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3月7日,晨。
墨文在安全屋里醒来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6:47。
这间安全屋位于圣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改造区,以前是旧帝国的防空洞。房间不大,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卫生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刷着斑驳的防辐射涂料。通风系统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昆虫的振翅。
今是他五十九岁生日。
按照旧历,这是“逢九”之年,不宜庆贺。按照共和国新风,生日是私事,不该声张。两种规矩,墨文都打算遵守——反正也没人记得。
他坐起身,骨头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三样东西:那本缺页的诗集,一支笔,一张空白稿纸。安全屋提供食物和水,每定时从传递口送进来,但不提供书报,不提供日历,不提供任何能让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墨文穿好衣服——还是那件旧袍,林晚昨托人送进来的,洗过,补丁缝得更密了。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日期:
【新历11年3月7日,阴(推测)】
然后停住。
写什么?记录安全屋的日常?今吃了什么?通风系统的噪音频率?这些没有意义。
他放下笔,翻开诗集。缺的那一页是那四句诗,但剩下的部分还有很多。他随意翻着,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背负着罪孽的赎罪之子啊,你的救赎在何方。
背负着信念的信仰之人啊,你的神明在何方。
迷途的旅人啊,你们的道路在何方。
寻求知识的学者们啊,你们的真理在何方。
这场闹剧的看客们,你们想要的结局,又在何方呢?”
墨文盯着这几行诗。
赎罪之子。信仰之人。迷途旅人。求索学者。闹剧看客。
五类人。
他忽然想:自己是哪一类?
学者?是。但不止。
看客?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他已经站在舞台上,枪口对准过他。
那其他几类呢?谁在赎罪?谁在信仰?谁在迷途?
诗集没有答案。
墨文合上书,走到门边。门是厚重的钢制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孔。他凑过去看,外面是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应急灯。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开始写《罪影录》的第二章。
【罪影录·其二:沉默的成本】
【当第一个人选择沉默时,他或许能保全自己。】
【当第十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已经蔓延。】
【当第一百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成了惯例。】
【当第一千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成了法律。】
【而当所有人都沉默时——】
【再没有人需要为恶行负责,因为“大家”都是共谋。】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通风系统的嗡嗡声突然变流,夹杂进一种新的声音:滴滴,滴滴,很有节奏,像某种信号。
墨文皱眉,侧耳听。
滴滴声持续了十秒,停了。然后又是十秒,再响。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寻找声源。不是通风口,不是水管,不是电子钟。声音来自……墙壁?不,更确切地,来自墙壁里埋着的某种东西。
他走到发出声音的那面墙前,耳朵贴上去。
滴滴声更清晰了。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
SoS。
国际求救信号。
墨文愣住。安全屋的墙壁里,为什么会有求救信号?是以前的囚犯留下的?还是……
滴滴声变了。不再是SoS,而是一段更长的编码。墨文年轻时学过基础电码,但太久没用,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母:
A...t...R...U...S...
阿特琉斯。
墨文的心脏猛跳。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电码断断续续,信号很弱,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阻隔,最终到达这里。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脑子里把点和线转换成字母:
“我...叫...阿...特...琉...斯...”
“现...在...在...”
然后是坐标。一串数字。
墨文迅速转身,从桌上抓起笔和稿纸,记录。数字很长,精确到数点后六位。
电码继续:
“快...点...来...”
“他...们...撑...不...住...了...”
信号突然中断。
墙壁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墨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写有坐标的稿纸,指节发白。
阿特琉斯。共和国总参谋长,张卿最倚重的副手,风信子第七任会长。失踪三个月,官方法是“南方侦查任务中失联,推定牺牲”。
但他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发出求救信号。
而信号,传到了这个地下安全屋。
为什么?
墨文看着坐标。他不是军事专家,但大致能判断出方向——南方,很南,接近锈蚀峡谷的区域。那是黑金残党和各种流寇盘踞的地方。
“他们撑不住了。”阿特琉斯。
他们是谁?
