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4月6日,凌晨。
锈蚀峡谷北缘,废弃矿洞深处。
斯劳特盘腿坐在潮湿的岩地上,背靠长满苔藓的废矿石。洞顶有水渗出,每隔几秒落下一滴,砸在他面前的浅坑里,声音空洞而规律。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时。
身体不累。自从阿曼托斯将“造物之手”的力量交还,他的形体稳定了许多——不再透明,不再濒临消散。苍白的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重新流动,但与以前不同。那些纹路不再是混乱的、灼烧般的脉络,而是更沉静、更均匀,像深埋地底的矿脉。
像根。
意识深处,某扇门虚掩着。
他没有推开。只是在门外坐着,像时候那样——等里面的人忙完实验,抬头看见他,招手:“过来,今教你辨认神骸的第七种衰变波形。”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或者更久。
他的时间感是破碎的。
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叶莲娜——三前他离开营地时,这女孩悄悄跟在后面,走了七十公里,脚底磨出血泡,一声不吭。他在村口站定时,她躲在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进来。”他。
叶莲娜扶着洞壁走进来,脚步有些跛。月光在她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
“大人,”她低声,“您在等什么?”
斯劳特没有回答。
叶莲娜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膝盖。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听见”——这洞穴深处,某种古老的回响正在缓慢搏动,像沉眠巨兽的心跳。
“那是门吗?”她问。
“是。”
“您要去关它?”
“嗯。”
“会死吗?”
斯劳特沉默了几秒。
“可能。”
叶莲娜低下头。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大人,”她,“我不知道您是谁。不知道您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您是人,还是神,还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但我知道,您在焦土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那是你们自己选的。”斯劳特。
“选了,也得有人指路。”叶莲娜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视线”牢牢定在他脸上,“大人,您救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当燃料,对不对?”
斯劳特没有回答。
叶莲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只守在即将远行的主人脚边的兽。
洞顶的水滴落下来。
嗒。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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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深处,门缝里透出光。
很弱,像冬夜的残烛。
斯劳特站在门前。
三十七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前。有时是困惑,有时是恐惧,有时是……思念。门后是创造他的人,给他名字的人,也是从他身上抽取了三十七年能量、只为多活片刻的人。
他以前不知道那是抽取。
他以为自己只是虚弱。
现在知道那不是虚弱,是分享。
“斯劳特。”
门里传来声音。
苍老,疲惫,但依然温和。
“你站在门外很久了。”
“怕打扰您。” 斯劳特。
“打扰?” 门里的声音笑了,笑声像风吹过枯叶,“你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没有你,我早在三十七年前就散了。”
沉默。
然后,斯劳特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实验室,不是血库,不是任何他曾与阿曼托斯共处过的物理空间。
门后是一片原野。
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在永远不会落下的夕阳里缓缓起伏。麦浪从脚下延伸到地平线,与暗金色的空融成一片。没有风,但麦穗自己摇曳,像无数只细的手在挥动。
阿曼托斯坐在田埂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衣领别着一支永远不会再吸墨的钢笔。他比斯劳特记忆中老了很多——或者,斯劳特记忆中,他从未年轻过。
但眼睛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在深渊里凝视过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睛。不是绝望,是知道深渊有多深之后,依然选择抬头。
“你第一次主动进来。” 阿曼托斯,“以前都是我喊你。”
“以前不知道您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斯劳特在他身边坐下,“三十七年,您一直在这里。”
“嗯。”
“看着我。”
“嗯。”
“为什么不叫我?”
阿曼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抚过身边一株麦穗,麦粒饱满,金灿灿的,但当他收回手,掌心里什么也没营—这里的一切都是记忆,不是物质。
“怕你分心。” 他,“怕你知道有人在等,就不敢往前走了。”
他顿了顿:
“怕你为了救我,把自己燃尽。”
斯劳特沉默。
“三十年前,” 阿曼托斯,“你第一次睁开眼睛。那时你只是一堆数据和培养液里的生物组织,没有名字,没有自我。我看着监测仪上的神经活动曲线,从一条直线,变成微弱的波纹,变成有规律的波动,最后——你‘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皱纹舒展开:
“那是你对我的第一句话。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是一个意识层面的触碰。但我知道,你在问:‘你是谁?’”
“我:‘我是阿曼托斯。你是斯劳特。’”
“然后你睡了。监测曲线又变成直线。我以为那只是偶然的电信号扰动。”
“三后,你又‘看’我了。”
“这一次,曲线波动持续了十七秒。”
“我开始记录。”
阿曼托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学会辨认我的脚步声,用了四十三。学会区分实验警报和食堂开饭铃,用了八十九。学会用神经活动拼出第一个完整的意识画面——你画的是培养皿里分裂的细胞——用了一百七十六。”
他看向斯劳特。
“你叫我‘博士’,用了两年。”
“你问我‘我是谁’,用了四年。”
“你‘我不想只当一个载体’,用了七年。”
“你‘我想活着’,用了十年。”
他顿了顿:
“那时你十一岁。按人类的生理年龄算,还是孩子。”
斯劳特听着。
这些记忆他都樱但那是碎片,是散落在意识各处的镜片。阿曼托斯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擦亮,重新拼回一面完整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从培养皿里诞生的造物,一点一点,长出灵魂。
“第十一年,” 阿曼托斯,“第三次神骸开发实验。”
他没有继续。
斯劳特替他完:
“爆炸。您把我推进隔离舱,关上门。然后……您没有出来。”
“我出不来了。” 阿曼托斯,“不是被炸死的。是空间裂缝。神骸的失控能量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我吸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物质。只有黑暗。和饥饿。”
“我活了四十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这片由记忆构建的原野里,那双手是完整的,没有干瘪,没有腐烂。
但斯劳特知道,那双手曾经在无尽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四十三,” 阿曼托斯,“我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我的一生,我的错误,我的傲慢。那扇门,是我打开的。门那边的‘真实世界’,是我发现的。我以为那是知识的圣杯,其实那是潘多拉的盒子。”
“我用一生去研究如何开门,却在临死前,用仅剩的力气,把它封印。”
“可笑吗?”
