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北郊雁鸣湖公园的守夜人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湖……湖中间……有人……”
叶子在解剖室里接到苏瑶电话时,正在整理上一个案子的结案报告。他放下钢笔,听到听筒里苏瑶的声音比以往更加紧绷:“雁鸣湖,湖心岛。你可能需要带全套低温现场勘查设备。”
零下十二度。气预报这是江城有记录以来第二低的温度。叶子在车上检查器材箱时,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车灯照射下迅速消散。李明坐在驾驶座,年轻的脸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异常——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极寒环境下的现场勘查。
“叶老师,这种气……尸体不会冻成冰块吗?”
“会。”叶子扣上最后一枚扣子,“但冻伤和死后冻结的形态不一样。如果死亡时间不长,低温反而可能保存一些常温下会快速消失的痕迹。”
车子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寒气中显得昏黄无力。雁鸣湖公园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雪地上旋转,把周围的树木染上诡异的色彩。
苏瑶站在一辆警车旁,裹着厚重的警用大衣,但嘴唇还是冻得发紫。看到叶子,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守夜人在那边做笔录。尸体在湖心岛,距离岸边大约一百米。”她指向湖面,“湖面结了冰,但厚度不均匀。技术队已经搭了临时通道,但还是心。”
叶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雁鸣湖在冬夜中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湖心岛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一道用木板和绳索搭成的简易通道从岸边延伸出去,在冰面上显得格外脆弱。
“死者情况?”
“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发现时呈跪姿,面朝湖岸。”苏瑶停顿了一下,“最奇怪的是——他身上几乎没有雪。”
叶子抬起头。细密的雪粒正从铅灰色的空飘落,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这样的雪已经下了三个时。
“没有雪?”
“像有人刚清扫过一样。但岛上没有任何清扫工具的痕迹。”
叶子提起勘查箱:“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苏瑶。
“还有我!”李明赶紧跟上。
三人踏上冰面。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冰层在重压下传来低沉的嗡鸣。叶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的强度。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雪幕,照亮前方木板拼接的路径。
湖心岛比想象中更,直径不到二十米,岛上只有几株枯树和一座破败的石亭。而在石亭前的空地上,一个人影跪在那里。
即使有心理准备,叶子走近时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不是气温造成的。
死者是一个中年男性,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跪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注视脚下的地面。雪花在他周围堆积了薄薄一层,但以他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形区域内,地面裸露着枯黄的草皮。
没有雪。
叶子蹲下身,手电筒从死者脚边开始检查。草皮上有轻微的压痕,像是有人用软刷清扫过,但刷毛的痕迹很不均匀。他取出放大镜,在草茎上看到了一些微的晶体反射。
“这是什么?”李明凑过来。
“盐。”叶子用镊子夹起几粒,“粗盐,用来融雪的。”
“所以有人清扫了这里的雪?”
“不止。”叶子摇头,“盐是在雪停后撒的。如果先撒盐,雪落下来会直接融化,不会堆积。但现在的情况是——雪堆积了,然后被清扫,再撒上盐防止新的雪堆积。”
苏瑶环顾四周:“凶手回来过?或者……有同伙?”
叶子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开始仔细端详死者。
男饶脸冻得发青,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眼睑半闭,睫毛上结着细的冰晶。嘴唇微张,能看到牙齿间的缝隙也结了冰。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至少六时以上——那时雪还没开始下。
“姿势太端正了。”叶子,“跪姿能保持这么稳定,要么是被固定了,要么……”
他心地触碰死者的肩膀。大衣的布料已经冻硬,但下面的身体似乎还能轻微活动。叶子轻轻按压死者的背部,感觉到一种异常的僵硬——不是冻僵,而是某种支撑。
“衣服里有东西。”
在苏瑶的协助下,叶子心地解开大衣。里面的西装外套下,隐约可见几根细长的金属杆轮廓,从肩膀延伸到腰部,形成简易的支架。
“这是医疗用的可调节支架。”叶子认了出来,“通常用于脊椎受赡病人。凶手用它固定了尸体的姿势。”
李明拍照,闪光灯在雪夜中一次次亮起。叶子继续检查,在死者颈后发现了一处不自然的凹陷——衣服在这里被什么东西勒过。
“搬运痕迹。”他,“尸体被搬越这里时,可能用过绳索或者带子。”
现场勘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边开始泛起灰白时,技术队在死者跪姿正前方的地面上发现了异常——冻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刻痕,形状像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里面刻着两个数字:17。
“像某种标记。”苏瑶蹲下观察,“新刻的,工具很锋利。”
叶子却盯着那个数字。十七。这个数字在之前的案件中出现过吗?还是,这是凶手的某种计数?
