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下午。
所有物资装载完毕,系统最终检查通过,人员也已就位。距离预定的出港时间,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与这座基地、与纳瓦尔斯将军进行最后的“结算”与告别。
陈家洛带着陈克,再次走进了纳瓦尔斯少将那间装饰着航海图、勋章和厚重橡木家具的办公室。与初次见面时的审视与试探不同,此刻的氛围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合作愉快”意味,尽管这愉快建立在巨大的风险与利益交换之上。
“将军,”陈家洛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这是项目尾款以及……之前约定的‘特别物资处理费’的汇款凭证,所有款项均已按指定路径完成支付,请您过目。”
纳瓦尔斯保持着热情而恰到好处的笑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立刻去翻看文件。他目光扫过凭证上那串令人满意的数字,最终落在陈家洛脸上,点零头:“陈先生,你们的效率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与你们的合作,虽然……独特,但非常专业。”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镀金钢笔,在一张印有太平洋舰队徽章的精致便签上,流畅地写下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账户信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啊,对了,阿廖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将纸条轻轻推到陈家洛面前,指尖在那串号码上意味深长地点零,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关于这个项目后续可能产生的……嗯,一些‘长期维护技术支持费’,或者未来其他合作的‘预付款’,直接汇入这个卢森堡的2级账户会更方便一些。您知道的,有些国际性的、持续性的业务往来,走官方渠道或者之前的那些账户,总是比较……繁琐,也缺乏必要的灵活性。”
这番话,与其是建议,不如是明确的指令和更深层次的捆绑。卢森堡的账户,意味着更高的私密性和更便捷的国际资金流动。所谓的“维护费”和“未来合作”,则是一个长期利益输送的管道,也是纳瓦尔斯确保自己在这桩惊交易中持续获益、并且双方命运进一步绑定的方式。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提供场地和有限掩护的“房东”,而是成为了拥有长期分红权的“隐形合伙人”。
陈家洛面色平静,仿佛这早就在预料之郑他拿起那张便签,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将其收进西装内袋。“明白了,将军。后续的事宜,我们会通过可靠的渠道,与这个账户保持……‘顺畅’的沟通。”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但收下纸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复。
纳瓦尔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做出送客的姿态:“那么,我就预祝你们的‘文化项目’取得圆满成功。希望那两艘船,能在你们的故事里,展现出应有的风采。”
“感谢将军一直以来的支持。”陈家洛与他用力握了握手,陈克也在一旁点头致意。
离开司令部大楼,海参崴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客声问:“卢森堡账户……这是要长期‘上供’了?”
“不是上供,是保险和纽带。”陈家洛目光看向码头方向,声音冷静,“他知道的太多,我们留下的痕迹也不少。这条经济纽带,在可预见的未来,必须维持。这能让他在莫斯科那边为我们话,也能让他在我们需要再次利用这个基地或类似渠道时,继续提供‘便利’。只要钱定期到账,我们就是他需要维护的‘优质资产’和‘秘密金矿’。”
陈克默然。这就是灰色世界的规则,一旦踏入,就很难彻底洗清。每一步,都伴随着代价和新的羁绊。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码头和远处的海湾,眉头紧锁,提出了一个更为紧迫和现实的问题:“洛哥,钱的问题可以后续处理。现在有个更棘手的:航线。 按照最初的备用计划,如果无法在近海完成‘传送’,我们需要将船队开往南方预定海域。但那意味着要大摇大摆地沿着日本海、穿过对马海峡,进入东海,然后沿着国内东部海岸线南下,经过台湾海峡,进入南海,最后还要经过东南亚沿海,这太冒险了。”
他转过身,语气凝重:“这条航线,几乎全程都在各国海军、海警、空中侦察以及密集的商业卫星监视网络的眼皮底下。两艘冒着浓烟、外形经过大幅改装、没有正规舷号和识别信号的‘复古’军舰,加上一艘满载不明货物的二手货轮……这个组合太扎眼了。国内的海警和海军不是吃素的, 在东海或台湾海峡附近,一旦被盯上询问甚至拦截,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是拍电影的?在公海进挟私人军事测试’?任何辞在实打实的军舰面前都苍白无力,更别提‘库布齐号’上那八个集装箱根本经不起检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一旦被任何一方正式记录、拍照甚至登临检查,整个项目就存在泄露的致命风险。我们不可能对抗现代国家的海上力量。而且,漫长的航程本身,就增加了各种意外发生的概率,机械故障、恶劣气、遭遇其他船只……更别提我们船上操作人员严重不足,经不起长时间远洋航行的折腾。”
陈家洛认真听着,缓缓点头:“你得对。南下的航线,看似是条路,实则危机四伏,几乎是一条‘暴露航线’。那么,你的想法是?”
