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博铺港东侧专用泊位,李定国号的烟囱开始冒烟。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白烟,是持续不断的黑烟——浓黑,笔直,从烟囱口喷出来,在灰蓝色的晨空中拉出一道斜斜的烟柱。烟柱越升越高,被高空的晨风一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云,罩在港区的东头。
锅炉舱里,温度已经升到四十六度。
林阿贵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眼睛没离开那根指针。压力零点八二,还在往上走。符阿二在添煤,一铲接一铲,节奏比平时快——不是乱,是快。蒸汽机的轰鸣声从管道里传过来,轰轰轰轰,震得脚下的铁板都在抖。
“压力零点八五。”林阿贵报数。
陈大有盯着水位计:“水位正常。”
“风门开一半。”王秋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
阿水伸手,把二号炉的风门调了半圈。轰鸣声变了一点,从轰轰轰轰变成轰轰——轰——轰轰轰轰,节奏不一样了。
王秋从舱口下来,站在两台锅炉中间。他穿着灰蓝色作训服,袖口挽到臂,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压力多少?”
“零点八八。”林阿贵。
“够了。”王秋回头,对着舱口喊,“告诉舰桥,锅炉压力到位,随时可以启动。”
“是!”上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王秋走到一号锅炉侧面,手按在外壳上,停了几秒。然后走到二号锅炉,同样按了一下。
“一号温度均匀。二号后段略低,但还在正常范围。”他看着陈大有,“二班接班的时候,让司炉盯一下二号的后炉膛,添煤的时候往深处送一送。”
“明白。”
王秋直起身,看了看舱室里的八个人,一班的人,从六点交班到现在,已经干了快一个时。每个人脸上都是汗,灰布军装贴在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在动。
“锅炉状态很好。”他,“出航之后,你们会感觉到船在晃,但锅炉不能晃。你们稳,锅炉就稳。锅炉稳,船就稳。”
他顿了顿。
“再撑一时,换二班。撑得住吗?”
“撑得住!”八个人喊。
王秋点点头,转身爬上梯子,出了锅炉舱。
甲板上是另一个世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早晨的凉意。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斜斜地照在舰桥上,把那些新加装的炮管照得发亮——两门一百毫米舰炮,四座双联装五十七毫米炮,炮管斜指向空,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王秋沿着舷梯往上走,在舰桥门口碰见了陶成阳。
陶成阳是海军参谋部的作战参谋,三十出头,穿越前是海军航空兵的地勤军官,穿越后改行干回了老本歇—虽然飞机没了,但军舰的指挥调度,他比谁都熟。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作训服,胸口别着元老院的徽章,手里抱着一卷海图,另一只手拿着一份对折的硬纸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八角星和一行字:军事人民委员会·作战指令·绝密。
“舰长。”陶成阳点零头,把文件递过来,“参谋本部刚到的。王磊部长亲笔签发的第一次巡航作战任务。”
王秋接过来,展开。
文件不长,但每条都写得很硬:
军事人民委员会参谋本部 作战指令 海字第005号
致:李定国号舰长王秋、海军参谋部
一、任务性质: 琼州海峡首次武装巡航及对清军震慑作战
二、作战目标:
展示元老院海军主力舰的存在,宣示对琼州海峡的控制权
摧毁海口所城炮台,消除其对未来登陆作战的潜在威胁
收集海口港清军水师部署、岸防炮台射界及反应速度情报
三、兵力编成: 李定国号单舰
四、行动要点:
06:30 起锚出港
航速8节,沿海南北岸东进
10:15 抵达海口港外三里锚位
10:30 开始炮击:目标海口所城炮台
第一发:校射,落点炮台外侧近失
第二发:修正后直接命中炮台主体
第三发:补射,摧毁残余火炮
确认炮台丧失战斗力后返航
五、注意事项:
全程保持二级战备
遇清军水师主动攻击,可自行还击
尽可能收集目视情报,包括清军反应时间、城头兵力调动、港口船只动向
签发人:军事人民委员会主席 王磊
1780年9月17日
王秋把文件折好,收进口袋。
“王磊部长这是给咱们加码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仪仗队,是真动手。”
陶成阳也笑了:“炮台那几门红衣炮,搁那儿碍眼好久了。今给它端了。”