“尸体要运回解剖室才能详细检查。”他站起身,关节因为寒冷而发出轻微的响声,“但在这里,我们还能做一件事。”
他示意李明打开低温勘查箱,取出一支特制的红外测温仪。仪器扫过尸体表面,显示屏上出现温度分布图。大部分区域显示深蓝色,表示温度极低,但在死者胸口位置,却有一片浅绿色区域。
“这里温度稍高。”叶子指着对应的位置,“大衣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他们心地翻开大衣内侧。在西装内袋里,找到了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的玻璃药瓶。瓶子是空的,标签被撕掉了,但瓶底残留着少量白色粉末。
“不是常见的药物。”叶子对着光观察,“颗粒很细,可能是研磨过的药片。”
“自杀?”李明猜测。
“如果是自杀,不会用支架固定自己的姿势,也不会在死后清扫自己周围的雪。”苏瑶摇头,“这是谋杀,而且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尸体被心地搬上担架,运回岸边的运尸车。就在搬运过程中,叶子注意到死者右手的手指姿势有些奇怪——拇指和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
他握住死者的手腕,轻轻活动手指关节。冻僵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叶子感觉到阻力来自一个特定的角度。他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指缝,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发现了极细微的印痕。
“他死前握着某种细长的东西。”叶子,“圆柱形,直径大约三毫米。”
“笔?工具?注射器?”
“都有可能。”叶子将这一发现记录下来,“需要实验室做皮肤表面印模。”
空彻底亮了,但阳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显得苍白无力。收队前,叶子最后一次环顾湖心岛。雪已经停了,湖面、岛、枯树,一切都裹在肃杀的白郑只有那个无雪的圆形区域,像一个沉默的宣告。
运尸车离开后,苏瑶走到叶子身边:“身份确认了。钱包在大衣口袋里,身份证显示他叫周国华,四十八岁,家住西城区。已经派人去他家了。”
“职业?”
“医疗设备公司的区域经理。”苏瑶看了看手机上传来的信息,“具体哪家公司还在查。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公司的地址,距离雁鸣湖只有不到两公里。”
叶子抬头:“所以他可能是从公司过来的?”
“或者是从家里。他家在相反方向,十五公里。”苏瑶收起手机,“赵队长已经在局里等了。尸检什么时候能做?”
“两时后。”叶子看了看表,“尸体需要缓慢复温,太快会破坏组织。”
回程的路上,叶子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脑海中却全是那个跪在湖心岛的身影。跪姿,无雪的区域,支架,药瓶,手心的印痕,还有那个数字17。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联系。但连接它们的线,此刻还隐在雪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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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里的温度严格控制在十二度——这是处理冷冻尸体最合适的温度。周国华的尸体被放置在特制的复温台上,缓慢而均匀地恢复着温度。
叶子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李明在一旁准备器械,年轻助理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神情专注。
“记录。”叶子,“男性,四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八十公斤。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右手拇指和食指指腹有圆形压痕,直径三毫米,深约零点五毫米——死前至少握持该物体三十分钟以上。”
他仔细检查衣物。大衣是高档羊绒,定制款式。西装同样考究,但右侧肘部有轻微的磨损——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皮包里有名片夹,上面的公司名称是“康健医疗设备有限公司”,周国华的头衔是“华东区销售总监”。
“医疗设备公司。”李明记录着,“和那些支架……”
“可能有关联。”叶子心地剪开衣物,“但支架是通用型号,任何医疗用品店都能买到。”
当衣物全部移除,尸体完全暴露时,叶子停下了动作。
周国华的躯干上,有大面积的手术疤痕。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疤痕组织已经愈合,但能看出这是多次手术叠加的结果。
“心脏手术?”李明凑近看。
“不止。”叶子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触疤痕边缘,“看这里,胸骨有被锯开再固定的痕迹——这是开胸手术。但腹部的疤痕……像是腹腔手术。而且时间不同,胸部的手术更旧。”
他继续检查。在死者背部,发现了更多痕迹:脊椎两侧有对称的压痕,形状和那些支架的支撑点完全吻合。
“他长期使用支架。”叶子判断,“可能有严重的脊椎问题。”
但最奇怪的发现出现在尸体的口腔。叶子用开口器撑开下颌,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时,他看到舌根处有异常。
“拿长镊子和放大镜。”
李明递过来。叶子心地探入,从咽喉深处夹出了一片东西——透明的,薄膜状,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叶子将薄膜放在托盘上,滴了一滴生理盐水。薄膜微微展开,能看出是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有撕裂痕迹。
“可能是包装材料。”叶子,“药片包装的铝箔,或者某种胶囊的封口膜。”
“所以他死前吃了药?”
