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在字三号牢房的第七个深夜,终于摸清了墙角那道裂缝的秘密。
裂缝在东北角,离地三尺,宽不过一指。白日里光线昏暗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子时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这一寸墙皮。他花了三个晚上,用指甲抠掉裂缝边缘的浮灰,发现里面不是砖石,而是某种硬木——有人在这里嵌了个暗格。
今夜无月,牢房漆黑如墨。秦羽屏息听着牢外的动静。狱卒刚巡过这一层,下一班要半个时辰后。他挪到墙角,从草席下摸出那枚磨尖的骨头——那是前几日狱饭里一根没煮烂的羊腿骨,他在石板上磨了三,磨出个锋利的尖端。
骨头探入裂缝,轻轻撬动。硬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秦羽停下,侧耳听了半晌,确认无人察觉,才继续动作。
“咔哒。”
暗格弹开了。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空间,放着一卷油布包。
秦羽心跳加速。他将油布包取出,重新合上暗格,用浮灰抹平痕迹,爬回草席上。油布包很轻,他藏在身下,等眼睛适应黑暗后,才就着高窗透进的微光,缓缓展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巴掌大的羊皮地图,墨迹已淡,但山川城池轮廓依稀可辨。地图中心标着“铁门关”,往北三十里处画了个红圈,旁边字标注:“鹰嘴岩,甲子库”。
第二件是半枚铜钱,断口整齐,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铜钱是前朝旧制“开元通宝”,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个极的“七”字。
第三件是张纸条,纸已泛黄,墨迹却是新的,只有一行字:
“锁魂散毒发第七日,子时鹰嘴岩。福伯留。”
秦羽的手微微颤抖。福伯,那个在他七岁时病逝的老仆,那个教会他识字习武、在他被全府唾弃时偷偷塞给他热馒头的老仆。
原来福伯临死前,还给他留了这个。
“甲子库”是什么?福伯怎么会知道鹰嘴岩?又怎么会料到十二年后,他会职锁魂散”?
秦羽盯着那半枚铜钱。他记得福伯有个从不离身的旧荷包,里面就装着半枚铜钱。时候他问过,福伯只:“这是信物。若有一老奴不在了,少爷见到另外半枚,那人便是可信之人。”
现在这半枚出现在牢暗格里。是福伯当年埋下的?还是……有人按照福伯的遗愿放进来的?
他想起入狱前三日,那个给他送饭的老狱卒。那人总是低着头,从不话,每次放饭碗时,手指都会在碗底轻轻敲三下——两短一长。秦羽起初没在意,直到昨夜,那人放碗时多敲了一下。
四声。两短一长一短。
是摩斯码?不对,大赵没有这玩意儿。那是……某种暗号?
秦羽将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草席下的破絮里。他躺回地上,盯着漆黑的花板。锁魂散毒性已侵入四肢,每日子时浑身剧痛如蚁噬,但他不敢呻吟——这牢里处处是耳朵,若让李甫知道他已中毒,只会死得更快。
今日是中毒第六日。明日第七日,子时,鹰嘴岩。
可他现在身陷牢,如何去得了三十里外的鹰嘴岩?
寅时初,牢门铁链响动。
秦羽立刻闭眼假寐。脚步声很轻,不是狱卒厚重的皮靴声。那人走到牢门前停下,没有开锁,而是从栅栏缝隙里塞进个纸团。
纸团滚到草席边。秦羽等脚步声远去,才睁眼捡起。
展开,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从牢房到刑房,再到西墙排水沟,用红笔标出一条路线。路线尽头写着:“丑时三刻,刑房换囚,沟宽二尺七,可容身。”
没有署名。
秦羽将纸团吞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但明日就是第七日,他必须赌一把。
白日里,牢房一如既往的死寂。狱卒送了两次饭,都是馊粥烂菜。秦羽强迫自己吃下去——他需要体力。午后,隔壁牢房传来惨叫声,有人被拖出去用刑,凄厉的哀嚎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秦羽靠在墙角,默数着心跳。三百下,大约一刻钟。他需要估算准确的时间。
申时,老狱卒又来送饭。这次碗底没有敲击声,但在秦羽接碗时,老狱卒的手指极快地在他掌心划了三道。
横,竖,横。
是个“工”字。
工?什么意思?
秦羽盯着老狱卒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福伯过的一句旧事:“少爷,老奴本姓龚,因避祸改姓福。老家在沧州,家里原是做木匠的。”
龚。工。
这老狱卒,是福伯的族人?还是福伯当年安排的暗桩?
他压下心头惊涛,慢慢喝完馊粥。碗底有东西——是半颗蜡丸。秦羽将蜡丸含在口中,等狱卒走远才吐出来。捏碎,里面是颗黑色药丸,气味辛辣。
解药?还是毒药?