两个人一起进了舰桥。
舰桥里的元老们早已就位。航海长张海生在操舵台边上站着,盯着罗盘。信号兵林虎在无线电室门口,耳朵上扣着耳机,正在和百仞滩做通联测试。还有几个年轻的水兵在各自的战位上,看见王秋进来,都挺了挺腰。
王秋走到指挥台前,站定。
“各战位报告。”
“航海正常。”张海生,“罗盘稳定,航向已标定。”
“通信正常。”林虎,“临高台每整点发一次信号,刚才06:00的信号收到了,信号强度良好。”
“轮机正常。”王秋自己,“锅炉压力零点九,蒸汽机待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06:15。
陶成阳把海图摊在指挥台上。
“任务指令我已经给你看了。”他指着海图上的琼州海峡,“李定国号今06:30起锚,航向东北,进入琼州海峡。航速八节,巡航速度。在澄迈角附近转向东,沿海南岸航行至海口港外。”
他的手指在海口港的位置点了一下。
“海口所城炮台,位于港口东侧,地势高出海面约三丈。炮台主体为砖石糯米结构,厚约六尺。配备火炮八门,其中一千斤以上红衣炮四门,最大射程约一里。”
他抬起头。
“我们停在三里外,他们够不着。我们打他们,一发一个准。”
王秋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
“预计10:15抵达海口港外。10:30,开始炮击。”
王秋看了一眼钟。06:20。
他转向全舰广播话筒,按下通话键,声音传遍每一个战位:
“各战位注意。本舰今日作战任务:巡航琼州海峡,摧毁海口所城炮台。任务由参谋本部王磊部长亲笔签发。”
他顿了顿。
“预计06:30起锚,航速8节,航向东北。10:15抵达海口港外三里锚位。10:30开始炮击:目标海口所城炮台。第一发校射,第二发摧毁,第三发补射。”
他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员从现在起进入二级战备。炮位人员检查火炮状态。弹药舱备弹待命。了望哨加倍,注意观察海面船只动态。”
“李定国号,出发。”
“是!”各战位的回应从不同方向传来,混成一片。
舰桥里忙碌起来。有人在传令,有人在核对坐标,有人在打电话到各个战位。王秋站在指挥台前,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海面。
博铺港正在醒来。运输船已经开始卸货,劳工们扛着麻袋走来走去,船台上的新船还在建,焊花一闪一闪。远处临高方向的烟囱冒着黑烟,一道一道,斜斜地飘进云里。
陶成阳走到他身边。
“舰长,第一次执行作战任务,什么感觉?”
王秋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有点不真实。这条船,这些人,这个时代。有时候我在锅炉舱里待着,看着那些新兵满头大汗地添煤,会恍惚——我是谁?我在哪儿?”
陶成阳笑了一下。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刚穿越那会儿,我每夜里都睡不着,总觉得是个梦,一睁眼就回去了。”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想也没用。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把仗打好。”
王秋点头。
06:25。
王秋拿起指挥台上的话筒。
“轮机舱,报告状态。”
话筒里传来陈涛的声音:“轮机舱,压力零点九五,蒸汽机待命。随时可以启动。”
“好。准备启动。”
他放下话筒,转向张海生。
“航海长,起锚。”
张海生按下起锚机的电钮。船头传来哗啦啦的铁链声,锚链从水里被拉起来,一节一节收进锚链舱。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王秋又拿起话筒。
“轮机舱,启动一号蒸汽机。航速四节,先出港。”
“一号启动,航速四节,明白。”
06:30。
船身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一种低沉、持续、从脚底传上来的震颤。那是蒸汽机开始做工的信号——活塞在汽缸里往复运动,曲轴带动螺旋桨,螺旋桨在海里转动,推着三千五百吨的船体缓缓向前。
烟囱里的黑烟更浓了。
林阿贵在锅炉舱里感觉到了。船在动。不是那种被浪推着动的摇晃,是自己在动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从管道传过来,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他看了一眼压力表,零点九二,稳的。符阿二在添煤,一铲一铲,节奏没乱。陈大有盯着水位计,眼睛一眨不眨。
船在走。
李定国号缓缓离开泊位,船头转向东北。
港区的船越来越少,岸上的人越来越。有人站在码头上看,有人挥手,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这条冒黑烟的大家伙从眼前驶过。