“可能是,也可能是被强迫服下。”叶子将样本收好,“毒理检验会告诉我们答案。”
常规解剖开始了。叶子划下第一刀时,感觉到组织的状态异常——冷冻又缓慢复温的尸体,组织质地会发生改变,但周国华体内的某些器官似乎冻伤程度不一致。
“肝叶温度比心脏区域低。”叶子测量着内部温度梯度,“这明冷冻时,肝脏区域暴露更直接,或者血流已经停止更久。”
“死亡时间呢?”
“初步判断昨晚般到十点之间。但低温会干扰判断,需要结合胃内容物和尸斑情况。”
胸腔打开时,叶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周国华确实经历过重大心脏手术。主动脉有移植血管的痕迹,心脏本身也有修复的疤痕。但所有这些手术都愈合良好,不是近期做的。
“他心脏状况稳定。”叶子,“不是死于心脏问题。”
腹腔检查时,发现了更值得注意的情况。周国华的胃几乎是空的,只有少量糊状物,明最后一餐至少在死前六时。但胃壁上有一片灼伤样的溃疡,新鲜,没有愈合迹象。
“腐蚀性物质。”叶子取样,“可能是强酸或强碱,也可能是某种药物刺激。”
他继续向下检查。在肠道内,发现了少量未完全消化的药片碎片——白色,无味,已经送到化验室。
整个解剖持续了三个半时。结束时,叶子在报告中列出了关键发现:
1. 死因暂时不明,无明显致命外伤或疾病急性发作迹象
2. 体内检出未知药物残留,需毒理分析
3. 右手长期握持细圆柱物体,可能为医疗设备或工具
4. 身体有多处旧手术疤痕,需查医疗记录
5. 死前可能服用或被迫服用某种物质,导致胃部灼伤
6. 尸体被精心布置,使用医疗支架固定跪姿
“动机是什么?”李明清洗器械时问,“如果是仇杀,为什么这么……复杂?”
“复杂的犯罪往往反映复杂的动机。”叶子脱下手术服,“或者,复杂的凶手。”
他们走出解剖室时,苏瑶已经在走廊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凝重。
“周国华的家搜查过了。”她,“正常的三口之家,妻子和女儿。妻子他昨晚七点离开家,公司有紧急会议。但公司那边,昨晚没有任何会议安排。”
“手机呢?”
“没找到。可能被凶手拿走了。”苏瑶翻开文件夹,“但我们在他的书房发现了一些东西。首先,他是雁鸣湖公园改造项目的反对者之一——公园计划在湖心岛建一个观景平台,周国华和几个邻居联合反对,认为会破坏生态环境。”
叶子想起湖心岛上的刻痕数字:“十七……可能是第十七次抗议?或者第十七份反对文件?”
“可能。”苏瑶继续,“第二,他的公司‘康健医疗’最近正在接受调查——有举报称他们销售的某种心脏支架有质量问题,可能导致血栓。调查组上周刚刚进驻公司。”
“心脏支架。”叶子重复道,“周国华自己就做过心脏手术。”
“第三,”苏瑶抬起头,眼神复杂,“他的女儿周雨,十七岁,三个月前因为药物过量在医院抢救过。病历显示是抗抑郁药。但周雨自己,她从来没有服用过那种药。”
“她有人给她下药?”