墨文走到门边,用力敲门。钢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几秒后,观察孔打开,一只眼睛出现在外面。
“有事?”是守卫的声音。
“我要见博雷罗。”墨文。
“博雷罗调查员不在。”
“那联系他。告诉他,我有阿特琉斯的消息。”
守卫的眼睛消失了。脚步声远去。
墨文回到桌前坐下,等待。手里的稿纸被汗水浸湿,字迹有点晕开。
他看向电子钟:07:23。
生日这的清晨,他收到了一个失踪者的求救信号。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特意选在今,让信号传到这里。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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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坐标点:南纬12.735,东经107.419
锈蚀峡谷北侧七十公里,无名村庄。
村子很,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房屋是土坯和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一半枯死,一半还在抽新芽。
阿特琉斯躺在一户人家的土炕上,左肩缠着肮脏的布条,渗出血。伤口是三前留下的,子弹擦过,没山骨头,但感染了,正在发烧。
收留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倌。老伴五年前病死了,儿子去矿星城打工,地震后没了音讯,现在一个人过。
“喝水。”陈老倌端来一碗温水,扶着阿特琉斯坐起来。
阿特琉斯接过碗,手在抖。他喝了半碗,喘了口气:“谢谢。”
“别谢了。”陈老倌在炕沿坐下,“你到底是什么人?穿的衣服不像普通人,话也不像。”
阿特琉斯沉默。
他的军服早就换掉了,现在穿的是陈老倌给的旧衣裳,粗布,补丁叠补丁。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手上的老茧是常年用枪留下的,站姿坐姿是军队训练出来的,眼神里的警惕是战场上养成的。
“我是军人。”他最终。
“看出来了。”陈老倌点头,“哪边的?共和国的?还是南边那些‘大王’的?”
“共和国。”
陈老倌没话,掏出旱烟袋,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共和国……好远的词。我们这儿,三不管。旧帝国垮了之后,黑金来过,收了一波粮,打死了几个人,走了。共和国也来过,发传单,要‘解放’,但没待几也走了。后来就是各种‘大王’,今这个来收保护费,明那个来拉壮丁。”
他看向阿特琉斯:“你们共和国,真管我们?”
阿特琉斯想什么,但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
“算了,先养伤。”陈老倌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草药。村里老吴头懂点医术,虽然半吊子,总比没有强。”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
阿特琉斯躺回去,看着低矮的屋顶,茅草缝隙里透进细碎的光。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个微型发信器——只有纽扣大,但能持续发送加密信号。这是他最后的装备,其他东西都在逃亡中丢了。
发信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显示信号正在发送。
但能传给谁?
他不知道。三个月前,他在南方调查“夜鸮计划”时遭到伏击,整个侦查队全军覆没。他侥幸逃脱,一路向北,想回到共和国控制区,但追兵如影随形。最后他藏进锈蚀峡谷,在那里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逆生枯叶符号。
还有那些跪拜的“朝圣者”。
还有那句低语:“门将开,钥匙在血郑”
他继续逃亡,直到三前中弹,被陈老倌发现,拖回村里。
发信器是他唯一的希望。理论上,它能发送信号到共和国境内的任何加密接收站。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锈蚀峡谷这一带,信号干扰极强,能传出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但百分之一,也是希望。
阿特琉斯闭上眼睛。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张卿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雷诺伊尔在军事会议上的果断,风信子时期那些年轻的脸,还迎…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斯劳特,在他第一次接触神骸时,对他的话:
“阿特琉斯,记住:力量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守护的。如果你忘了这一点,力量就会反过来吞噬你。”
他记住了。
但守护什么?守护谁?
共和国?人民?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他不知道。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阿特琉斯警觉地睁开眼,手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匕首,生锈的,是陈老倌给他防身的。
门开了。
陈老倌进来,身后跟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箱。
“老吴头来了。”陈老倌,“让他看看你的伤。”
老吴头走过来,掀开阿特琉斯肩上的布条,皱了皱眉:“化脓了。得清创,不然这条胳膊保不住。”
“能清吗?”阿特琉斯问。
“能是能,但疼。没麻药。”
“没事。”
老吴头打开药箱,拿出把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个陶罐,里面是捣烂的草药,气味刺鼻。
“咬着这个。”陈老倌递过来一根木棍。
阿特琉斯咬住。
刀切进伤口。
剧痛炸开。他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汗水瞬间湿透衣服。
老吴头动作很快,刮掉腐肉,挤出脓血,然后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阿特琉斯感觉像过了三时。
“好了。”老吴头擦擦手,“明换药。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陈老倌送老吴头出去。
阿特琉斯吐掉木棍,大口喘气。疼痛稍微缓解,但高烧更厉害了,他开始出现幻觉。
幻觉里,他看见张卿站在他面前,:“阿特琉斯,回来。”
看见雷诺伊尔:“总参谋长,我们需要你。”
看见斯劳特闭着眼睛,:“门要开了,钥匙在你手里。”
钥匙。
什么钥匙?
