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定价了？”时近渊的声音不重。
安颜没抬头。
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沓银票拢过来，仔细地叠好，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口。然后，她的手又伸向那只装着金叶子的钱袋。
袋子没扎紧，她就这么敞着口，掂拎分量。
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她满意地把钱袋也塞进了另一边袖子，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对面撑着桌子、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只是个不存在的摆设。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抬起头。
安颜笑嘻嘻的，“王爷，您来得不巧，曲儿刚卖完。”
谢无妄往前踏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抓安颜的胳膊。
他的手还没碰到安颜的衣角，就被另一只手挡住了。
时近渊甚至没看他，只是抬起手，用戴着墨玉扳指的拇指，轻轻按住了谢无妄探过来的手腕。
“谢将军，”时近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本王的地盘上，动手动脚，谢大将军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谢无妄的手腕被他捏着，力道很大。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旁边一直没话的陆绥，忽然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摇着那把玉骨扇，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荔枝，自己剥了壳，塞进嘴里。
“王爷息怒。”陆绥嚼着果肉，话得含糊又慵懒，“您这一身的煞气，可别吓坏了我的摇钱树。”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果核扔进碟子里，侧头看向安颜，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这要是吓得她以后不敢开口唱歌了，这损失，王爷您可赔不起。”
“你的摇钱树？”
时近渊终于松开了谢无妄的手腕，直起身子。
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从安颜身上挪开，缓缓地，落在了陆绥那张带笑的脸上。
屋子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
谢无妄被晾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陆公子，”时近渊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陆绥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你这话得有趣。”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果盘，而是拿起了陆绥刚刚用过的那只空茶杯，在指尖把玩。
“这春日楼，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方？”
陆绥那句话，让屋子里本就紧绷的空气，彻底凉了下来。
安颜的手还揣在袖口里，一左一右，牢牢按着自己的血汗钱。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陆绥是春日楼的股东，时近渊是背后真正的大东家。这两人，不应该是一伙的吗？怎么还内讧起来了？
为了她？
安颜在心里摇了摇头，她还没那么大的脸。
这更像是……东家在敲打不听话的合伙人。
就在安颜琢磨这出职场大戏的时候，拽着她胳膊的谢无妄忽然手上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又拉扯了一点。
这个动作，让她恰好完全脱离了陆绥和时近渊的低气压范围。
也就在同时，时近渊将手里把玩的那只空茶杯，对着陆绥的方向，随手掷了出去。
那只白瓷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线，直冲陆绥那张带笑的脸。
陆绥没躲。
他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变。
只听“唰”的一声，他手中那把一直不紧不慢摇着的玉骨扇，豁然打开。扇面不大，却正好挡在了茶杯飞来的路径上。
瓷器与玉骨撞在一处，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那只茶杯却在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陆绥那身晃眼的绛紫色长袍，连一片衣角都没沾湿。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把完好无损的扇子，桃花眼弯着，兴致盎然地看着对面脸色越发阴沉的摄政王。
时近渊一身玄衣，墨发用一根黑玉簪松松束着。
他明明没动，却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断饶喉咙。
而陆绥，就是那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要在老虎面前开屏的花孔雀。
安颜被谢无妄护在身后，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几片锋利的碎瓷，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谢无妄护得严实，安颜连片衣角都没被碰到。
她从谢无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先看了一眼陆绥。
那只花孔雀还举着扇子，笑得春风得意，身上那件紫袍子半点没乱。
再看时近渊，玄衣墨发，站在一地狼藉里，像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王。
安颜的视线最后落回自己面前这堵人墙上。
她伸出手指，心翼翼地碰了碰谢无妄的侧脸。
“干什么？”谢无妄的声音又硬又冲，人却没动。
“看看将军这张俊脸有没有被划破。”安颜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摸了摸，确认没摸到血迹，才收回来，“要是破了相，京城里的姐们可要伤心了。”
谢无妄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想骂她几句，可对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时近渊的视线越过那两人之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直接落在了安颜身上。
他朝她走了一步。
谢无妄立刻又要挡。
就在这时，那扇本就可怜的门板，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来人没那么粗暴，可门口传来的声音，却比踹门还让人心头一跳。
“圣旨到——”
一个身着内侍官服的太监，手持拂尘，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尖细的嗓音在屋里回荡。
“将军谢无妄，接旨！”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私人恩怨，拔高到了朝堂之上。
谢无妄脸色一变，松开安颜，撩起衣袍，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臣，接旨。”
陆绥也收了扇子，整了整衣袍，跟着跪了下去。
他虽不是接旨的人，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只剩下时近渊和被他俩夹在中间的安颜还站着。
安颜一个平头老百姓，求生本能让她想也不想，膝盖一软就要跟着往下跪。
刚弯下去一点，胳膊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安颜一个踉跄，撞进一个冰冷又带着檀香的怀抱。
时近渊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玩味。
“见本王不知行礼，倒要去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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