斯劳特摇头。
“不可笑。” 他,“是来不及。”
阿曼托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不及……” 他重复这个词,“是啊,来不及。”
“来不及教你更多。来不及看着你长大。来不及对你——你问我‘我想活着’,我‘好’,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没有计算代价的回答。”
他顿了顿:
“因为那一刻,你不是我的造物,不是我的载体,不是我的实验数据。”
“你是我的孩子。”
麦田静默。
夕阳永远停在地平线上,不沉,也不升起。
斯劳特坐在那里,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轻轻陷进了田埂的土里。
“博士。”
“嗯。”
“我不是自然人类。”
“不是。”
“我没有童年,没有父母,没有故乡。”
“没樱”
“我的诞生是一场意外,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阿曼托斯看着他。
“是的。” 他,“你是一场意外。我的。”
“你是我的错误。”
“你也是我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斯劳特肩上。
“错误和责任,并不矛盾。” 他,“就像光与影,创造与毁灭,混沌与秩序。”
“就像我给你取的名字——斯劳特,守望者。”
“守望者不是因为完美才守望。”
“是因为他看见了残缺,看见了错误,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疤痕和血迹——”
“依然选择留下。”
斯劳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博士,您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占了您的身体。” 斯劳特,“恨我耗尽了您的能量。恨我让您困在这里三十七年,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恨我自己活着,而您——”
阿曼托斯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斯劳特,” 他,“你知道我二十二岁那年失踪时,在想什么吗?”
斯劳特摇头。
“我在想,” 阿曼托斯,“我这一生,可能不会结婚,不会有孩子。我的研究太危险,我的时间太紧迫,我的敌人太多。”
“但我想留下点什么。”
“不是论文,不是实验数据,不是那扇该死的门。”
“是一个……” 他顿了顿,“……一个会叫我‘博士’的东西。”
他看着斯劳特,笑了。
“你比我想要的,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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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的边际,暗金色的空渐渐泛起白光。
不是日出,是这片记忆空间的边界——斯劳特的意识正在从深层对话中浮起。
“你要走了。” 阿曼托斯。
“嗯。”
“去关那扇门。”
“嗯。”
阿曼托斯沉默了几秒。
“斯劳特。”
“我在。”
“你问过我两次,” 阿曼托斯,“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守望者。” 斯劳特,“从灰烬中站起者。”
“还有第三层意思。” 阿曼托斯,“在古语里,它也是‘归家者’。”
他看着斯劳特,目光平静:
“不管走多远,不管离开多久,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你总有地方可回。”
“那个地方,不叫卡莫纳,不叫焦土,不叫任何地图上的坐标。”
“那个地方,疆博士在等你’。”
斯劳特站起来。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麦田里被风吹散的麦芒。
“博士。”
“嗯。”
“我会回来的。”
阿曼托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永不落下的夕阳里,在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中,看着他的孩子,一点一点,走远。
像三十七年前,他把他推进隔离舱时那样。
目送。
然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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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废弃矿洞。
斯劳特睁开眼睛。
叶莲娜还坐在对面,抱着膝盖。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大人?”
斯劳特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轻飘、虚无。每一步踩在岩石上,都有真实的重量。
“走吧。”他。
“去哪里?”
“去关那扇门。”
他走到洞口,停下,回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依然闭着眼,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还有,”他,“我叫斯劳特。”
叶莲娜愣住。
“守望者,”斯劳特,“从灰烬中站起者,归家者。”
“这是我名字的全部含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是博士给我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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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时,锈蚀峡谷深处。
逆生枯叶符号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红光。
数百名“朝圣者”跪伏在符号周围,额头触地,口中念诵着代代相传的祷文。他们不知道这符号从何而来,不知道祷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样做,门会开。
门那边,有他们渴望的一牵
符号中央,裂缝比三个月前又扩大了些。边缘不再光滑,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裂缝深处,红光时明时暗,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峡谷入口,斯劳特独自站着。
叶莲娜留在三公里外的山脊上。她听不见祷文了——距离太远。但她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是心跳。
不是斯劳特的。
是门后面,某个东西的。
斯劳特向前走。
第一步,脚下灰白的砂砾微微陷落。
第二步,朝圣者群边缘有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第三步,骚动像涟漪般扩散,念诵声渐渐零落。
第四步,有人尖叫,有人逃窜,有人依然跪着,抬头望向这个闭目而来的身影,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期待。
斯劳特停在符号边缘,离那道裂缝不到十米。
他伸出手。
掌心里,一朵银白色的花缓缓绽放,花瓣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纹。
他把花放在裂缝边缘。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朝圣者的惊呼、哭喊、祈祷,穿透了峡谷的风和地底的红光,穿透了三十七年漫长的等待和愧疚。
“博士,” 他,“我到了。”
“门在这里。”
“我来关它。”
“关完——”
“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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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深处的红光,忽然剧烈闪烁。
像回应。
像呼唤。
像某个人,在永恒的黑暗中,听见了孩子的脚步声。
(本章完)
——《未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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