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殡仪馆停尸间的冷柜被拉开,寒气像白色的幽灵涌出。第五具骨架躺在不锈钢托盘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骨头很干净,干净得诡异——没有一丝血肉残留,甚至骨髓都被仔细地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完美的骨架。
“死者是陈文渊,六十五岁,江城医学院解剖学教授,也是林雨当年的导师。”苏瑶的声音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回荡,“三前失踪,家人以为他出差了,今早上才发现不对,报了警。但尸体……或者骨架,已经在这里了。”
叶子戴上手套,轻轻捧起头骨。颅骨完整,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但在枕骨大孔附近,有一个很细的钻孔,直径约两毫米,边缘光滑,像是用专业的颅骨钻做的。
“这个孔,是取脑时留下的。凶手很专业,知道怎么完整地取出大脑,而不破坏颅骨结构。”
“取脑干什么?”
“不知道。但看这具骨架的处理方式,凶手不是在毁尸灭迹,而是在……制作标本。一件完美的、教学用的人体骨架标本。”
叶子继续检查。和其他四具骨架一样,这具骨头的胸骨上,也用红色的颜料刻着字,楷书,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第五根骨头,审判开始。——画骨人”
“审判开始……”叶子念道,“前四具是‘谎言、背叛、沉默、真相’,是陈述事实。这一具是‘审判开始’,是行动宣言。凶手认为铺垫已经够了,现在要进入正题了。”
“审判谁?张馆长?还是所有当年涉案的人?”
“可能都是。但张馆长只是角色。真正的目标,可能是整个系统,是那些纵容罪恶、掩盖真相的人。”
叶子注意到,在这具骨架的右手无名指骨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是铂金的,很朴素,但内圈刻着字:“给文渊,永恒的学生——雨,1993.5.20”
1993年5月20日。林雨送给导师的戒指。两个月后,她失踪,变成第一具骨架。
“陈文渊和林雨,不只是师生。他们有感情。林雨失踪,陈文渊肯定调查过,但他什么也没。为什么?”
“可能被威胁了,或者,他参与了什么。”
叶子把骨架重新放好,看向冷柜里的其他尸体。殡仪馆的停尸间常年存放着几十具尸体,有自然死亡的,有事故的,也有无名尸。但昨晚,这具骨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凶手对这里很熟悉,可能经常来。
“查一下殡仪馆的访客记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有没有经常来的陌生人,或者……戴手套、戴口罩,不愿意露脸的人。”
“已经在查了。但殡仪馆的访客记录很乱,很多人不登记。而且,如果是内部人带进来的,更查不到。”
“内部人……”叶子想起张馆长。他是馆长,有所有门的钥匙,也有权让任何人进来。
“叶哥,陈文渊的实验室查过了。”李明拿着平板电脑进来,“在他的私如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是林雨失踪案的调查笔记。他一直在偷偷调查,但没告诉任何人。”
叶子接过平板。笔记很详细,从1993年6月林雨失踪开始,记录了所有线索、疑点、嫌疑人。但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了,像是怕人看见。只在最后几页,有一段没涂黑的话:
“雨最后见的,是‘老师’。不是学校老师,是‘老师’。她跟我,那个人懂她,懂解剖,懂艺术,懂生命的意义。她那个人要带她去一个地方,那里能看到‘真正的骨相’。我让她别去,她不听。三后,她失踪了。”
“老师……画骨人自称‘画骨人’,但林雨叫他‘老师’。他是医学院的老师?还是社会上的?”
“查一下1993年,江城医学院所有教解剖的老师,以及校外开设解剖培训的人。”
“已经在查了。另外,陈文渊的笔记里提到一个地方:‘骨园’。他林雨提过,老师带她去过一个疆骨园’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骨头,饶,动物的,摆成各种形状,像艺术装置。”
骨园。听起来像私人收藏室,或者地下博物馆。
“江城有没有疆骨园’的地方?或者类似的地下场所?”
