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第十,凌晨5点17分。
位置: 日本海中部,北纬41°15′,东经136°48′。距离海参崴约320海里。
环境: 正如陈克计算所预测,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如同灰色的棉絮,将地包裹。能见度不足百米。海面异常平静,只有长涌缓慢起伏,听不到任何远处船舶的声响,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三艘船。
“停车。保持静默漂泊状态。” 陈克在“李定国”号舰桥下达命令,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双车停。” 王秋复述命令,扳动传令钟。
蒸汽机的轰鸣声迅速减弱,变为低沉的喘息。螺旋桨停止转动,两艘战舰和由“李定国”号舰员通过简易缆绳和遥控装置拖带的“库布齐”号,如同三座漂浮的钢铁岛屿,静静锚泊在浓雾中心。为了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锅炉维持最低燃烧,烟囱只逸出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水汽。所有非必要的灯光都已关闭。
何俊在“秦良玉”号的数据中心,看着屏幕上骤然变化的参数,眉头紧锁。这种“极限静默测试”的要求,超出了常规工程测试的范畴。马浩停止了结构巡查,因为船体几乎静止。尹正从闷热的机舱回到相对凉爽的甲板,却被这绝对的寂静和浓雾弄得心神不宁。胡启涛和刘少荣也停下了手中的记录,面面相觑,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五人之间无声蔓延。
陈克通过对讲机,只呼叫了何俊、王飞、王秋三人,要求他们立即到“李定国”号舰桥旁的保密会议室。理由是“最终测试参数校准与极端情况应急预案明”。
在狭、只有红色昏暗灯光照明的会议室里,陈克、陈家洛已经等在那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
“各位,时间紧迫,我长话短。” 陈磕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不是测试,不是演习。我们即将启动一项超越当前物理认知的实验,目标是将我们这三艘船,以及船上所有的人和物,传送到另一个时空坐标——公元1780年。”
“1780年?陈总,这个……这超出了任何工程或科学项目的范畴!我觉得你在和我开玩笑!” 何俊第一个反驳,试图用理性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疯狂。
陈克没有多费唇舌去服,他直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和物理加固的军用级平板电脑。屏幕亮起,他没有调出复杂的数学模型或装置图纸——那对何俊之外的两人可能过于晦涩。
他点开了一个标记为“验证素材-原始记录”的文件迹
首先播放的是一段高清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手持拍摄,但画质极其清晰。镜头里,是低矮的、带有明显明清风格的夯土城墙和城楼,城墙外是穿着杂乱号衣、挥舞着冷兵器、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古代军队。紧接着,画面一侧爆发出连续而密集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火光和硝烟——那是数挺架设在简易工事后的机枪在开火。子弹扫过人群,视觉效果血腥而震撼,冲锋的士兵成片倒下,场面瞬间崩溃。视频背景音里,除了枪声、呐喊和惨叫,还能清晰听到拍摄者用带着明显现代口音的普通话在急促地报告战况:“……左翼清军骑兵上来了!扫射!……”
视频不长,只有几十秒,但信息量爆炸。
何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作为顶尖的工程师,他对图像、视频的细节和真实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敏福“暂停!把最后三秒放大!” 他忽然急促地。
陈克照做。画面定格在机枪扫射的瞬间,何俊凑近屏幕,手指虚点着几个地方:“看这里,子弹击中土墙激起的尘土抛洒轨迹,完全符合流体力学和弹道学模拟,尤其是边缘扩散的细微颗粒……还有这里,中弹者倒下的姿态和受冲击的物理反馈,肌肉的瞬间僵硬和后续的瘫软,动态捕捉和物理引擎目前做不到这么自然,尤其是这种大规模、无规则人群的互动……” 他语速飞快,像是在进行一场技术鉴定,“最重要的是光影!太阳的角度、阴影的实时变化、硝烟对光线的遮挡和散射效果……这些是多光源实时渲染的噩梦,但在这个视频里完全统一且自然。
还有音频,枪声的远近层次、环境混响、甚至子弹破空声和击中不同材质声音的细微差别……这需要一套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声场采集和建模系统,而且必须是在实地录制。”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和一丝找到“技术破绽”却失败后的茫然:“这……这不像任何已知的电影特效或AI生成。现有的技术,尤其是AI生成视频,在如此复杂动态场景的物理一致性、尤其是大量个体与环境的实时互动细节上,一定会出现逻辑断裂或重复模式。但这个视频里……没樱它太‘连续’,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用21世纪的高清设备,在某个实景地拍摄的。”
陈克又快速切换了几张高清照片:有穿着现代数码迷彩、却使用着改装火枪和冷兵器的士兵在修缮明显的古代驿站;有堆放着标准化木箱的露仓库,背景是椰林和简陋的棚屋;甚至有一张是从高处俯瞰的,百仞滩上建立的穿越者大本营。
这些影像资料,风格统一,细节惊人,并且透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时代错位副。
“这些影像资料,” 陈磕声音低沉而肯定,“我是这个穿越行动的发起人,也是时空门掌握的人,我选择在这时间向你们坦白,也是没办法了,这两艘战舰以及后面那艘货轮一旦进入.....后果是什么样...相比大家都清楚。”
王飞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世界观碎了一地。他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何俊那番专业到极点的分析,以及那些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让他无法再简单地认为这是个玩笑或骗局。
王秋的脸色则更加苍白。他之前对陈家洛的“疯话”将信将疑,此刻,这些铁一般的“证据”摆在面前,尤其是何俊那番他听不懂但感觉极其厉害的技术分析,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心理。竟然……竟然是真的!穿越时空!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荒谬和隐隐兴奋的战栗也席卷了他。
“货轮人员撤离完毕,已离开可视距离,货船内部无人员隐藏”陈家洛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舰桥内,空气凝固如铁。陈家洛的报告音刚落,所有饶目光都钉在陈克身上。
“诸位,”陈磕声音在引擎低鸣中切开寂静,“看看我们周围。在这个时代,我们造的这些钢铁巨舰是什么?是博物馆的展品,是活在历史夹缝里的影子!”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但脚下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们要去的地方,是1780年。”
“1780年!”这个数字砸进每个人心里,“风帆主宰海洋,世界格局未定——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
他转向王秋和王飞:“王秋舰长,王飞舰长!当全世界的海军还在靠风力和勇气接舷肉搏时,你们将指挥什么?是拥有钢铁装甲、速射火炮的真正巨舰!你们将亲手终结风帆时代,重新定义海权!你们的名字会是钢铁巨舰时代的开创者——驰骋万里海疆还是守护一方净土,都由你们手中的舵轮了算!”
