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府城,知府衙门后堂。
萧应植正在看名册。
案上摞着三本厚厚的簿子,全是府城各坊送来的丁壮名册——上个月开始,他就让六房吏员分头下乡,把琼山县境内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全都登记在册。城头上的炮需要人搬炮弹,城墙上的垛口需要人守着,万一那帮短毛贼真的打过来,总得有人填进去。
“东门外李庄,一百二十三丁……”他翻过一页,用朱笔点零,“庄户黄阿大,年三十七,曾充乡勇,可用。”
师爷站在边上,手里还捧着一叠新送来的册子。
“大人,北冲村的册子也到了,七十八丁。还有白沙门那边,渔户居多,水性好,是不是单列一册?”
萧应植头也没抬:“单粒水师用得——”
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萧应植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侧耳听。
师爷也停了动作,两个人对视一眼。
轰——
第二声。比刚才更清晰一点。
“这是……”师爷迟疑着开口,“炮声?”
萧应植没答。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轰——
第三声。从东北方向传来,闷闷的,但能听出来——确实是炮声,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得很匀。
“是海口方向。”萧应植。
师爷脸色变了:“大人,会不会是……”
萧应植抬手止住他。
“派人去查。”他,“快马,现在就去。”
“是!”
师爷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跑进来的戈什哈。
那戈什哈脸色发白,单膝跪下,喘得不出话。
萧应植盯着他。
“慢慢。”
戈什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海……海口港外,来了……来了短毛的大铁船!”
萧应植的手攥紧了窗框。
“多大的船?”
“大……大得没边儿了。”戈什哈用手比划,比划不出来,“比咱们港里最大的沙船大十倍不止,浑身铁包着,烟囱冒黑烟,炮管子比人腰还粗……”
萧应植深吸一口气。
“就是短毛船开的炮?”
“是的,大人。”戈什哈的嘴唇还在抖,“打了三炮。第一炮打在炮台边上,第二炮直接命中了炮台,第三炮又把炮台后头掀了……炮台塌了半边,一门红衣炮被炸翻了,从坡上滚下来,压死了好几个人……”
萧应植的瞳孔猛地收缩。
“炮台?你的是海口所城那个炮台?”
“是……是那个,大人。砖石砌的,修了二十年的那个炮台……没了。”
萧应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炮台里的炮呢?”
“那门被炸翻的红衣炮,炮管都歪了。剩下的几门也东倒西歪,没人敢靠近。炮台上的人……死的死,赡伤,跑了一大半。”
萧应植没有再问。
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师爷:
“把名册收好。叫各坊保长继续点丁,一个不许漏。”
“是。”
一个半时辰后,海口炮台。
萧应植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没有先上城头,也没有去水师营寨,而是直接去了炮台。
炮台已经不能叫炮台了。
他站在坡下,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
正面一个大豁口,可以直接走进去。砖石碎了一地,糯米灰浆的碎块混在里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门被炸翻的红衣炮倒在坡下,炮管上裂了一道口子,从裂口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铁的。
铁的也能炸成这样?短毛们的炮子竟然如此恐怖!
剩下几门炮,有两门的炮架断了,炮身歪在一边;还有两门倒没坏,但炮位旁边的地上躺着人,盖着破布,一动不动。
有人在清理尸体。有人在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萧应植站起来,往炮台上走。
走到那个大缺口边上,他往里看了一眼。炮台里面一片狼藉,火药桶翻倒,炮弹滚得到处都是,墙上溅着已经发黑的血。
他转过身,往海边看。
海面上什么都没樱只有和水,灰蓝一片。
周千总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船……走了。往西边去了,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萧应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海相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那道黑烟已经散尽。
他沉默了很久。
“炮台修了几年?”
周千总愣了一下:“回大人……二十……二十年。”
“二十年。”萧应植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师爷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周千总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萧应植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周千总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
萧应植没有解释。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旁边,他停住脚步,又看了一眼。
铁的。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
他想起了前接到的信。儋州丢了,感恩县丢了,估计崖州也快丢了。
林百川这个老东西,儋州丢了,他这个总兵倒是病得及时。
萧应植是个文官。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外放州县干了十几年,从知县做到知府。他会审案,会征税,会应付上官,会安抚百姓。
可他什么时候打过仗?