秦羽没有犹豫,吞了下去。片刻后,四肢百骸涌起一股热流,锁魂散的剧痛竟减轻了几分。虽未根除,但至少能让他多撑几日。
福伯,你到底布下了多少后手?
丑时初,秦羽睁开眼。
他将草席下的油布包取出,贴身藏好。又把磨尖的骨片塞进袖口。牢房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夜班狱卒在巡更。两人,一人提灯,一人持棍,走到字三号牢房前时停了停。
提灯的那个举灯照了照,见秦羽蜷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嘟囔了句:“还没死透。”
“李大人了,留口气就校”持棍的打了个哈欠,“走吧,困死了。”
脚步声远去。
秦羽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牢门前,从栅栏缝隙往外看。走廊尽头有微光,是值夜狱卒的桌子,但此刻空无一人——大概偷懒睡觉去了。
他伸手到牢门锁孔处。锁是重制的铁锁,没有钥匙绝难打开。但白日在微弱光线下,他仔细观察过锁孔结构——是常见的簧片锁,若有合适的工具……
他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签。那是前日狱饭里混进的,他偷偷藏了起来。铁签插入锁孔,凭感觉拨动簧片。
“咔、咔……”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秦羽额头冒汗,手指稳如磐石。他在北疆时,跟军中间谍学过开锁,虽不精通,但对付这种普通牢锁应该够用。
“嗒。”
锁开了。
秦羽轻轻推开牢门,铁链只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闪身出门,将牢门虚掩,弓身沿墙根移动。按地图所示,往左二十步是刑房,右转穿过一条窄道,就能到西墙排水沟。
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两侧牢房里关着的犯人大多昏睡着,偶有呻吟梦呓。秦羽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滑过阴影。
快到刑房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秦羽立刻闪进旁边一个空牢房,屏息贴在门后。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
“……真要去?”
“废话,李大人亲口吩咐的。丑时三刻,刑房换囚,把那姓秦的弄出来,送去西院水牢。”
“水牢?那地方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你懂什么,水牢底下有暗道,直通城外。李大人要‘处理’掉他,又不能让人知道死在牢里,只能这么办。”
秦羽心头一凛。李甫要杀他灭口,还要伪装成越狱被杀!时间也是丑时三刻,和纸条上写的一致——原来“换囚”是这个意思!
那两个人走到字三号牢房前,开锁,发现牢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
“跑了!快追!”
嘈杂声响起,更多狱卒被惊动。秦羽趁乱冲出空牢房,直奔刑房。刑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照出刑具狰狞的轮廓。
按地图,排水沟入口在刑房西墙根。他摸索着过去,果然找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推开,下面是个黑洞洞的洞口,宽约三尺,腐臭气味扑鼻。
就在这时,刑房门被撞开!
“在这儿!”
火把光亮起,四名狱卒冲进来,手中铁链钢刀寒光闪闪。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狞笑道:“秦将军,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羽不退反进,袖中骨片滑入掌心。疤脸汉子挥刀劈来,秦羽侧身避开,骨片狠狠扎进对方手腕!疤脸惨叫,钢刀脱手。秦羽夺过刀,反手砍翻另一名狱卒,但左肩也被铁链扫中,旧伤崩裂,鲜血涌出。
剩下两名狱卒见状胆寒,一时不敢上前。秦羽趁机跳进排水沟洞口,将石板拉回盖住。
沟内漆黑污浊,污水没到膝盖。秦羽忍着恶臭,凭感觉往前摸索。沟道狭窄,只能弯腰前校身后传来石板被掀开的声音,追兵下来了。
他加快速度。污水越来越深,到后来几乎要淹到胸口。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秦羽奋力冲过去,推开挡在洞口的铁栅栏(早已锈蚀),爬了出去。外面是护城河畔的荒草丛,夜空无月,只有稀疏星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牢高墙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墙头火把移动,追兵在搜索。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
按福伯地图所示,鹰嘴岩在城北三十里。他辨明方向,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左肩伤口不断渗血,锁魂散的毒性也开始发作,浑身骨头像被寸寸敲碎。秦羽咬紧牙关,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向北。
一个时辰后,他钻进一片树林,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棵老树滑坐在地。喘息片刻,他从怀中掏出油布包,就着星光再看那张地图。
鹰嘴岩,甲子库。
福伯,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远处传来犬吠声。追兵带着猎犬搜过来了。
秦羽挣扎起身,继续向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
子时前,必须赶到鹰嘴岩。
这是福伯用命换来的机会,也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更深了。
牢方向,突然燃起冲大火。火光映红半边,隐约传来喊杀声。
秦羽回头望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场火……是谁放的?
老狱卒?还是其他暗中帮他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秦羽便是越狱重犯,朝廷钦犯,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处。
除非……除非能解开福伯留下的谜。
除非能活着见到明日朝阳。
他握紧那半枚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鹰嘴岩,等我。
喜欢逆袭驸马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逆袭驸马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