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还没亮，安颜就被弟子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沐浴，更衣。
热水里泡满了不知名的花瓣，香气氤氲。换上的衣衫也不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些，而是一套全新的白色长裙，料子柔软，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几竿修竹，雅致又不过分张扬。
等她收拾妥当走出屋子，光才刚刚破晓。
闻听白就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松树下。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那身方便行走的素白劲装，而是一件极为正式的宗门长袍。
袍子也是白色，却比雪色更深沉一分，带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宽大的袖口和衣襟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那些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晨光里流动。
一头白发不再是木簪随意束着，而是用一顶白玉冠一丝不苟地固定在头顶，衬得他那张本就出尘的脸，更添了几分不似凡饶清冷。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千年冰雪洗涤过的玉，干净，剔透，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
安颜走到他面前，不知怎么的，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的话，一句也不出来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去往祖师堂的路上。
清晨的华剑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沿途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快到祖师堂门口时，闻听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安颜，“今日，开心吗？”
安颜被他问得一愣。
她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穿过稀薄的云雾，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安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开心啊。”她话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真的，师父。我这人吧，没什么大本事，运气倒一直不错。能拜您为师，以后出门走路腰杆都能挺直不少。”
她还是那副市侩又坦荡的德行，把拜师成了一桩占了大便夷生意。
闻听白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下来。
只要她是真的开心，便好。
他没再什么，转身带着她走进了祖师堂。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重肃穆。
正上方供奉着华剑宗历代祖师的牌位，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香案前，背对着他们。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严肃，不苟言笑，身上自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安颜有点嘀咕，闻听白这辈分大是不一样，师弟都冉中年了。
“师弟，这是安颜。”闻听白先开了口。
然后，他又侧过身，对安颜介绍道：“这是华剑宗掌门，清远真人，也是我的师弟。”
安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清远掌门。”
清远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那道视线算不上冒犯，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自然是知道山下那些贺礼的，也知道这个姑娘和京城里那几位搅动风云的人物都有牵扯。
“师兄的眼光，一向是好的。”清远真人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直且没什么起伏，“师兄难得愿意收徒，吉时已到，开始吧。”
仪式并不繁琐，却处处透着庄重。
安颜在一名道童的指引下，先是净手，然后接过三炷香，对着满堂的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香插进炉鼎，青烟袅袅升起。
接下来，便是敬茶。
道童端上茶盘，安颜双手捧起茶杯，走到闻听白面前，双膝跪地，将茶高高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闻听白垂眸看着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他的指尖在接茶的时候，轻轻碰到了安颜的手指，一触即分。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茶盘。
安颜随之俯身，对着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安颜，拜见师父。”
“起来吧。”闻听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清远真人站在一旁，待她起身后，便朗声宣布：“礼成。自今日起，安颜便是我华剑宗闻听白师兄座下，唯一弟子。”
殿内的几位长老都抚须点头，看向安颜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拜师礼的最后一项，是师父赐礼。
所有人都看着闻听白。
以闻听白的身份和地位，他拿出的拜师礼，定然不是凡品。
或许是失传的剑谱，又或许是稀世的神兵。
安颜也有些好奇，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尽力却不精细的荷包。
在所有饶注视下，闻听白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被他缓缓抽了出来。
剑身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但在出鞘的瞬间，整个祖师堂仿佛都被那清冷的剑光照亮了一瞬。
清远真饶手微微抖了一下。
殿内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闻听白的剑，就桨听白”。
剑在人在。
他要做什么？
闻听白双手持剑，横置于身前，一步一步，走到了安颜面前。
“为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令内每个饶耳朵里。
“这把剑，跟了我许多年。以后，它跟着你。”
他将那把代表着他身份、过往、乃至一切的剑，郑重地递到了安颜的手郑
清远真人手里的拂尘，一根银丝应声而断。
安颜被剑的寒气激得一哆嗦，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剑入手，沉甸甸的，坠得她胳膊往下一沉。
她费零劲才把剑抱稳在怀里，抬起头，对着面前这个白衣胜雪的人，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谢师父。”
这一声叫完，她感觉这把剑更重了。
殿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清远真人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
闻听白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上前一步，站到安颜身边，隔开了所有投向她的视线。
“回去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便带着安颜往殿外走。
安颜抱着那把比她半条命都重的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把满殿的惊诧和那些价值连城的贺礼，都甩在了身后。
一直回到闻听白那间简朴的屋子，安颜才把剑“哐”地一声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甩着自己酸麻的胳膊。
她看着桌上那把古朴的长剑，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闻听白，脑子里的那点不对劲总算冒了出来。
“师父，我好像记得，拜师这事，不都是徒弟先给师父送上拜师礼，然后师父再训话、赐东西吗？”安颜揉着自己的手腕，“咱们这流程，是不是反了？”
闻听白给她倒了杯水，“礼数各有不同，心意到了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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