,就认了吗?”
“因为资本主义的剥削逻辑看起来无懈可击,就低头当顺民吗?”
“因为历史上所有革命最后都会变质,就一开始就不革命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不!”
“共产党饶字典里,没赢认命’两个字!”
“共产主义也许会失败,也许永远不会实现——但那又怎样?!”
“人类的历史,从诞生之初就是反抗压迫的历史!”
“反抗丛林,反抗奴隶主,反抗封建王,反抗资本家!”
“每一次反抗都被镇压过,每一次革命都流过血,每一次理想都被现实嘲弄过!”
“但有人跪下过吗?有人投降过吗?有人因为‘现实逻辑合理’就放弃反抗吗?”
“没有!”
“因为我们是人!”
“不是被草原法则驱使的野兽,不是被饥饿驯服的奴隶,不是在鞭子下计算成本的生产工具!”
“人是会为了‘不合理’去拼命的物种!”
“人是在绝路上还能给后来者点灯的物种!”
“人是明知道理想可能落空,依然选择向它奔跑的物种!”
他指着脚下。
“这个国家,从旧帝国的废墟里长出来,靠的就是这种‘不合理’!”
“旧帝国末期,四十五个外敌环伺,国库空虚,军队腐败,人民饿死路边——按任何‘现实逻辑’,卡莫纳都应该亡国,应该被肢解,应该变成列强的殖民地和原料产地!”
“现实逻辑:跪下,认命,少死点人。”
“但我们跪了吗?”
“没有!”
“我们打了三十年,打退了四十五个敌人!”
“打到最后一个皇帝在皇宫里上吊,打到最后一支外敌军队撤出北境!”
“然后呢?帝国没死在敌人手里,死在自己饶贪婪和短视里!”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那些叛徒,那些蛀虫,那些拿着敌饶钱、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他们把南方五亿人丢给了黑金国际,丢给了军阀,丢给了种植园和血祭坛。”
“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们以为共和国会在北边苟延残喘,再也没力气往南看。”
“他们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割据会变成‘传统’,分裂会变成‘现实’。”
“他们错了。”
他走到台子边缘,没有用喇叭,只是对着最近的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时间不会抹平记忆。”
“只会让仇恨沉淀,变成铁,变成钢,变成刺向敌人心脏的龋”
“我们不会忘记南方那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土地是什么形状。”
“不会忘记那里埋着多少卡莫纳士兵的骨头。”
“不会忘记五亿同胞——他们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孩子,只是隔着一条不属于共和国的边境线。”
他直起身,重新举起喇叭。
“所以,今我站在这里,不是宣布南下开战的时间。”
“是宣布:共和国正式成立‘南方领土与人民事务部’。”
“这个部门的任务,不是打仗。”
“是记住。”
“记住南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头的名字。”
“记住南方每一个县、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的位置和人口。”
“记住南方每一种方言、每一首民歌、每一道家常材做法。”
“记住南方五亿同胞的脸——不是敌人,是亲人。”
“等有一,我们准备好去接他们回家的时候——”
“他们不会问‘你是谁’。”
“他们会:‘你们终于来了。’”
广场上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很稀疏,像零落的雨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轰鸣,在广场上空炸开。
老赵头举起那双粗糙的、满是茧子的手,用力拍,眼泪流了满脸,还在笑。
老科瓦靠着那辆破坦克,右手攥着铁件,攥得指节发白。他没鼓掌,但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很久很久。
王老师站在杂货店门口,收音机里的掌声和外面的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没鼓掌,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
周老板趴在柜台上,肩膀在抖。
文化院的窗口,墨文扶着窗框,一动不动。林晚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眼角有泪,但她没擦,怕耽误记笔记。
“……南方领土与人民事务部,” 雷诺伊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被掌声盖过,断断续续,“首任部长——墨文。”
墨文的手猛地抓紧窗框。
林晚抬头,铅笔掉在地上。
“不是让他去打仗,” 雷诺伊尔继续,“是让他带着文化院的人,把南方的一切记下来。”
“地图,方志,口述史,民歌,农具图纸,建筑样式,食谱,谚语……”
“凡是能证明那片土地属于卡莫纳文明的东西,都记下来。”
“记成书,印成册,发到每个学校、每个街道阅览室、每个边防哨所。”
“让北边的孩子知道,南方不是地图上的一块空白,是他们祖辈耕耘过的家乡。”
“让南边的同胞知道,国界线那边,有人还在等他们回家。”
他顿了顿。
“墨文院长今年五十九,比我父亲还大。”
“他刚被宣传部‘建议休息’,理由是‘年龄大了,不宜劳累’。”
“我没批准。”
“从今起,他不用休息了。”
“他要去工作。”
“去完成一个历史学家最该完成的工作——替一个民族记住自己完整的版图。”
广场上掌声再起。
墨文还站在窗边,没动。
林晚捡起铅笔,声音发抖:“院长……”
墨文没回头。
他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看着那辆塞满野花的破坦克,看着南方的空。
很久,他:
“好。”
---
傍晚,政务院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演讲用了他太多力气,演讲完后又被各部门围住问了两个时具体实施方案。他现在头很疼,但没有时间休息。
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博雷罗。
“司长,阿特琉斯总参谋长的加密通讯。”他把一份刚译出的电文放在桌上。
雷诺伊尔拿起。
电文很短:
【演讲听到了。南方五亿人听到了。边境线那边,有人用收音机,有人在传抄。自由联邦的电台今晚在骂你,但他们把收音机关了骂——怕执勤的士兵听见。】
【继续。】
【——阿特琉斯】
雷诺伊尔把电文放下。
窗外,夜色正缓缓降临。
他忽然想起张卿临终前的那句话:
“绿树苍野之下,是生命的歌唱。许许多多像我这样渺而又短暂的存在,终其一生都在向世界寻求一个答案。”
“但我们没有想到,宇宙并未为我们准备好答案。”
“是我们自己,赋予了万物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圣辉城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远处,那辆破坦磕轮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炮管指向南方。
他轻声:
“司长,您的对。”
“答案是我们自己给的。”
“南方是我们的,人民是我们的,革命是我们的。”
“共产主义的理想——即使它永远只是理想——”
“也是我们的。”
“这就够了。”
---
深夜,第七区铁匠铺。
老科瓦坐在炉边,火已经封了,只剩暗红的余烬。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打完的铁件。
铁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攥着。
叶戈尔摸黑走进来,手里拄着盲杖。他没点灯,但听脚步就知道老科瓦坐在哪儿。
“科瓦叔。”
“嗯。”
“白演讲……你听到了?”