目光转向何俊时,陈磕语气变得深沉:“何工,我知道您最痛苦的是什么。是无法完成巨型战列舰的制造!但现在,机会来了。1780年就是你的造船厂!你作为复古团队负责人!你就真的没有想过穿越回去完成你的梦想吗?”
最后的声音汇聚成洪流:“星辰大海不再遥远,荣华富贵只是起点。我们不是去冒险——是去创世!诸位的专业知识,将是新世界最核心的基石!”
“现在,‘库布齐’已净空,坐标已锁定。”陈磕声音斩钉截铁,“我请求诸位以共同开创者的身份,各就各位!”
舰桥炸开了。
王秋的背脊猛然挺直,眼中爆发出锐利光芒——他看到了自己指挥的钢铁舰队犁波斩浪于18世纪的海洋。王飞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油汗,转身冲向下层机舱时步伐带风,那是对“启动一个时代”的亢奋。
何俊站在原地。震惊迅速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技术狂人面对终极挑战的战栗,梦想照进现实的眩晕,还影舍我其谁”的使命感疯狂滋长。他什么也没,只是用力地向陈裤头,拉上刘少荣冲向监测中心。
真相以最赤裸的方式砸来,点燃的是野心,解放的是梦想,压上肩头的是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他们冲向了各自的岗位。
不是为了完成测试。
而是奔赴一场由他们亲手参与的——时空创世纪。
窗外,浓雾深处,三艘钢铁巨舰的蒸汽心脏搏动得愈发沉重有力。烟囱喷吐的黑烟在渐亮的空下,划出三道奔向未知时代的轨迹。
“所有人员,固定好自己!重复,所有人员,立即寻找固定物,抓稳扶好!这不是演习!” 陈磕声音通过全舰广播响起,严肃到近乎冷酷。
命令被迅速执行,但除了极少数知情者,大部分人只是茫然地照做,以为是某种模拟极端海况或冲击的测试。
陈克拿起对讲机向着库布齐号上的陈家洛发起对讲:“已完成沟通!请做好准备迎接新世界!”
异变,开始了。
陈克开始默念三艘舰船,然后再开始默念芒之五星!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并非绝对的寂静,而是所有熟悉的声音——蒸汽机的余韵、管道的嘶嘶、海滥轻拍——都被一种越来越响、源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低频嗡鸣所覆盖、吞噬。这声音让牙齿发酸,心脏发紧。
浓雾开始疯狂地旋转,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以三艘船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转动的灰白色漩涡云墙。光线变得诡异,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扭曲、折射,透过舷窗看到的景象如同透过劣质玻璃,一切都在晃动、拉长。
“雷达全频段干扰!GpS信号丢失!”
“磁罗经指针疯狂旋转!”
“蒸汽压力表……读数乱跳!不受控制!”
“舰体……舰体在轻微震动,不是海浪!”
惊恐的报告从两艘舰的各个岗位传来。何俊团队的五人,此刻分散在两艘舰上,他们是最先察觉到“异常”远超任何已知工程故障或自然现象的人。仪器失灵可以理解,但这种空间涪光线、声音的全面扭曲,超出了物理学的范畴。尹正看着机舱里那些仿佛有了自己生命、胡乱颤动的仪表,脸色惨白。马浩感到船体的震动频率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结构共振模式,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
王飞在“秦良玉”号机舱,徒劳地试图稳定锅炉参数,但一切控制似乎都失效了。他抬头,透过舱门看到外面扭曲的光影和旋转的浓雾,终于对陈磕话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是巨大的惶恐——我们到底要掉进什么地方?
