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清晨来得迟。阳光艰难穿透溶洞顶部的裂隙,在幽暗空间里切出几道苍白光柱。老妪抱着秦影的尸身坐在药炉边,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她枯瘦的手抚过秦影空洞的眼眶,血泪早已干涸。三十年了,从那个五岁孩童被剜目送来,到今日心狱破碎而亡,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终于解脱。
“师父……”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老妪浑身一震,低头看去。秦影苍白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还活着!
“影儿?你还……”
“心狱破了……”秦影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但……魂未散……爷爷留的……后手……”
老妪急探他脉息——微弱如游丝,却绵绵不绝。更奇异的是,他原本冰冷的身躯正逐渐回暖,心口处隐约有光芒透出。
她撕开秦影衣襟,只见心口皮肤下,一枚玉色印记缓缓浮现,形如钥匙,正是薛万毒留下的“心锁”。
“以死破狱,向死而生……”老妪喃喃念着薛万毒当年的偈语,忽然泪如雨下,“师兄……你终究……给这孩子留了生路!”
心锁发着微光,秦影呼吸渐稳,陷入深沉昏睡。老妪心翼翼将他放平,重新点燃药炉。炉中还有半成品的“破网丹”,如今或许能成救命药。
溶洞外传来脚步声。青墨背着药篓归来,见这一幕,手中药篓砰然落地。
“主人他……”
“还活着。”老妪抹去眼泪,“准备‘回汤’,要最烈的方子。”
青墨重重点头,转身奔入药房。
阳光移动,照亮秦影苍白的脸。那张与秦羽、秦魇相似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平静的神色。
仿佛三十年的囚笼,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
(京城善后)
太庙的血迹在三内被清洗干净,但血腥气似乎渗进了青砖里,经久不散。
紫宸殿偏殿,公主赵婉清披着素白孝服,面前摊开那卷羊皮名单。烛火跳跃,映着她疲惫却锐利的眼。
陈风跪禀:“殿下,名单上三百四十七人,已抓捕二百九十三人,余者或潜逃或……自尽。”
“自尽多少?”
“五十一人,皆服毒,与薛千机所中之毒同源。”
公主闭目。五十一人,都是朝廷要员,有些甚至是她自幼熟识的叔伯辈。一张网,竟缚住了半壁朝堂。
“父皇呢?”
“陛下昨日清醒片刻,服了薛神医留的药,脉象已稳。太医……至少还需静养半年。”
半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殿门轻响,秦风与秦魇并肩走入。两人皆负伤,秦风脸色尤其苍白,焚心丹的反噬还未消退。但他手中紧握那只玉瓶,瓶底血色晶石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如何?”公主问。
秦魇摇头:“薛千机的府邸搜遍了,除了名单,再无其他线索。十足蛛……查不到。”
秦风将玉瓶放在案上:“但晶石有异。昨夜子时,它发出过微光,指向……北方。”
北方?北疆?
公主心头一紧。秦羽还在北疆镇守,若十足蛛的线索指向那边……
“还有一事。”秦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晨铁门关急报,韩将军旧伤复发,昏迷不醒。军医诊断是……中毒。”
“什么毒?”
“症状与陛下所中之毒相似,但更烈。应是‘百日枯’的变种。”
百日枯!这毒不是随着薛千机之死该解了吗?除非……
“除非下毒者另有其人。”秦风声音嘶哑,“十足蛛。”
殿内死寂。
若十足蛛真存在,且在北疆布局,那秦羽此刻岂不危在旦夕?
公主霍然起身:“本宫要回北疆。”
“不可!”陈风急道,“殿下刚稳住京城,若此时离京,恐生变乱!”
“那秦将军怎么办?”公主眼中含泪,“他已经……已经失去两个兄弟了。”
秦魇与秦风对视一眼。秦影生死未卜,他们确实不能再失去秦羽。
“我去。”秦风道。
“我也去。”秦魇同时开口。
两人一愣,看向彼此。三十年来,这是第一次心意相通。
秦魇先移开目光,淡淡道:“北疆我熟,绝情卫在北疆也有暗桩。况且……”他顿了顿,“我想见见大哥。”
那个从未谋面,却默默承受了最多的长兄。
公主看着他们,良久,点头:“好。陈风,你点五百精锐,随二位秦将军北上。本宫留京稳住大局,待父皇痊愈,即刻北上与你们汇合。”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夜探秘库)
当夜,秦风独自潜入皇家秘库。按曹淳提供的线索,薛千机生前曾多次查阅前朝密档,尤其是关于“北狄巫蛊”的部分。
秘库幽深,烛火昏暗。秦风找到标记的架子,抽出一卷泛黄羊皮。展开,是前朝钦监的观测记录,时间在五十年前。
“……十月丙子,北斗第七星骤暗,有赤气贯紫微。北狄王庭现白毛异兽,能人言,善蛊毒。太祖遣密使往查,使团皆殁,唯一人归,疯癫呓语:‘蛛神醒,下乱’……”
蛛神?秦风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看,记录残缺,但有一行字标注:“异兽擒杀,焚于燕山。然其卵三枚遗失,疑入中原。”
卵?秦风想起玉瓶中的血色晶石。难道那不是晶石,而是……卵?
他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只狰狞巨蛛,八足如矛,背生双翼,腹下还有两对短足——十足蛛!
图画旁有注释:“此非世间物,乃巫蛊炼就。卵需至亲之血温养三十年,破壳之日,宿主为食,化蛛神。”
至亲之血……三十年……
秦风脑中轰鸣。薛千机死前那句“我的好孙儿”,不是解脱,是怜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温养蛛卵的容器。而真正的宿主……
是秦魇?还是秦羽?或者……是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体内三毒,想起与蛛卵的共鸣。难道他也是容器之一?
冷汗浸透后背。
突然,秘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秦风吹灭蜡烛,隐入阴影。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架子间徘徊。借着窗外微光,他看见来人身形——高瘦,披着斗篷,手中提着一盏绿灯笼。
那人停在秦风刚才站的位置,低头查看羊皮卷。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果然……有人先来了。”
声音阴柔,似男似女。
那人提起羊皮卷,就着绿光细看。灯光照亮他下半张脸——嘴唇薄如刀锋,嘴角有一颗黑痣。
忽然,他转头,精准看向秦风藏身之处。
“出来吧,秦风。我知道你在那儿。”
秦风握紧短刀,缓缓走出阴影。
“你是谁?”
斗篷韧笑,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如画,但眼神沧桑如百岁老者。
“你可以叫我……十先生。”他微笑,“或者,叫我十足蛛。”
秦风浑身绷紧。
十先生却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相反……我是来救你的。”
他指向秦风怀中的玉瓶:“那枚卵,快孵化了。等它破壳,第一个吃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最好的温床——三毒引,至亲血,还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异光:“薛万毒留在你体内的‘锁心针’。”
锁心针?秦风从未听过。
“看来你那爷爷,什么都没告诉你。”十先生摇头,“也罢,时间不多。三日后,北疆鹰嘴岩,带秦魇一起来。想活命,就按我的做。”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告诉你大哥秦羽,心身边的人。有时候,最忠诚的狗,咬人最狠。”
绿灯笼一晃,人影消失。
秘库重归黑暗。
秦风站在原处,手中羊皮卷滑落。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离日出,还有三个时辰。
离北疆,还有三路。
离蛛卵孵化……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只知道怀中的玉瓶,越来越烫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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