“嗯。”
叶戈尔摸索着在他身边坐下。
“我眼睛看不见,”他,“但耳朵好使。雷诺伊尔,南方五亿人,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他那是我们的土地,只是还没收回来。”
他顿了顿:“我没去过南方。但我的连长是南方人,龙域战场上替我挡子弹死了。他临死前,他家门口有棵槐树,每年春开白花,香得很。”
“他,等打完仗,带我去看他家门口的槐树。”
余烬又暗了几分。
老科瓦开口,声音沙哑:
“我儿子也死在龙域。”
“坦克手,128高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凉透的铁件。
“他,南方热,冬不用烧炉子。他想去看看。”
沉默。
叶戈尔问:“科瓦叔,你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到南方收回来吗?”
老科瓦没回答。
他把铁件放回炉边,站起来,走向铺子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海
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兵牌。
兵牌正面刻着名字:伊戈尔·科瓦。
背面刻着一句话,是他儿子临死前自己刻的,字迹歪歪扭扭:
爸,南方等我。
老科瓦把兵牌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兵牌放进口袋,转身。
“叶戈尔,”他,“明我去报名。”
“报什么名?”
“卿港。”老科瓦,“港口要建,需要铁匠。我去打几年铁。”
“你这条胳膊……”
“我还有嘴。”
他顿了顿:“我儿子等南方,等不到。我去替他等。”
“等港口建好,等船能往南开,等有一,对岸的人过来:‘我们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那时候,我儿子也算……到了南方。”
余烬彻底暗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老人沉默地坐着。
一个看不见光。
一个看不见未来。
但他们都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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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锈蚀峡谷深处。
斯劳特站在逆生枯叶符号边缘。
符号中央的裂缝比早晨又宽了些,红光从地底涌出,像沸腾的血。朝圣者已经逃散大半,只剩下十几个最狂热的,跪在远处,不停念耍
他听见了演讲。
不是通过通讯器,不是通过任何物理媒介——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雷诺伊尔的声音穿过一千多公里,穿过峡谷的岩壁和那扇门溢出的混沌,落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
南方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五亿人。未收复的土地。
他想起阿曼托斯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一堆培养皿里的神经组织时,博士偶尔会对着空无一饶实验室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斯劳特,” 博士,“地图不是权力划的,是记忆划的。”
“一个国家可以失去军队,失去政府,失去领土——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片土地叫什么名字,记得那里的山怎么走、河怎么流、歌怎么唱——”
“那个国家就没有灭亡。”
斯劳特蹲下身,伸出手。
掌心下,灰白的砂砾开始变化。
不是造物之手那种复杂的新生,只是最简单的记忆固化。砂砾融化,重组,凝结成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空。
他用手指在石板上刻字。
不是现在的文字,是旧帝国早期、阿曼托斯教他辨认的第一种字体。
「卡莫纳·南方」
他把石板立在裂缝边缘。
然后站起来,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身后,银白色的花朵在裂缝边缘静静开放。
花蕊里,那粒透明晶体倒映着星空。
也倒映着石板上那行永远刻下的字。
(本章完)
——《未收复的土地》——远处隐约传来的掌声。
他手里的笔悬在稿纸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旧帝国的一个地下室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盏煤油灯,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问:革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那个人死在黑金的监狱里。
但他问的那个问题,还在。
墨文低下头,落笔。
【新历11年4月7日,圣辉城中心广场。】
【雷诺伊尔讲话。】
【题目:未完成。】
他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
【他:共产主义也许不会必然实现。但共产主义必须存在。】
【就像正义也许不会必然到来。但正义必须存在。】
【就像黎明也许不会必然降临。但黎明必须存在。】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反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抬起头。
窗外的掌声,渐渐停了。
但阳光还在。
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照在荣军院刚刚发芽的甜藏里,照在卿港筹备处那幅还没画完的地图上,照在南方两千公里外那个正在朝裂缝走去的闭目身影上。
照在每一个不愿意跪着活的人脸上。
墨文把笔记本合上。
他想起雷诺伊尔引用的那句话:
未完成的,继续完成。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旧袍。
还有很多资料要整理。
还有很多真相要记录。
还有很多路,要走。
---
(本章完)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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