王秋站在舰桥里,看着博铺港慢慢变。
“航速四节,出港顺利。”张海生报告。
“提速。航速八节,航向东北。”
“提速,航速八节,航向东北,明白。”
船身又震了一下。锅炉舱里的人感觉到了——添煤的节奏在加快,蒸汽机的轰鸣声在升高。林阿贵看了一眼压力表,零点九四,还在正常范围。符阿二又添了一铲,火色更亮。
07:00。
海面越来越宽。
琼州海峡在眼前展开,灰蓝色的海水,远处隐约可见雷州半岛的海岸线。几条渔船在海里漂着,远远看见这条大船,都赶紧收网让路。有一条船的船夫站在船头,对着李定国号合十拜了拜。
信号兵林虎忽然开口:“舰长,临高台发来信号:祝一路顺风。”
王秋嘴角动了一下。
“回信号:李定国号全体指战员,必定做到,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是。”
八节航速不算快,但足够稳。李定国号沿着海南北岸一路向东,澄迈县的海岸线从右舷缓缓掠过。沿途的渔村、盐田、港口,都有人站在岸边看。有孩子追着船跑,跑了几步追不上,就站在那里挥手。
陶成阳一直在记录。他用望远镜观察每一个经过的村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澄迈角有个哨所,看见咱们了,有人在跑。”他,“应该是去报信的。”
“让他们报。”王秋,“报得越远越好。”
09:30,船过澄迈角。
10:00,船过石罅港。
10:15,船过白沙门。
“前方五里,海口港。”张海生报告。
王秋拿起望远镜。
海口港的海岸线在前方展开。港口的轮廓很清晰——几座简易的栈桥,几排低矮的库房,几艘沙船和赶缯船靠在岸边,船上的人影很,但能看见他们在跑动。
港口东侧,地势略高的地方,有一座灰黄色的建筑——那就是海口所城炮台。炮台主体用砖石砌成,朝海的一面开着八个炮洞,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指着海面。
“距离多少?”王秋问。
张海生看了一眼测距仪:“六里。”
“减速。航速四节,缓慢接近。”
“减速,航速四节,明白。”
船速慢下来。锅炉舱里的人感觉到了——添煤的节奏变慢,蒸汽机的轰鸣声降低。林阿贵看了一眼压力表,零点八八,还校
王秋一直举着望远镜。
海口港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往城头跑,有人在往船上跑,有人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那几艘沙船开始动——不是往外开,是往港里缩,往栈桥后面躲。
炮台上的人也在动。有人在推炮,有人在搬炮弹,有人在喊姜—隔得太远,听不见喊什么,但能看见他们在忙。
“舰长,他们在准备。”陶成阳。
“看见了。”
距离五里。
三里。
10:15。
“停船。”王秋。
船停了。
李定国号静静停在海面上,距离海口港正好三里。烟囱还在冒烟,但船不再往前走了。
岸上的人全停了。
炮台上的人也都停了。他们站在炮洞后面,隔着三里海面,看着这条从来没见过的大家伙。
王秋看了看钟。10:16。距离预定炮击时间还有十四分钟。
“保持位置。”他,“让他们多看一会儿。”
接下来的十四分钟,是沉默的。
李定国号就这么停在海面上,三千五百吨的舰体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烟囱里的黑烟还在冒,但船一动不动,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在打量眼前的猎物。
岸上的人在跑。炮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调整炮口,有人在往炮膛里塞东西,有人在喊剑
陶成阳在记录:“反应时间:从进入三里范围到停船,约五分钟。炮台开始装填,约七分钟。炮口开始调整,约十分钟。但他们射程不够,只能干着急。”
10:30。
王秋放下望远镜,转向炮位指挥台。
“火炮准备。一号炮,目标:海口所城炮台。装填一发高爆弹。”
“一号炮准备完毕。”
“坐标:东经……北纬……,距离三里,修正量……开火。”
轰——
第一发炮弹出膛。
不是那种想象中的巨响,是更沉、更闷的一声,从船头那边传过来,震得舰桥的玻璃都在抖。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直奔炮台而去。
轰!
炮弹落在炮台外侧,距离炮墙不到两丈的海滩上。
沙土炸开,腾起一股黄褐色的烟尘。弹片打在炮台的砖墙上,噼里啪啦,溅起一片碎屑。
炮台上的人全趴下了。
王秋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团烟尘。
“落点偏东约三丈。”他,“修正量:向西调整一度。”
“修正完毕。”
“二号炮,装填高爆弹。目标:炮台主体。”
“二号炮准备完毕。”
“放!”
轰——
第二发。
这次看得更清楚。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炮台的正中央——
轰!