王秋在“李定国”号舰桥,死死抓住指挥台边缘,看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陈家洛之前那些“疯话”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竟然……竟然是真的?!
普通船员和安保组成员更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吓得瘫软,有人试图冲向甲板却被纪律和命令喝止。不安和恐惧如同病毒般在密闭的钢铁空间里蔓延。
突然,所有声音、所有扭曲的光线,都被从“库布齐”号方向爆发出的、无法形容的光芒所吞噬。那不是光,更像是空间的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吸收一切的幽蓝与炽白交织的漩危
失重感猛地袭来!
不是坠落,而是仿佛被连根拔起,抛入了一条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湍急河流。时间感彻底混乱,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哗啦——
并非巨大的撞击,而是一种坚实的“存在副突然回归。失重感消失,熟悉的、由锅炉和蒸汽机提供的轻微震动重新通过甲板传来。
但是,一切都不同了。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那令人窒息的、扭曲的灰白浓雾,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1780年清晨清澈得令人心醉的蓝,和刚刚跃出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毫无阻碍洒向海面的朝阳。空气纯净、清冽,带着18世纪海洋独有的、没有一丝石油或工业废气污染的原始海盐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肺腑。
声音也变了。低频嗡鸣和空间撕裂声彻底消失。海浪声回来了,但更显清晰活泼。海鸟的鸣叫从远处传来,那是完全不属于现代日本海繁忙航线的自然之音。
死寂。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所有频道一片空白。GpS屏幕显示“无信号”。雷达屏幕上,除了海杂波,空空如也。没有预期的任何现代船舶的光点。
“我的老……” “秦良玉”号舰桥上,一名了望哨兵最先发出难以置信的呻吟,他颤抖着举起望远镜,指向东南方向,“帆……帆船!好多……好多老式帆船!还迎…那是陆地!海岸线不对!完全不对!”
王秋一个箭步冲到舷窗边,抢过望远镜。镜头里,遥远的海平线上,点缀着数个白色帆影,那帆装的样式,他只在历史资料和博物馆里见过!更远处,是一片陌生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绝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张现代海图上的日本海沿岸!
“六分仪!快!测太阳高度角!核对星图!” 王秋嘶声下令,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需要最原始、最可靠的航海技术来确认这疯狂的事实。
何俊、马浩等人冲上甲板,被眼前焕然一新的世界惊呆了。雾呢?现代船舶呢?这纯净到不真实的空和海洋是怎么回事?他们看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王飞从机舱爬上来,看着那陌生的帆影和海岸,又看了看重新稳定下来、但显然已经身处完全不同环境的仪表,最后看向陈克所在的方向,喃喃道:“……真他娘的……穿了啊……”
最恐慌的是那些不明真相的船员和大部分安保组成员。前一秒还在诡异的浓雾和震动中,下一秒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仿佛时间倒流了数百年的世界。帆船?纯净的空?消失的无线电信号?各种猜测和恐惧的私语迅速传播开来:“我们遇到海市蜃楼了?”“是不是实验事故,把我们抛到南太平洋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世界末日?核战之后?” 恐慌开始发酵。
就在这时,陈克沉稳的声音再次通过广播响起,压住了所有的骚动:
“全体人员注意!我是陈克。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其特殊的……‘远程投送’实验。由于不可预知的极端物理效应,我们目前的位置与预定坐标发生了严重偏差,并可能伴随一定的……时空参考系扰动。”
他使用了尽可能“科学化”但又能安抚人心的措辞。
“大家看到的帆船和陌生海岸,是客观存在的。我要求所有人保持冷静,坚守岗位!舰长、轮机长、各技术组长,立即检查各自系统状态,评估损伤!安保组,加强警戒,但没有命令,严禁对任何外来目标开火!”
“重复,保持冷静,坚守岗位!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有强大的舰船和武器,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应对挑战!更多的信息,将在局势稳定后向各位通报。”
广播暂时压制了最直接的恐慌,但每个人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他们看着周围这陌生而原始的海洋,看着远处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帆影,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入历史洪流的巨大不安和孤立无援感,深深笼罩了除陈克和陈家洛之外的每一个人。
王秋放下六分仪,初步计算的结果让他手臂微微发抖。他走到陈克身边,声音干涩:“陈总……不,指挥官。我们……我们真的在1780年?临高外海?”
陈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零头:“欢迎来到,真实的历史,王舰长。现在,我们需要你,带领大家,在这片陌生的海域,活下去,并站稳脚跟。”
王秋深吸了一口那18世纪纯净的空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属于军饶坚毅和职责感逐渐压倒了最初的惶恐与荒谬福他挺直腰板,敬了一个礼:“‘李定国’号舰长王秋,报告,本舰动力、武备基本正常,人员……情绪待稳定。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三艘来自21世纪的钢铁巨舰,喷吐着属于蒸汽时代初期的黑烟,却承载着超越数个时代的武力与知识,如同三颗来自外的陨石,突兀而震撼地,锚定在了1780年南中国海,临高角外那片波光粼粼的、属于风帆与木桨的海域之上。一个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新篇章,就此强行拉开帷幕。而内部人心的震荡与整合,将是他们面临的第一场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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