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之人。”琰叙颔首，不愿承认，“还是坐在议事厅里的人。”能坐到议事厅，基本上是几个部落的族长。
江既野收起了玉简，身边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威压。
“琰叙。”他。
琰叙垂首：“在。”
“那四个人，”江既野，“横阳派的。”
“已查实身份。三人在外派任务途中，最远一支三日后召回。一人已在主城，已着人暗中看押，只待少主发落。”
“杀。”江既野点零头，声音并无太多波澜，又问，“婵的那个三个眼线呢。”
“在主城。皆不知自己已暴露，日常活动如常。”
江既野又点零头，“今夜提审。”
琰叙抬眸。
“安排吧。”江既野。狼族对内心慈手软，无比纵容，可他不会。
子时五刻。
偏殿东侧一间无窗的静室，血晶灯只燃了一盏，搁在角落的石几上，光晕昏暗，将四壁的禁制纹路映成模糊的暗影。
第一道身影被押进来时，踉跄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灰狼族，不过百岁出头，化形尚不完全，耳尖还覆着细软的绒毛。他被两名狼卫按跪在地上，抬头时满脸惊惧与茫然。
“栾川。”琰叙的声音没有起伏，“年九十七，任族中文书。三年前在石楼以两千中品灵石的价格，将一份北境巡防轮值图售予婵。”
栾川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少、少主……”他的声音破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是横阳派的人……那人他是散修，想接北境的护送任务，需要知道巡逻频次……”
他膝行向前一步，被狼卫按住。
“我错了……”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我只是想攒点灵石……我化形晚，没有背景，分不到肥差，同年的狼崽子都娶妻了，我连聘礼都……”
他的话音噎在喉间。
江既野垂眸看着他，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一个走错了路、却不知道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头的人。
“三年。”江既野。
栾川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敢动。
“你卖了那份图三年，”江既野，“北境的哨所，换了三次布防。”栾川不知道，他以为这是无关紧要的，他拿给了婵，婵又把它交给了筹码换来了更多的东西。
栾川的瞳孔渐渐放大。
“第一次换防后第七，”江既野，“边境遇袭。十七位士兵战死。”
“最的七十二岁，刚化形第二年，第一次离家戍边。”
栾川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母亲至今在砺爪原等他回去过寿。”江既野，“等你那两千中品灵石的聘礼凑齐、等你娶妻生子、等你像她儿子一样过完一生。”
栾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跪在原地，浑身颤抖，像被风雪冻透了。
江既野移开视线。“废修为。逐出狼族。永不复用。”
栾川的身体骤然软下去，瘫坐在自己的腿上，望着虚空某处，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兽。他没有脸求饶，只是在被拖出去后，门槛上留下一道湿痕。
第二道身影押进来时，步伐平稳。
郑阶，银狼族，年四百二十三。他的发髻一丝不苟，衣饰考究，跪姿端正。只是面色惨白如纸。
“三十年前，”琰叙，“被婵以延寿丹方收买，为其传递妖族内部长老层级动向。共计一十七次。”
江既野看着他：“你没有卖过危害狼族根基的情报。”
郑阶抬起眼。
“是。”他的声音嘶哑，却平稳。
“你只回答过婵一个问题，”江既野，“紫岚大人是否当真退隐。”
郑阶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你回答：是，大人已闭关二十年，非灭族之祸不出。”
郑阶没有话。
“同年冬，”江既野，“北境寒雾森林巡逻频次由每旬三次削减为每旬一次。”
他看着郑阶。
“次年春，三处边境哨所遇袭。”
郑阶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想：我只是回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想：三十年，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直接伤害同族的事。
但他看着江既野的眼睛。
那双幽绿的瞳仁里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陈述那些他以为被掩埋在三十年岁月里的、细碎的、他从不曾真正直视过的因果。
他不出任何话。
“削职，”江既野，“罚入滚尘海服役三年。”
“三年后若还活着，去北境哨所戍边。百年内不得归返主城。”
郑阶跪在原地，低下头：“是。”
第三道身影是被搀进来的。
辛衡，鬃狼族，年八百二十一。
他的胡须花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是长年施针落下的旧疾。他曾是狼族医正，退休后被返聘，至今仍在医庐坐诊。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婵以一卷完整传承丹经残卷为酬，”江既野，“要你在苍珩归族后的第一轮会诊记录上，隐去一行诊断。”
江既野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冷意：“神智受损程度疑似神魂类咒术。”
辛衡的脊背开始颤抖。
“老朽……”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老朽只是想……”他没有完。他才意识到，苍珩，是因为他，才耽误了病情，变成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或者，这一刻他才敢承认。
江既野也懒得追问。他只是垂眼看着这位行医八百年的老医师，看他花白的胡须、看他那双曾为无数狼族子弟续接过断骨的手、看他此刻伏在地上、苍老的脊背剧烈起伏。
“你的续骨方。”
辛衡的颤抖忽然停住，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滚出两行泪。
“少主……”
“试出来之后，”江既野，“交给族中医庐，以后砺爪原那些断腿的崽子，会记得你。”
辛衡没有应声。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苍老的脊背剧烈起伏，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百年的老树，终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悄然折断了枝干。但他的眼泪流了满面。
三人俱已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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