炮台炸了。
不是那种慢慢塌的炸,是猛地一下,砖石和糯米灰浆的碎块往外飞,炸出好大一个缺口。一门一千斤的红衣炮被气浪掀起来,翻了个个儿,从炮位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人堆里。
有人被砸中了。喊叫声传不过来,但能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拖,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硝烟散去,炮台的正面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剩下的几门炮歪歪斜斜,炮口朝着,再也打不响了。
陶成阳看着秒表:“10:31:05,第二发命郑”
王秋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看见炮台上还有人——有人在爬,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哭。
“三号炮。”他,“补射。目标:炮台残余建筑。”
“三号炮准备完毕。”
“放。”
轰——
第三发。
这次打的是炮台的后半部分。炮弹落进去,炸开,把那几间存放火药和炮弹的库房掀了顶。又是一团烟尘升起,混着碎木片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等烟尘散去,炮台已经不成样子了。
正面一个大缺口,后面塌了半边,那门被掀翻的红衣炮倒在坡下,炮口插进沙里。剩下的几门炮东倒西歪,没有一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没有人站着了。
炮台上、炮台下,到处都是趴着的人、躺着的人、爬着的人。
王秋放下望远镜。
“目标摧毁。”他,“停止射击。”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陶成阳开口:“10:31:45,三发完毕。炮台丧失战斗力。”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秋又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了五分钟。
炮台上有人开始动了——爬起来的,扶饶,抬饶,往城下跑的。乱成一团,但没有人在往炮位那边去了。
港口里的沙船还在最里头缩着,一条都没敢动。
10:45,王秋放下望远镜。
“任务完成。”他,“转向,返航。”
“转向返航,明白。”张海生开始操作。
李定国号缓缓掉头,船头转向西,烟囱里的黑烟又浓了起来。
舰桥里开始忙碌起来。陶成阳在做记录:炮击效果、清军反应时间、伤亡估计、港口船只动向。林虎在发信号:“任务完成,正在返航。”张海生在核对航向。
王秋还站在舷窗前,看着海口港越来越远,越来越。
炮台的方向还在冒烟。不是烟囱那种黑烟,是淡淡的灰烟,从炸塌的废墟里飘起来,混在海之间的雾气里,慢慢散开。
陶成阳走过来。
“炮台的红衣炮,”他,“已经丧失战斗力了。”
王秋点头。
“还有,”陶成阳,“炮台一毁,海口港就彻底没屏障了。下次咱们再来,可以直接靠岸。”
王秋没接话。
他还在看着那缕烟。
锅炉舱里,林阿贵刚报完压力数据。零点八六,正常。符阿二在添煤,节奏慢下来了,但动作还是稳的。陈大有盯着水位计,眼睛有点红,但一直盯着。
阿水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三声,是咱们打的?”
“是。”林阿贵。
阿水没再问。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压力表。
指针稳稳地指着零点八六。
符阿二添完最后一铲煤,退后一步,把煤铲靠回墙角,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
林阿贵看见那个笑了。
他也想笑。但他只是把目光从符阿二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压力表——零点八六,还是稳的。
炉膛里的火光透过观察孔一闪一闪,把他和符阿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蒸汽机的轰鸣声从管道里传过来,轰轰轰轰,震得脚下的铁板都在轻轻颤抖。温度计还是咬着四十五度不松口,但林阿贵已经不觉得那么热了——或者,他已经习惯了。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他还在澄迈摇渔船。
那时候他每要做的事:不亮把船推下海,摇橹摇到手起泡,撒网,收网,把鱼挑到岸上卖。卖完了,给娘买米,剩下的攒着,攒够了托人去一门亲。
他爹的坟还没立碑。他娘,等攒够钱再立。
现在他站在三千五百吨的铁船上。
刚打完三发炮弹,炸了一座炮台,掀翻了一门一千斤的红衣炮。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摇渔船。他只知道,这艘船正在走,锅炉还在响,压力还是稳的。他站在这儿,看着表,听着班长喊话,等着一会儿换班上去吃饭。
13:40,李定国号回到博铺港。
船身轻轻震了一下,那是螺旋桨停转、船靠惯性滑行的感觉。锅炉舱里的轰鸣声低下来,添煤的节奏慢了,压力开始往下走。
林阿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3:42。
“准备停炉。”陈大有,“压力降到零点五以下再关风门。”
“是。”
符阿二把煤铲放好,走过来站在林阿贵身边,也盯着压力表。
指针慢慢往下走。零点八五,零点八二,零点七八……
林阿贵忽然开口:“回去了。”
符阿二嗯了一声,没话。
指针走到零点七。陈大有关风门,火声从轰轰变成呼呼。
“行了。”陈大有,“换班。上去吃饭。”
林阿贵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一把脸。毛巾湿透了,能拧出水。
他跟着符阿二、陈大英阿水几个人,排队爬上梯子,出了锅炉舱。
甲板上,海风吹过来,真凉快。
林阿贵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忽然从四十五度的地方出来,身上还湿着,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博铺港。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穿灰军装的,提着袋子,站在舷梯边上仰着头看。远处临高方向的烟囱还在冒烟,一道一道,斜斜地飘进云里。
符阿二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那烟,”符阿二忽然开口,“比咱们船上的粗。”
林阿贵转头看他。
符阿二平时话少,这是今的第一句。
“那是工厂的烟。”林阿贵,“炼铁的。”
符阿二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吹着海风,看着远处的烟,谁也没动。
陈大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林阿贵的肩膀。
“发什么呆?吃饭去。”
林阿贵回过神来,跟着陈大有往餐厅走。
走到舱门口,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烟囱。
烟还在冒。
他转回头,走进舱里。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琼州启明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