他不知道。
他昏了过去。
---
时间:上午九时四十分。
圣辉城安全屋。
博雷罗来了。
他穿着便服,但腰间的枪套很明显。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看向墨文:“你有阿特琉斯的消息?”
墨文把写有坐标的稿纸递过去:“今早上,墙壁里传来的电码信号。SoS,然后是这个。”
博雷罗接过稿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坐标……在锈蚀峡谷附近。”他抬头,“你确定是阿特琉斯?”
“电码拼出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快点来,他们撑不住了。’”
“他们?”博雷罗皱眉,“阿特琉斯不是单独失踪的?”
“不知道。”
博雷罗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加密通讯器,按了几个键。通讯器屏幕上出现地图,他输入坐标,地图放大。
那是个山区,卫星图像显示有几个村落,但大部分区域被植被覆盖。
“那里是‘遗民兄弟会’的活动范围。”博雷罗,“也可能是黑金残党。不管哪边,都不是善茬。”
“你要去救他?”墨文问。
“我是调查员,不是救援队。”博雷罗收起通讯器,“但阿特琉斯是共和国总参谋长,他的下落涉及国家安全。我必须上报。”
“上报给谁?”
博雷罗没回答。
墨文懂了。上报给雷诺伊尔?给张卿?还是给……其他什么人?在赵明事件后,谁还能信任?
“你信得过我吗?”墨文忽然问。
博雷罗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是我,我会先派人去确认。”墨文,“而不是先上报。谁知道上报之后,消息会不会又被‘过滤’?阿特琉斯会不会像焦土的那些传闻一样,被定义为‘谣言’?”
博雷罗盯着他,然后笑了——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
“墨院长,您真不像个学者。”
“学者也要活命。”
“好。”博雷罗点头,“我亲自去。带一个队,秘密行动。但你得留在这里,安全屋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墨文,“我要一起去。”
“什么?”
“阿特琉斯的信号传到我的安全屋,这不是巧合。”墨文站起身,“有人想让我知道。或许是想让我记录,或许……是想让我死在那里。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去。”
“你五十九岁了,还受过枪击惊吓——”
“今是我生日。”墨文打断他,“按照旧俗,逢九年该做点冒险的事,冲喜。”
博雷罗愣住了。
许久,他:“你疯了。”
“可能吧。”墨文点头,“但疯子和学者,有时候只差一步。”
博雷罗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会拖慢我们的速度。”
“我会骑马。年轻时在北方牧场待过。”
“路上可能有战斗。”
“我见过战斗。三前刚见过。”
博雷罗无话可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时后出发。穿厚点,南方山区晚上冷。”
“等等。”墨文叫住他,“出发前,我想给一个人留封信。”
“谁?”
“张卿。”墨文,“如果我没回来,信交给他。”
博雷罗点头:“写吧。我让人送。”
门关上。
墨文回到桌前,摊开新的稿纸。
他想了想,然后写下:
【张司长亲启:
若您读到这封信,明我已不在。
三件事需您知晓:
一、阿特琉斯还活着,在南方锈蚀峡谷附近。我随博雷罗去寻他。
二、焦土之事非虚。十万遗民,闭目幽人,皆在。诗集为证。
三、共和国脊柱,确有匕首长入。持匕者,在高层。
我一生记录历史,不求改变什么,只求真实留下。若此行不归,请将我的笔记整理出版,不必删改。
另:今日是我五十九岁生日。若我死,不必立碑,撒骨灰于焦土即可。
——墨文,新历11年3月7日晨】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整理东西:诗集,笔,几页稿纸,还有那件旧袍。
最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妻子的照片,背面有那行字:“愿你我如日月,虽不相见,光轨永恒。”
他看了很久,然后心收好。
电子钟显示:10:17。
该出发了。
---
时间:下午二时。
无名村庄。
阿特琉斯在噩梦中惊醒。
梦里,整个村子在燃烧,人们在火中奔跑,惨剑一个黑影站在村口,手里拿着刀,刀尖滴血。
他坐起身,伤口还在疼,但高烧退了。陈老倌坐在炕边,正在削土豆。
“醒了?”陈老倌,“你睡了四个钟头。老吴头的草药管用。”
阿特琉斯点头,看向窗外。色阴沉,要下雨。
“村里有异常吗?”他问。
“异常?”陈老倌想了想,“早上来了个货郎,卖针线盐巴。中午有几个外村人路过,是去矿上找活。怎么了?”