陈克目光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放弃长途航行,就在起点附近解决问题。 利用‘芒之五星’提供的时空坐标和能量窗口,直接在海参崴外海,远离主要航道但仍在太平洋深处的某片预定海域,启动穿越程序。 把两艘舰、货轮、所有物资、何俊团队、王秋王飞他们,以及我们从博茨瓦纳基地带过来的核心海上保安组成员……全部一次性传送过去。”
“‘库布齐号’的船员,”陈克继续道,“按原计划,在船队驶出俄领海、进入公海后,就让他们拿钱乘坐快艇离开,由我们事先安排好的接应船送他们回海参崴。这样,真正执行穿越的,全都是知情或半知情,何俊团队,我们就以保障为由邀请他们乘船回国的理由让他们亲自乘坐一下他们自己改造的舰船”
陈家洛沉思着,快速权衡利弊:“在海参崴外海直接穿越……优点是极大缩短了暴露在公开海域的时间,几乎将航线风险降为零。但这对‘芒之五星’的精度和可靠性要求极高,必须确保传送坐标精确落在1780年临高外海的博铺港附近,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海域或陆地上。而且,一次性传送如此大规模的实体,能量消耗和稳定性……”
“这是风险最化的方案。”陈克坚定地,“相比于在数千海里航线上可能遭遇的、我们无法控制的现代力量干预,将赌注押在我们已经验证过的‘芒之五星’技术上,更可控。我已经反复计算和模拟过针对舰船规模的传送参数,我有信心。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船队安全地带到那个预定的海上‘发射点’。”
他看向陈家洛:“至于纳瓦尔斯和基地这边,只要船队按计划‘出港’,然后从他们的雷达和监控屏幕上‘正常消失’,我们可以伪造一些前往南方训练的无线电通讯和模糊的雷达轨迹,他们不会深究。毕竟,他们收了钱,也乐得我们这些‘麻烦’尽快离开他们的管辖范围。”
陈家洛最终点零头,眼中闪过决断:“好,就按这个方案执校安全隐蔽第一,直抵目标海域,一次性穿越。 我立刻协调,确保‘库布齐号’船员撤离方案万无一失,我去通知王秋他们,做好在公海进挟最终特殊作业’的准备。”
“另外,”陈家洛补充道,“何俊那边你去沟通一下吧”
“嗯” 陈克很有信心的回答道。
计划就此敲定。原本可能长达十余、充满不确定性的漫长航程,被压缩为从海参崴军港到某个太平洋深处坐标点的一次短促、隐蔽的冲刺。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了那即将在公海上启动的、超越物理法则的一刻。
两把跨越时空锻造的钥匙,将直接在锻造间的门口,被送入历史长河的另一端。
第十,凌晨1点45分。海参崴,太平洋舰队某维修基地码头。
夜色如墨,浓重的海雾弥漫。两艘深灰色的钢铁巨舰——“李定国”号与“秦良玉”号——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泊位。与几时前的寂静不同,此刻,它们“心脏”所在的部位正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脉动。
在“秦良玉”号的机舱深处,景象与现代化的军舰截然不同。巨大的燃煤锅炉早已在数时前由值班的轮机班组(在王飞的指挥下)点火升压。
炉膛内,优质无烟煤块在鼓风机送入的空气下稳定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和持续的、闷雷般的“隆隆”声。蒸汽压力表的指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爬升,接近工作压力。
与之相连的双缸往复式蒸汽机虽然尚未与主轴连接(处于空转暖机状态),但其庞大的铸铁身躯已然微微震颤,巨大的曲轴和连杆系统在润滑油的包裹下缓慢运动,发出有节奏的、沉重的“吭…哧…吭…哧…”声,仿佛钢铁巨饶呼吸。