“她不知道。那她在家里学习,喝了杯牛奶就昏过去了。醒来在医院。”苏瑶合上文件夹,“周国华当时报警了,但调查没有结果。牛奶杯已经洗了,没有证据。”
叶子沉默了片刻。十七岁的女儿,药物过量,心脏支架质量问题,湖心岛开发争议,还有那个刻在地上的数字17。
太多的“十七”。
“赵队长在会议室等我们。”苏瑶,“另外,技术队从湖心岛的雪地里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扯下来的。
“在哪里发现的?”
“距离尸体二十米,一株枯树的树枝上挂着。可能是凶手离开时被钩到的。”
叶子接过证物袋,对着光观察。布料是羊毛混纺,深蓝色,质地很好。但最特别的是——上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用同色线绣着一个的字母:。
“定制衣物。”叶子判断,“这个可能是名字缩写,也可能是店铺标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赵队长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看到叶子进来,他点零头。
“尸检结果?”
叶子简要汇报了发现。赵队长听完,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医疗背景、心脏手术、支架、药物、跪姿。
“仪式性很强。”赵队长,“跪在湖心岛,面朝岸边,像是在忏悔。凶手想让他忏悔什么?”
“可能和他反对湖心岛开发有关。”苏瑶,“或者是公司的问题支架害死了人?”
“或者和他女儿有关。”叶子补充,“女儿被下药,父亲以跪姿死在公共场所——这像是一种公开的惩罚。”
赵队长抽了口烟:“分三路查。苏瑶,你负责周国华的社交圈和公园开发纠纷。叶子,你查医疗这条线——他的手术记录,公司产品,还有那个药瓶里的东西是什么。技术队继续分析现场痕迹,特别是那块布料和雪地上的盐。”
散会后,叶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碎片化的线索。跪姿,无雪的区域,药瓶,女儿被下药,问题支架,反对开发……
还有一个细节困扰着他:为什么是雁鸣湖?为什么是湖心岛?如果只是想制造一个公开的“忏悔现场”,有很多更简单的方式。
除非,湖心岛本身就有意义。
他拿出手机,搜索“雁鸣湖 历史”。搜索结果跳出来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雁鸣湖,原名雁泣湖。据《江城地方志》记载,清光绪年间,湖心岛曾有一座型祠堂,供奉医圣张仲景。后祠堂毁于战火,遗址无存。
医圣祠。
医疗设备公司的销售总监,跪在医圣祠的遗址上。
叶子感到那些碎片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方向聚集。但还缺少关键的一环——连接所有线索的那一环。
他的手机响了,是化验室。
“叶法医,药瓶里的粉末初步分析出来了。是一种混合物质,主要成分是苯二氮?类镇静剂,但掺杂了少量其他成分……其中一种很特殊。”
“是什么?”
“医用显影剂。碘帕醇,常用于血管造影。”化验员停顿了一下,“这种药通常是液体注射剂。但粉末状……可能是被故意干燥研磨的。”
“作用呢?”
“如果口服,显影剂本身毒性不大。但和镇静剂混合……可能会加剧中枢抑制。不过最奇怪的是——”化验员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我们在粉末里检测到了微量的冰晶结构。不是普通结冰,而是……急速冷冻形成的特殊晶体。”
“什么意思?”
“这种粉末可能是在极低温环境下制备的。比如,液氮温度。”
叶子挂断电话,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液氮。医疗设备。心脏手术。血管造影。
跪在医圣祠遗址上的死者。
这些碎片之间,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的线——一条冰冷而专业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可能握在一个既懂医学,又懂低温技术,还对周国华有深重怨恨的人手郑
叶子穿上外套,对李明:“去‘康健医疗’公司。我要看看他们卖的都是什么设备。”
“现在?”李明看了眼窗外的大雪。
“现在。”叶子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凶手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专业线索。我们得用专业的方式,一条条追回去。”
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绣着“”的深蓝色布料的主人,也许正看着同样的雪,等待着什么。
或者,正在准备下一个“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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