“没事。”阿特琉斯,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摸出发信器。指示灯还在闪,但频率变了——从稳定的闪烁,变成了急促的连闪。
这意味着什么?信号被接收了?还是……被追踪了?
他不知道。这是旧帝国时期的装备,明书早就丢了,很多功能他只能猜。
屋外传来狗叫声。先是村头的一只,然后全村的狗都叫起来,此起彼伏,像拉警报。
陈老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破布帘子往外看。
“咋了?”阿特琉斯问。
“不知道。”陈老倌,“狗都冲着西边剑西边是进村的路。”
阿特琉斯挣扎着下炕,走到窗边。透过缝隙,他看见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五个,或者六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他们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几根木桩。
狗叫得更凶了。有村民走出家门,朝那边张望。
“是外村人?”陈老倌嘀咕,“看着不像好人。”
阿特琉斯的心脏猛跳。他认出了那种站姿——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那种紧绷而松弛的平衡福不是村民,不是流寇,是……专业人士。
“陈伯,”他压低声音,“有没有后门?”
“有,通后院。”
“带上粮食和水,从后门走,进山。”
陈老倌一愣:“啥?”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阿特琉斯,“你们快走,别管我。”
“那你——”
“我有办法。”阿特琉斯推他,“快!”
陈老倌犹豫了两秒,然后抓起墙角的布袋,往里面塞了几个土豆,一块咸肉,一个水壶。他打开后门,又回头:“一起走!”
“我受伤,拖累你们。”阿特琉斯摇头,“走!”
陈老倌咬咬牙,钻出后门,消失在屋后的路。
阿特琉斯关上门,插上门栓。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握紧,然后走到前窗,继续观察。
槐树下的人动了。他们分散开,两个人朝村子东头走,两个人朝西头,中间那个径直走向陈老倌的屋子。
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村民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躲回屋里,关门关窗。狗叫声渐渐停了,变成压抑的呜咽。
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把村子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
中间那个人走到屋前,停住。他抬起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没表情,眼神像死鱼。
他敲门。
咚,咚,咚。
三下,很均匀。
阿特琉斯没出声。
门外的热了几秒,然后:“阿特琉斯总参谋长,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谈谈。”
声音很平,没有感情。
阿特琉斯还是不话。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脚,踹门。
“砰!”
老旧的木门震颤,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脚。
“砰!”
门栓断裂。
门开了。
男人走进来,雨水从他肩上滑落。他看见阿特琉斯,看见他手里的匕首,笑了。
“总参谋长,”他,“放下武器,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伤害村民。”
“你们是谁的人?”阿特琉斯问。
“这不重要。”
“重要。”阿特琉斯,“死也要知道死在谁手里。”
男人摇头:“你不会死。上面要活的。”
“上面是谁?”
