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已微明。雪停风歇，眼前豁然开朗——北疆广袤的冻土荒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可见城池轮廓，那是北疆重镇，铁门关。
但秦风的目光，却被左侧一座孤峰吸引。那座山通体灰白，山巅积雪皑皑，山腰处却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裂口，像大地睁开的眼睛。
就是那里。
心口的蛛网印记，此刻正发出灼热的脉动，一下，一下，如同呼应。秦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带着同源同脉的共鸣。
“冰窟就在那座山里。”秦风指着孤峰，声音因寒冷而微颤。昨夜短暂使用蛛卵威压后，他的身体似乎对低温更敏感了，即使裹着厚袍，指尖仍在发僵。
秦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紧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里面真有蹊跷，恐怕不会毫无防备。”
“肯定樱”秦风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指，“但我必须去。印记的躁动越来越强，我感觉……如果不去，撑不过三。”
不是感觉，是确知。他能“看到”心口那层玉色光膜上的裂痕正在扩大，血色能量如活物般蠢蠢欲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嗜血的渴望和对寒冷的厌恶。
秦魇沉默片刻，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先喝点。”
水囊里是融化的雪水。秦风接过，灌了几口，冰凉刺喉，却暂时压下了心口的灼热。他抹了抹嘴角，看向秦魇：“哥，如果……如果进去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我就打晕你，带你出来。”秦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你要记住，你是秦风。薛万毒的孙子，我弟弟。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狄人尸体，改变不了这个。”
秦风怔了怔，心头微暖：“嗯。”
两人稍作休整，便向孤峰进发。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积雪下藏着冰层，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秦风不得不再次运转破障瞳，寻找最稳妥的落脚点。这能力消耗精神，但此刻别无选择。
临近山腰裂口时，秦风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有血腥味。”他压低声音，破障瞳扫视前方。裂口外散落着几块碎石，雪地上有凌乱脚印，还迎…几滩已冻成冰的血迹。
秦魇握紧长枪，悄声上前查看。血迹延伸进裂口，脚印至少属于五六个人，其中一饶脚印极深，似负重物。
“不久前有人进去过。”秦魇退回，“也可能是刚出来。”
秦风盯着裂口深处。黑暗如墨，但他的破障瞳能隐约“看”到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迎…壁画？
“进去看看。”秦风，“但心，里面可能有埋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裂口。光线骤暗，寒气扑面，比外面更冷数倍。秦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心口的蛛网印记却反常地安静下来，仿佛回到巢穴的兽。
通道向下延伸约二十丈后，豁然开阔。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然冰窟，高十余丈，四壁皆是万年寒冰，映着不知从何处透入的微光，泛着幽蓝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冰窟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冰晶碑，碑身透明，隐约可见内部封着一个人影。
但让秦风瞳孔骤缩的，是冰碑前的情景。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皆着北疆军服饰，但肩甲上有特殊徽记——鹰扬卫。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利刃穿胸，有的脖颈扭曲，还有一人半边身子嵌在冰壁里，似被巨力砸入。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跪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他们，身着残破的鹰扬卫校尉服，头发散乱，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秦风与秦魇对视一眼，缓步上前。
脚步声在寂静冰窟中格外清晰。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沾满血污，但眉眼清秀。她手中握着一把断刀，刀身仍在滴血。看见秦风二人，她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警惕，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腿伤踉跄。
“你们……是谁？”她声音沙哑，握刀的手在抖，但眼神凶狠如困兽。
秦魇停下脚步，将长枪横在身前以示无害：“北疆行军司马，秦魇。这位是我弟弟，秦风。你是鹰扬卫的人？”
女子盯着秦魇看了片刻，又看向秦风。当她的目光落在秦风脸上时，忽然愣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的眼睛……”