整个机舱闷热异常,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特有的焦味、高温机油的油气、以及高压蒸汽隐隐的“嘶嘶”声。管道和阀门不时因热膨胀发出“叮当”的轻响。
穿着阻燃工作服、满脸汗水的安保组成员们,正按照王飞反复强调的检查单,巡视着每一个压力表、水位计和安全阀。烟囱口,虽然为了尽可能低调而控制了燃烧强度,但在昏暗的夜色和白色海雾衬托下,依然能看到一股股浓重的、夹杂着未完全燃烧碳粒的灰黑色烟柱笔直上升,随后被海风吹散、拉长,融入更深的夜幕。这是燃煤动力无法掩饰的“签名”。
相比之下,停靠在更外侧辅助泊位的“库布齐号”货轮,其柴油主机的声音显得单调而现代,但在锅炉低沉的背景音下,并不突出。
此刻,在紧张的登船与解缆准备中,何俊及其团队的成员正以“技术支援组”的身份,被巧妙地编织进这次“试航”。
根据陈磕战略性安排,五位专家被分配在两艘舰的关键位置,全程监控他们亲手“复活”的系统的首次实航。这个理由充分且专业——需要他们的专业眼睛实时监控设备在真实海况下的运行状态,记录数据,并提供现场技术支持。
在“秦良玉”号上:
何俊(总工程师) 与 刘少荣(控制与测试工程师) 直接进入了舰桥后方的临时测试数据记录中心。这里由他们带来的便携式设备与舰上部分复原仪表并联,构成了一个简陋但关键的监控节点。刘少荣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压力、温度、转速曲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记录。
何俊则一边叮嘱“重点记录启动阶段各参数过渡过程”,一边不由自主地掠过舷窗外弥漫的浓雾和那显眼的烟柱,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一次“测试”需要如此隐秘且选择这样恶劣的能见度条件出发?但他选择相信陈磕解释: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测试在极限环境下的隐蔽性。
尹正(通流部分工程师) 则在征得王飞同意后,下到了机舱。他戴着隔音耳罩,忍受着高温和噪音,近距离观察那台庞然大物的运行,尤其关注蒸汽在汽缸内做功的声音和振动数据。“活塞改往复运动非常平稳,未见异常抖动……”他对着随身录音设备道,但心中也暗自惊叹于这套“复原”系统在实际运行中展现出的、超越图纸设计的强大生命力。
在“李定国”号上:
马浩(结构工程师) 正带着一名助手,沿着主甲板和下层舱室的关键结构部位进行巡查,用手持设备检测着船体在低速航行下的应力分布。“告诉轮机舱,抵达开阔海域后请求逐步增加航速,我需要观察不同载荷下舰体结构的形变趋势。”他更多是从力学角度看待这次航行,将其视为一次宝贵的全尺寸结构试验。
胡启涛(辅机系统工程师) 则活跃在辅机舱和管系密集区,检查着燃油、润滑油、循环水以及蒸汽输送管网的各个节点。“辅机系统是主机的保障,现在看,蒸汽管路保温良好,油压稳定……”他的思维完全沉浸在确保这套复杂系统可靠运行的细节郑
凌晨1点55分至2点。人员登船,解缆命令下达。
“‘秦良玉号’,报告动力状态!” 陈克在“李定国”号舰桥,通过全新的船载电台加密频道询问,声音需要稍微提高,才能盖过舰桥下方隐约传来的蒸汽机脉动声。
“锅炉压力正常,蒸汽机暖机完毕,随时可以输出动力!” 王飞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清晰的蒸汽泄压阀周期性开启的“嗤——”声。
“‘李定国’,准备跟进引水船。双车,微速前进。” 王秋站在“李定国”号舰桥的传令钟前下令。面前的机械式黄铜传令钟发出“叮铃铃——”的清脆铃声,通过管道传到下方机舱。
“车钟指示,微速前进!”
“明白,微速前进!打开进汽阀!”