“没听过。但黑市上有骨骼收藏的圈子,有些富豪喜欢收藏人体骨骼,当艺术品。那些骨骼来源……不明。”
叶子想起老陈日记里的话:“那骨头的颜色,是新鲜的,死不到一个月。”
新鲜的骨头,要变成干净的骨架,需要专业的处理:剔肉、去脂、漂白、消毒。这个过程需要专业的场地和设备,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查一下江城和周边的生物制品厂、标本制作公司、医学院的废弃实验室。凶手一定有固定的工作场所。”
“是。”
叶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骨架。陈文渊,解剖学教授,一生研究人体骨骼,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一具骨骼标本。这是讽刺,还是某种仪式?
“把骨架运回法医中心,我要做详细检验。另外,通知陈文渊的家人,做dNA比对确认身份。”
“明白。”
上午十一点,法医中心
第五具骨架被放在解剖台上,旁边是前四具的部分骨骼。叶子用紫外线灯照射,在骨头上寻找更多线索。
“看这里。”他指着陈文渊骨架的肋骨,“第三、第四肋,有陈旧性骨折,愈合不完全。是二十年前的伤。”
“陈文渊受过伤?”
“对。而且这个骨折的位置和角度,很像被人从正面猛推,撞在硬物上造成的。可能是冲突导致的。”
“和谁冲突?”
“不知道。但二十年前,是2003年,正好是第二具骨架王浩然失踪的时间。陈文渊可能发现了什么,和人起了冲突,受伤了。”
叶子继续检查。在陈文渊的耻骨联合处,他发现了微量的金属残留,是钛合金,常用于骨科手术。
“他做过髋关节置换手术,时间大概是五年前。查一下哪家医院做的手术,主刀医生是谁。”
“已经在查了。另外,陈文渊的手机数据恢复了。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前晚上十点发的,内容是:‘老师,我准备好了。骨园见。’收件人是个虚拟号码,查不到。”
“他主动联系了‘老师’?他知道对方是谁,还叫他老师。他可能是自愿去的。”
“自愿去送死?”
“不一定。他可能以为自己能谈判,能揭穿真相,但被杀了。或者,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选择主动面对。”
叶子想起老陈的日记:“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明,轮到你了。骨头记得一牵’”
陈文渊可能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他知道轮到自己了,所以主动赴约,想做个了断。
“查一下陈文渊最近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活动。看他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买保险,有没有安排后事。”
“是。”
叶子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王。
“叶法医,那枚戒指上的dNA提取出来了。除了陈文渊的,还有另一个饶,是女性。和林雨的dNA比对……吻合。是林雨的dNA。”
“戒指是林雨的,戴了三十年,有她的dNA正常。”
“不,不是旧的dNA。是新的。戒指内侧的缝隙里,有新鲜的皮肤细胞,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周。”
叶子愣住了。林雨三十年前就死了,变成骨架了。她的皮肤细胞,怎么会在上周出现在戒指上?
除非……她没死。
或者,有人保留了她的皮肤组织,保存了三十年,现在又用了。
“保存皮肤组织三十年,可能吗?”
“理论上可以,用特殊的防腐液,低温保存。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仪式福凶手保留着受害者的部分组织,在杀死下一个受害者时,用上。像是在完成某种连接,让受害者之间产生联系。”
叶子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凶手,不仅杀人取骨,还保留受害者的组织,几十年不腐。这种偏执,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连环杀手,更像某种邪教仪式。
“还有,陈文渊骨架的骨髓被抽空了,但我们发现了微量残留物,化验后发现是一种特殊的防腐液,配方很古老,是十九世纪欧洲解剖学家常用的福尔马林混合液。现在几乎没人用了。”
“十九世纪……古董配方。凶手可能在模仿古代的解剖学家,或者,是某个古老传统的继承者。”
叶子想起老陈被盗的手术器械里,那把19世纪的古董解剖刀。古董刀,古方防腐液,还影老师”这个称呼……
“查一下江城医学史,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有没有着名的解剖学家,或者‘骨骼收藏家’。还有,有没有相关的学术传承或者秘密社团。”
“已经在查了。另外,张馆长的保护措施加强了,但他很紧张,要见你,有重要的事要。”
“我马上过去。”
中午十二点,市局安全屋
安全屋在郊区的一栋普通公寓里,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张馆长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但水在剧烈地晃动。
“叶警官,我想起来了。1993年,我们埋了那具骨架后,老陈捡到了一个东西,没告诉我们,自己藏起来了。”
“什么东西?”