秦风心头一凛。他的眼睛？难道血色又浮现了？
女子却颤声道：“你……你和冰碑里的人……长得好像……”
秦风猛地看向那座冰晶碑。破障瞳全力运转，透过厚重的冰层，他终于看清了封在碑中的人——
那是个身着狄人王袍的男子，面容俊美如雕刻，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如沉睡。而他的脸……竟与秦风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几乎如出一辙！
更让秦风呼吸停滞的是，那王袍男子心口处，赫然也有一个蛛网印记，与秦风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黑。
“他是谁？”秦风的声音干涩。
“狄人先代狼主，阿史那·炎。”女子扶着冰壁站直，喘息道，“五十年前死于内乱，尸身被封于此。但这不是秘密……秘密是……”她忽然剧烈咳嗽，咳出血沫。
秦风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薛神医给的伤药递过去。女子犹豫一瞬，接过吞下，脸色稍缓。
“秘密是什么？”秦魇追问。
女子看向冰碑，眼中闪过恐惧：“狼主不是死于内乱……是被‘蛛卵’反噬而死。他生前是最后一任蛛宿主，死后尸身不腐，是因为蛛卵精华未散。这五十年来，一直有人想盗取尸身，提炼蛛卵精华。”
“包括薛千机？”秦风问。
女子点头：“薛千机是其中之一。但他失败了，只带走了三枚卵壳碎片，炼成了你们体内的‘种子’。真正的蛛卵核心……还在狼主尸身里。”
秦风抚上心口。原来如此。他体内的蛛卵精华，只是碎片所化，所以需要锁心针压制。而冰碑里的，才是完整的蛛本源。
“你们鹰扬卫在这里做什么？”秦魇扫视地上尸体，“保护尸身？”
“是，也不是。”女子苦笑，“韩将军月前察觉陈昂有异，密令鹰扬卫暗中调查。我们追查至此时，发现陈昂已派人与狄人勾结，企图盗取狼主尸身。将军命我们死守冰窟，绝不能让尸身落入狄人或陈昂之手。”
她顿了顿，看向秦风，眼神复杂：“但将军还……若遇到一个心口有蛛网印记、面容与狼主相似的年轻人，就告诉他真相，并……带他去看冰碑后面的东西。”
秦风与秦魇同时一震。
韩遂早就知道？甚至还预见到了秦风会来？
“冰碑后面有什么？”秦风问。
女子指向冰碑后方。那里看似只是普通冰壁，但破障瞳细看之下，能发现冰壁上有极细微的纹路，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将军，那是薛万毒当年留下的。”女子道，“只有身负蛛卵印记之人，以血激活阵法，才能看到‘真正的答案’。”
秦风沉默。又是爷爷的安排。从锁心针到药炉，再到这冰窟阵法，薛万毒似乎将一切都算计好了，一步步引导他们走到这里。
“你要试吗？”秦魇看向弟弟，眼中担忧。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冰碑前，伸手轻触冰面。刺骨寒意顺指尖蔓延，但心口的蛛网印记却传来一阵愉悦的悸动，仿佛久别的亲人即将重逢。
危险。直觉在警告。
但若不试，体内蛛卵迟早失控。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让开些。”秦风对秦魇和女子道。
两人退至数步外。秦魇长枪拄地，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秦风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按在冰壁阵法中心。
血珠触及冰面的刹那——
嗡！
整座冰窟震颤起来！冰壁上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刺目红光！红光如活物般游走，迅速蔓延至整面冰壁，最终汇聚于一点，猛地射向秦风眉心！
秦风闷哼一声，僵立不动。大量画面、声音、信息如洪水般冲入脑海！
他看见了五十年前的北狄王庭，阿史那·炎吞下完整蛛卵，获得神力，一统草原；看见他逐渐失控，嗜血暴虐，最终被亲信联手诛杀；看见薛万毒年轻时游历草原，偶遇垂死的狼主，狼主将一枚玉简塞给他，求他“阻止蛛重生”……
玉简中记载的，正是“锁心针”与“地药炉”的炼制之法。薛万毒耗费半生研究，最终设下这横跨三十年的局，以三个孙儿的命为赌注，欲彻底炼化蛛之祸。
但画面最后，出现了让秦风毛骨悚然的一幕——
冰碑中的狼主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血红如蛛。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幻象破碎。
秦风踉跄后退，被秦魇扶住。
“看到什么了？”秦魇急问。
“爷爷……是对的。”秦风喘息道，“但他算漏了一点。”
“什么？”
“狼主没死透。”秦风指向冰碑，声音发颤，“蛛卵的核心在他体内保持了五十年活性，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宿主，完成夺舍重生。”
话音刚落，冰碑忽然发出“咔嚓”脆响！
一道裂痕，自狼主心口的蛛网印记处蔓延开来，瞬间布满整个碑身！
冰窟内的温度骤降，寒气凝成白雾翻滚。女子脸色惨白：“不好……阵法被激活，惊醒了它！”
秦魇一把拉住秦风：“走！”
但已经晚了。
冰碑轰然炸裂！碎冰四溅中，那道身着王袍的身影缓缓落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咯咯”骨响，然后抬眼，看向秦风。
四目相对。
两双一模一样的血色眼睛。
狼主——或者，占据狼主尸身的蛛核心——笑了，声音嘶哑如沙石摩擦：
“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半身。”
秦风心口的蛛网印记，此刻灼热如烙铁。
他清晰感觉到，体内那团血色能量，正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扑向对面那个“同类”。
而这一次，锁心针的残余光膜，裂痕已至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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