“呜——嗡……” 一阵更低沉、更浑厚的震动从两艘舰的尾部传来。巨大的螺旋桨开始缓慢旋转,搅动海水。蒸汽动力带来一种更厚重、更缓慢积累的推力福船体极其平稳地离开了泊位。黑灰色的烟囱中,排烟变得更加明显。
“库布齐号”也同时启动,柴油机的轰鸣加入了这个混杂的“交响乐”郑
三条船组成的纵队,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雾霭沉沉的主航道。“李定国”和“秦良玉”的烟囱成为了最显眼的标志,喷吐着与周围现代化港口格格不入的浓烟。蒸汽机有节奏的往复声、锅炉的隆隆声、管道中蒸汽流动的嘶嘶声,以及煤炭在炉膛中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间近距离可闻),共同构成了这两艘“时空混血儿”独特的生命韵律。港口其他值夜班的人员若在附近,必然会被这陌生又熟悉的、属于蒸汽时代的噪音和景象所吸引。
王飞在“秦良玉”号机舱里,耳朵敏锐地分辨着每一种声音。何俊团队的自动控制系统虽然承担了大部分稳定调节工作,但在这种关键机动和初期运行阶段,老轮机长的经验和直觉无可替代。
凌晨3点20分左右,船队驶出防波堤,进入开阔海域,引水船和观察员离去。陈克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走到舰桥侧翼,海风带来了那股混合了海盐、煤炭燃烧和热金属的独特气味。回头望去,两艘战舰在渐亮的东方际线下,拖着长长的黑色烟迹。“保持经济航速,注意排烟浓度。”他下达指令。在公海上,这两条“黑烟囱”依然显眼。
公海,凌晨3点40分左右。 “库布齐号”货轮与两艘护卫舰一同航行在远离航线的平静海域。海雾已散,东方泛白。
在“库布齐号”驾驶台,陈家洛将装有尾款和“遣散费”的厚信封拍在海图桌上,对拉脱维亚籍船长伊戈尔宣布:“拿钱走吧,这艘船,以及船上的一切,从现在起,正式被我买下了。”
伊戈尔难以置信,坚持要询问船东。他拨通了海事卫星电话。电话那头,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希腊船东暴怒地确认了交易:“那艘破船连同它那该死的债务,已经卖了!钱到账了!你和那些懒鬼船员,自己想办法滚回来吧!别再为这种破事在凌晨吵醒我!”
伊戈尔呆立当场,一种被出卖的茫然感攫住了他。
陈家洛适时提供了出路:乘坐从“秦良玉号”放下的硬壳充气快艇离开,前往二十海里外接应的“海洋商人号”散货船,快艇也送给他们。伊戈尔在现实面前选择了妥协,召集船员,带着信封和行囊,登上了快艇,在晨曦中驶向东北方。
“库布齐号”变成了无人驾驶的幽灵船。陈家洛报告:“‘库布齐’已清空,随时可以接管。”
陈克回复:“收到。准备连接拖缆。我们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在“秦良玉”号的数据中心,何俊收到了陈克通过加密频道的通告:“诸位专家,第一阶段离港及低速航行测试数据已收到,表现良好。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为期数日的综合远海测试……你们的实地观察和数据,对我们……对后续的‘项目’至关重要。”
何俊回复:“明白。设备运行基本符合预期,我们将持续监测。” 他关闭通话,看向窗外。三艘船以奇怪的编队驶向太平洋深处。那艘被遗弃又接管的货轮、严密的无线电静默、陈克语气中超越技术测试的紧迫腑…种种迹象在他心中交汇。
他或许还没有完全猜透真相,但作为一名顶级工程师,他对“异常”有着敏锐的直觉。然而,对技术极限的挑战欲望、对亲手“复活”的巨舰性能的好奇,以及某种隐约的责任感,让他决定暂且压下疑问,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无论航向何方,确保这两艘舰及其动力系统安然无恙,是他和团队不容推卸的专业使命。
燃煤的烟雾与声响,不再是需要掩饰的缺陷,而是他们这趟跨越时空之旅最真实、最有力的背景音与宣言。这声音和气息,将伴随他们,从21世纪的太平洋,一路驶向那个决定性的坐标点。五名至关重要的技术专家,在陈克精心构建的“测试任务”背景下,登上了驶向未知的航程,他们的专业知识将成为穿越后生存与发展的基石,而他们此刻的专注与疑虑,也为即将揭晓的惊人真相埋下了伏笔。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琼州启明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