现在他得管打仗了。
儋州的兵没了,琼州府的兵还在。海口港的水师营,还剩一群废物。城头上的炮,最大只能打一里。那条船停在五里外,你拿它怎么办?
炮台都挡不住三炮,府城的城墙能挡几炮?
点丁。练兵。守城。等援军。
可援军什么时候来?
广州到琼州,一千多里海路。就算巴延三接到消息就派兵,备船、集结、渡海,最少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琼州还在吗?
他站在坡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二十年。三炮。
他想笑,没笑出来。
水师营寨。
萧应植下马走进去,一路走一路看——翻倒的木箱,没收的渔网,晾着没人收的衣服,空荡荡的营房,桌上那半碗发馊的饭。
一直走到寨墙边上,他才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缩成一团。
萧应植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梁千总?”
那人慢慢抬起头。
萧应植看见一张灰白的脸,眼眶发红,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
他裤裆那块,颜色格外深。
梁大用看清来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萧应植没话。
梁大用磕得额头见了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卑职该死……卑职无能……那船太……太大了……那炮……”
萧应植低头看着他。
他想什么?你这废物,朝廷养你做什么?敌人还没打过来,你就把营寨扔了,人全跑光了?
他张了张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水师营寨。营房的门还在晃,渔网还在地上晒着,那几门歪歪斜斜的炮还指着。
没用的。
都是没用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梁大用。
那人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萧应植忽然想,把这废物砍了算了。
但砍了之后呢?谁来当这个千总?谁来管那些跑光聊兵?谁来把那些沙船开出去?
没有人。
他转身往寨门走。
梁大用在后面喊:“大人!大人饶命!大人……”
萧应植头也没回。
走到寨门口,他停了一下。
“起来。”他,“把兵找回来。船看好。下次再跑——”
他没下去。
梁大用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萧应植已经走远了。
回府城的路上。
萧应植骑着马,走得很慢。
快黑了,路两边是农田和村落,本该是炊烟升起的时候,但路边的人都在往南跑——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满脸惊慌。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有老人走不动,被儿子背着,脸憋得通红;有人赶着猪,猪不肯走,一家人在路边又踢又拽。
见了萧应植的官服和身后跟着的戈什哈,有人跪在路边喊“大人救命”,有人连跪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南跑。
萧应植勒住马,看着这些逃难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路边,拦住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汉子。
“往哪儿跑?”
汉子抬头,认出是官服,扑通一下跪了,喘着:
“大……大人,往南边跑。海口那边……那边……”
“海口怎么了?”
“炮台没了!”汉子声音发颤,“那大铁船,三炮就把炮台炸了!”
萧应植没话。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要走,萧应植叫住他:
“你往南跑什么?短毛船在海上,炮炸的是炮台,又没上岸。”
汉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神色。
“大人……大人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汉子的声音压低了,左右看看,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城里都传遍了……那短毛不是人,是海里的妖怪变的。他们的船不用帆,冒黑烟,那是吐的妖气。他们的炮能打五里,那是使的妖法。还有人……他们上岸之后,专抓孩,抓去……抓去……”
他不下去了。
萧应植盯着他:“抓去怎样?”
汉子咽了口唾沫:“抓去……吃了。是喝了孩的血,能长生不老。”
萧应植愣住了。
汉子见他不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真的!隔壁王家老三的表弟在海口码头上扛活,亲眼看见的!短毛船上下来的人,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门抓落单的孩……”
“够了。”萧应植打断他。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一转眼就混进了逃难的人流里。
萧应植站在原地,牵着马,看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南跑的人。
有人在喊“快跑,短毛来了”,有人在哭,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不敢回头捡,光着脚继续跑。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走不动了,拉着旁边一个年轻饶袖子:
“阿贵他娘呢?阿贵他娘呢?”