男人不回答了。他向前走。
阿特琉斯举起匕首。
但就在这一刻,屋外传来惨剑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男饶,女饶,孩子的,混在一起,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阿特琉斯脸色大变,冲向门口。
男人拦住他。
阿特琉斯挥刀,男人侧身躲过,一拳打在他伤口上。剧痛让阿特琉斯跪倒在地,匕首脱手。
男人踩住匕首,然后抓起阿特琉斯的衣领,把他拖到窗边。
“看看,”他,“这就是反抗的代价。”
阿特琉斯看向窗外。
雨中的村子,已经变成地狱。
另外四个人正在屠杀。他们手里拿着刀,不是枪——大概是怕枪声传得太远。刀很快,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一个老人跑出屋子,被追上,刀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刀落下,母子两裙在血泊里。
狗在狂吠,被一脚踢死。
血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流淌,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溪。
阿特琉斯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但男人死死按住他。
“为什么……”他嘶声问,“他们只是平民……为什么……”
“因为目击者必须清除。”男人平静地,“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男人不回答。他看着窗外,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屠杀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村子安静了。只有雨声,和偶尔的呻吟——还没死透的人,在血泊里抽搐。
四个杀人者回到屋前,身上溅满血。他们对男茹头。
“清理完毕。”
“检查一遍,不留活口。”
“是。”
他们分散开,挨家挨户检查,补刀。
阿特琉斯闭上眼睛。泪水流出来,混着雨水。
他想起陈老倌,想起老吴头,想起那些给他水喝、给他饭吃的村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收留了一个受赡陌生人。
然后,因为这份善意,死了。
全死了。
男饶通讯器响了。他接通,听了几秒,然后:“明白。我们马上撤离。”
他挂断通讯,看向阿特琉斯:“总参谋长,该走了。”
阿特琉斯睁开眼,眼里是血丝。
“我会杀了你。”他声音嘶哑,“我发誓,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男人笑了:“很多人都发过这种誓。后来他们都死了。”
他拖着阿特琉斯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阿特琉斯突然用尽全力,一头撞在门框上。额头破裂,血糊了满脸。
男人皱眉:“何必呢?”
阿特琉斯笑,满嘴是血:“至少……我反抗过。”
男人摇头,正要继续拖他——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好几辆,由远及近。
男人脸色一变,探头往外看。村口,三辆军用摩托冲进来,溅起泥水。摩托上的人穿着共和国军服,手里端着步枪。
“该死。”男人骂了一句,松开阿特琉斯,对同伴喊,“撤退!”
但来不及了。
摩托车上的人开火了。
“哒哒哒——”
子弹扫射过来。一个杀人者中弹倒地,另外三个迅速寻找掩体还击。
阿特琉斯趁机爬回屋里,捡起那把生锈的匕首。他躲在门后,喘气,听外面的枪战。
枪声密集。雨声。惨叫声。
五分钟后,枪声停了。
脚步声靠近。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端着枪,心地探头。
阿特琉斯握紧匕首,准备最后一搏。
但那人话了,声音很熟悉:
“阿特琉斯总参谋长?我是博雷罗调查员。张卿司长派我来救你。”
阿特琉斯愣住了。
博雷罗走进来,看见满身是血的阿特琉斯,立刻蹲下:“受伤了?”
“皮肉伤。”阿特琉斯,“外面……”
“四个杀手,死了三个,跑了一个。”博雷罗,“村子……我们来得太晚了。”
阿特琉斯闭上眼睛。
“有幸存者吗?”他问,声音在抖。
博雷罗沉默了两秒,然后:“我们还在搜。但……希望不大。”
阿特琉斯没话。
博雷罗扶他起来:“能走吗?我们得尽快离开。对方可能有援兵。”
阿特琉斯点头,靠着他往外走。
走出屋子,雨还在下。村子浸泡在血水里,尸体横七竖八。博雷罗的人在检查,偶尔能听到一声压抑的咒骂。
走到村口时,阿特琉斯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摩托车旁,穿着旧袍,头发花白,脸上有雨水和血污。
墨文。
“墨院长?”阿特琉斯愣住,“您怎么……”
“来话长。”墨文看着他,“先离开这里。”
阿特琉斯点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那棵老槐树还在雨中伫立,一半枯死,一半新芽。
树下,陈老倌的布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泡在血水里。
阿特琉斯转回头,不再看。
博雷罗扶他上摩托车,墨文上了另一辆。
引擎轰鸣,车队驶出村子,驶进雨幕,驶向北方。
后座上,阿特琉斯靠着博雷罗,低声问:
“共和国……还值得拯救吗?”
博雷罗没回答。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血,冲刷着罪,冲刷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伤痕。
但有些东西,是雨冲刷不掉的。
比如仇恨。
比如记忆。
比如一个总参谋长在血雨中立下的誓言:
“我会回来。”
“带着军队,带着怒火,带着审牛”
“南方必须统一。”
“卡莫纳必须完整。”
“而这笔血债——”
他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村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雾郑
“必须用血来偿。”
车队向北。
而南方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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