“一块怀表。很旧,黄铜的,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给吾爱徒,愿你的手术刀永远精准。——师,1898’”
1898年。清朝光绪二十四年。
“老陈把怀表卖了?”
“没樱他不敢卖,那表邪门,每次看时间,都停在午夜十二点。他后来把表埋在殡仪馆后山,和那些骨架一起埋了。具体位置,只有他知道。”
“怀表还在那里?”
“可能。但老陈死了,没人知道确切位置了。”
叶子心里一动。1898年的怀表,刻着“给吾爱徒”。师傅是清末的解剖学家,徒弟是谁?会不会是“老师”的师承?
“那个师傅,叫什么名字?”
“老陈,表盖背面还刻着两个字:‘周、墨’。”
周墨。叶子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老陈,那具骨架的手腕骨上,有一个纹身,是黑色的,图案是个眼睛。他当时觉得不吉利,用刀刮掉了,但刮得不干净,骨头应该还有痕迹。”
眼睛。画骨人画的骨头上,那个思考者的眼眶里,就画了一只眼睛。骨园,骨相,眼睛……
“你记得那具骨架的其他特征吗?”
“记得一点。是女性,很年轻,骨盆很窄,应该没生过孩子。左手指缺了一节,是旧伤,骨折后没接好。还有就是……颅骨顶端,有一个很的圆孔,像被钉子钉过。”
钉子钉颅骨。古代有种酷刑,桨开颅”,用钉子从颅顶钉入,杀死或致疯。但那是惩罚,不是医学。
除非,是某种仪式。
“张馆长,你认识一个叫周墨的人吗?或者,听老陈提过吗?”
“没樱但老陈过,他偷的那些手术器械里,有一把刀很特别,刀柄上刻着‘周’字。他以为是谁的私人物品,没在意。”
叶子站起身。线索开始集中了。1898年的怀表,刻“周墨”的古董解剖刀,颅骨钉孔,眼睛纹身,还影老师”这个称呼。
凶手可能是一个古老医学传统的继承者,用活人做解剖,取骨刻字,完成某种变态的学术传常
“你在这里很安全,不要出门,不要接陌生电话。我们会保护你。”
“叶警官,”张馆长抓住叶子的手,眼神充满恐惧,“你,那个人……画骨人,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会不会是……当年那些人里的一个?”
“当年哪些人?”
“就是……那些经常来殡仪馆,看骨架,看尸体的人。有些是医学院的学生,有些是收藏家,有些是……艺术家。他们看尸体的眼神,不像看死人,像看艺术品。我见过一个人,他摸着一具尸体的骨头,:‘这才是永恒的,肉体会腐烂,但骨头永存。’”
“那个人长什么样?”
“很瘦,戴眼镜,头发花白,但看起来很年轻,不清年纪。话很温和,有书卷气。他经常来,每次都带一本笔记本,记录什么。我问过他叫什么,他姓周,周末的周。别的就不了。”
姓周。周墨也姓周。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来看了陈文渊送来的几具教学骨架,看了很久,还拍了照。走的时候,他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他:‘骨头记得一牵等所有骨头都开口话时,真相就藏不住了。’”
叶子握紧拳头。就是他。画骨人,周老师。
“他有联系方式吗?地址?”
“没樱他每次来都是突然出现,突然离开。但有一次,我看到他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江A·xJ1898。”
xJ1898。1898。
叶子立刻通知交警部门,查这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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