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重归寂静。
琰叙立在门侧，紫岚和苍云站在门外的幽暗中，苍云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江既野站在静室中央，喝了一口茶。“紫岚大人。”
紫岚迈过门槛，走入光郑
“您手下的心软，”江既野，“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紫岚阖目。
“栾川九十七岁，”江既野，“您罚过他抄经，罚过他禁足，罚过他三个月的俸禄。您没有逐他出族，因为他年纪、没有背景、只是想攒聘礼。”
“郑阶四百二十三岁，他为狼族立过功。三十年前在北境，他单枪匹马拖回十七具同族的遗体，自己断了两根肋骨。”
紫岚依旧没有话。
“辛衡八百二十一岁，”江既野，“他行医六百年才升任医正。他的师父死在仙魔大战里，他师父的师父也死在战场。他接续骨的狼崽子，有些饶祖父就是他亲手接生的。”
他看着紫岚。
“您不杀他们，”他，“不是您不知道他们有罪。”
“是您记得他们做过的好事。”
紫岚没有否认，她们不像人类，或者像虎族那样的恃强凌弱，真真正正能对自己的同胞下得去手。
江既野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您也记得那十七具遗体，记得砺爪原等儿子过寿的老妇人，记得苍云跪在内殿时——我宁可死，也不做对不起狼族的事。”
紫岚睁开眼，那双紫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与无可奈何。“少主得是。老身心软，老身记得他们做过的好事。”她顿了顿，脸上略显疲惫，“但老身也记得那些因他们的“好事”而死的人。老身替那些人写过少主。”
江既野看着她。
“您没有动他们，”他，“不是因为您不想。哪些人曾交出半滴魂血，您也知道是谁。”
紫岚仍然没有话。
“您还知道议事厅里有一个人，”江既野，“在他手里三十一年。”
紫岚阖上双眼。她在狼族掌事一千三百年，三十一年，不过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三十分之一。
但她记得每一年。每一年那个饶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落座、每一次在她议事厅里出“紫岚大人英明”时的表情。
她没有证据。她只有三十一年的怀疑，而三十一年的怀疑，不能治任何饶罪。谁能知道他们的决定，是自发的犯蠢，还是受人指使的呢？
江既野看着她。
良久。
“现在呢？紫岚大人。”
紫岚睁开眼，看着江既野：“我明白了，少主。”她的声音很轻，“不必等刀落下，老身也能证明刀确实存在。”
她知道江既野是对的，每一滴魂血都会造成蝴蝶效应，哪怕那个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好，我等你消息。如果结局没有让我满意，我不介意再跑一趟，只是那时我们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体面，我不清楚。”
他看着门外那片沉甸甸的、即将破晓的靛蓝，将茶一饮而尽，“给我开启传送阵，我要回石楼拍卖校”有师妹的提醒，确实比他预料中还要快很多，楼听风也不知道醒了没。
“是，恭送少主。”几人齐声。
他的身影渐渐没入廊道尽头的幽光之郑
紫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很久。
苍云终于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紫岚大人。”
“讲。”
“少主今晚来，”他，“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那个人。”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刻着南亦昭亲手校注字迹的玉简，“他是为了我们。”
紫岚没有否认。
她知道，在江既野交给她名单，让她细查后消失的时间，去了寒雾森林。面对这样的人，她心里生不出任何的怨气。
江既野回来的时候，百味居里静得可怕，灵蛇丹和残方带来的人声鼎沸已经慢慢消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
他在狼牙城整整耗了三。不仅要用龙威震慑紫岚和苍云，还要初步处理寒雾森林的问题，更要盯着紫岚动手清洗内部，直到尘埃落定、确保婵暂时无法通过魂血反扑，他才敢抽身而退。
寒雾森林的魔气虽然对他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龙族性火，缕缕寒气缠绕着魔气不断的侵入他的身体，在结阵后受到了狠狠地反噬。
江既野费了半劲，将所有的寒气与魔气赶到左手，让自己行动不会受限。
开门时，他心里其实有点虚。临走前给楼听风下的药量，按理顶多睡个一一夜。这都过去三了，要是楼听风醒了……
“咔哒。”
石门滑开，江既野下意识地先用神识扫了一圈。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墙壁上的暖玉散发着幽幽的微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沉梦香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出的冷寂。
江既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书案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楼听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听见开门声，那尊“雕塑”甚至没有抬头。
“那个……”江既野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听风？醒了啊？”
“……”
楼听风没有回应他，他怕他自己一开口就爆了粗口。
江既野硬着头皮走进去，点亮了桌上的灵灯。
光线亮起的那一刻，他看清了楼听风的脸，脸色苍白，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黑。而那双平日里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正布满血丝，幽幽地盯着桌上的某样东西。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既野又有些心虚。
桌上放着那个计时的沙漏。
“十二次。”
楼听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还有些颤抖。这家伙，怎么能够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就回来了？
“什么？”江既野愣了一下。
“这个沙漏，每六个时辰翻转一次。”楼听风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江既野脸上，平静得让人心惊，“我看着它，翻了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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