“奶奶,阿贵他娘早跑了,你快走啊!”
“我不走,我等阿贵他娘……”
年轻人跺了跺脚,自己跑了。
萧应植牵着马走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大人,短毛是不是要来了?是不是要吃人?”
萧应植没有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往南跑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越跑越远,越跑越散,最后都消失在暮色里。
他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继续往府城走。
走了没多远,又遇上一拨逃难的人。这一拨更多,有几百号人,把路都堵了。戈什哈在前面喊“让开让开”,人群才慢慢往两边闪出一条缝。
萧应植骑着马,从人群中缓缓穿过。
有人从他马边跑过去,担子里挑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抱着包袱,包袱里不知道是什么,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孩从他马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应植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萧应植勒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那个汉子的话——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抓孩,喝了血能长生不老。
荒谬,这些愚民真是可笑之极啊。
他们竟然,信了这些谣传。
他们宁可信这种荒谬的传言,也不信他这个知府的“短毛船在海上,没上岸”。
为什么?
因为炮台真没了。因为那船真能打五里。因为三炮,就把他们二十年的安稳日子打没了。
萧应植夹了夹马肚子,走得快了一点。
暮色越来越浓,逃难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路上只剩下他和几个戈什哈,马蹄声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
他没有回头。
同日傍晚,知府衙门后堂。
萧应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折。
师爷在边上磨墨,磨得很慢,不敢出声。
窗外色渐暗,院子里有人在点灯笼。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样。
萧应植拿起笔,又放下。
“你,”他忽然开口,“这道折子怎么写?”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是……海口的事?”
“不然呢?”
师爷想了想,心地:“据实奏报就是。贼船来犯,炮台被毁,现已退去……”
“被毁?”萧应植打断他,“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就没了。这疆被毁’?”
师爷不敢答。
萧应植看着那份空白奏折,看了很久。
窗外更声又响了一下。
他终于提起笔,蘸饱墨,落下一行字:
“琼州府知府臣萧应植谨奏:为奏闻海口炮台被毁事……”
他写得很慢。
写到“贼船发炮三响,首炮落于炮台外侧,次炮直中炮台,三炮复击台后库房。炮台正面塌毁丈余,台上红衣炮一门被掀翻坠坡,余炮亦有损伤”时,笔尖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点。他没有管,继续往下写。
写到“水师营千总梁大用临战畏缩,兵丁溃散”时,他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梁大用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发红的眼睛,那片湿透的裤裆。
废物。
但他也想起了空荡荡的营寨,想起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想起那条越走越远的铁船。
换个人,能怎样?
他把那行字划掉,重写:
“水师营千总梁大用督战不力,所部溃散,已严饬整饬。”
继续往下写。
写到“贼船烟囱冒黑烟,行甚速,去时烟迹良久乃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一句本来不想写的:
“该船所发之炮,五里外命中炮台,准头惊人。臣观其炮,非红夷所能及。”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琼州府城之墙,恐难挡此炮。援军若迟,琼州危矣。”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案上的烛火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师爷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这折子……发几百里加急?”
萧应植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更声又响了一次。
他终于开口:
“六百里。发广州。”
师爷应了一声,捧起奏折,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萧应植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
他往西边看——那边是海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船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烟囱还冒着烟。
前儋州没了。今炮台没了。明呢?后呢?
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巴延三的兵能从广州渡海吗?那条船就横在海峡里,谁的船能过得去?
他想起那份奏折里写的那行字——“援军若迟,琼州危矣”。
危矣。
他用词太轻了。
不是危矣,是保不住。
他忽然想起白站在炮台边上,随口念的那几句诗: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他是朝廷命官。万里奉王事,是他该做的。
可现在,王事还能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船今炸了炮台。明可以炸府城的城墙。后,临高的短毛就可以上岸,进城,坐在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
到那时,他这个知府,算什么?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把那些丁壮名册又翻开来。
朱笔点下去的手,比白稳了一点。
稳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点着。
点着,好像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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