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林哲
市局刑侦支队,上午10:45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和纸张的油墨味。叶子坐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雨夜无名尸的脸部特写,苍白、浮肿,带着死亡的静谧;另一张是从宏远会计师事务所调来的“活林哲”的证件照,五官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眼神锐利而自信。
两张脸,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活林哲比尸体年长两岁,档案显示他38岁,与尸体年龄相符。但仔细看,尸体的下颌角更圆润,鼻梁略矮,而活林哲的眉骨更高,颧骨也更突出。这些细微的差别,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可以忽略,但在法医眼中,却是骨骼结构和生长发育差异的铁证。
“亲子鉴定结果确认无误。”苏瑶将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死者与周敏及其女儿的dNA相似度为零。也就是,周敏的丈夫林哲,是假的。”
“而那个真的林哲,”赵建国指着白板上的活林哲照片,“此刻正在他的办公室里上班,对吧?”
“是的。”苏瑶点头,“我们派人去宏远事务所核实过,他今上午还主持了例会,没人发现异常。他的身份证、护照、社保记录,所有官方文件都显示他就是林哲。”
“这就怪了。”技术科的王挠着头,“死者的胎记和二十年前失踪的童童对得上,那他应该是童童。可童童被拐卖后,怎么会变成注册会计师林哲?而真正的林哲又去哪儿了?”
叶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尸检报告,翻到“特殊体征”一栏:“死者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3厘米的手术疤痕,愈合良好。我推测是幼年时做的手术,比如割阑尾或者烫伤缝合。另外,死者指腹的薄茧和虎口勒痕,符合长期使用钢笔或圆珠笔的特征,但更关键的是,他虎口那圈勒痕的形状……”
他走到白板前,用笔画了一个圈:“像是长期佩戴某种金属手环,比如……手铐?或者,是某种特殊的测量工具?”
“测量工具?”赵建国不解。
“比如,验光师的瞳距尺,或者……珠宝鉴定师的放大镜挂绳?”叶子沉吟道,“这需要结合他的职业背景来看。如果他是冒名顶替的,那么他顶替的‘林哲’,必然有某种特殊的职业技能,会在手上留下这种痕迹。”
下午2:00,宏远会计师事务所
叶子、苏瑶和赵建国三人来到宏远事务所。接待他们的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姓孙,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
“林哲是我们所的顶梁柱,业务能力没话。”孙合伙人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他犯了什么事吗?”
“例行调查。”赵建国出示证件,“我们需要见见林哲本人,核实一些情况。”
“没问题,他就在办公室。”孙合伙人领着他们上楼,嘴里还在念叨,“林哲这人,工作认真,就是最近好像压力很大,总有人要害他……”
话音未落,他们走到了“林哲”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孙合伙人敲了敲门:“林哲,警察同志找你。”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是照片上的“林哲”。他看到警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孙总,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叶子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他身上。眼前的“林哲”身姿挺拔,握手有力,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这与尸体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感截然不同。
“林先生,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叶子示意他坐下,“首先,关于新锐地产的审计报告,你在审计过程中,是否发现了重大问题?”
“新锐地产?”活林哲皱起眉,似乎在回忆,“哦,你的是那份报告。确实有些账目对不上,我提出了保留意见。事务所的意思是,让新锐那边‘调整’一下,别搞得太僵。但我坚持己见,所以报告才拖到现在。”
“你坚持己见,不怕得罪人吗?”
“做审计的,总要有点职业操守。”活林哲推了推眼镜,“孙总他们也知道我这脾气,有时候头疼得很。”
“林先生,”叶子突然话锋一转,“你时候,是不是在江城大学的庙会上走失过?1998年,你当时六岁,名‘童童’?”
活林哲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你们在胡什么?我怎么可能走失过?我是江城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经历?”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你的左脚踝上,是不是有一个枫叶形状的胎记?”叶子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活林哲下意识地想拉裤脚遮住脚踝,但理智让他停住了动作。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我要告你们诽谤!”
“林先生,请冷静。”赵建国上前一步,“我们只是根据线索进行调查。如果你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敢正视过去?”
“我再一遍,我不是什么‘童童’!”活林哲的情绪有些失控,“我的父母是林文渊和陈慧芬,江城大学的教授!我可以随时带你们去家里核实!”
“林文渊……陈慧芬……”叶子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正是二十年前报案孩子走失的那对教授夫妇!
下午4:30,江城大学家属院
在活林哲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一处绿树成荫的老式家属院。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活林哲的母亲,陈慧芬教授。
“妈,这几位是警察,问我一些时候的事。”活林哲搀扶着母亲,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慧芬打量着叶子等人,有些疑惑:“警察?林怎么了?”
“伯母您好,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林哲时候的情况。”叶子礼貌地,“听林哲六岁时在庙会走失过?”
陈慧芬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发颤:“林,你……你告诉他们了?你想起什么了?”
活林哲一脸错愕:“妈,我根本不记得什么走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你没有!”陈慧芬激动起来,转向叶子,“警察同志,我儿子林哲从来没有走失过!他六岁那年,我们带他去庙会,确实人多走散了,但我们找了半个时就找到了!就在公园的假山后面睡着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记错?”
叶子与赵建国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更重。活林哲的母亲坚称儿子没有走失,而死者的胎记又确实和失踪儿童档案对得上。难道……这对母子也在撒谎?
“伯母,您能确定吗?我们有当年的报案记录和失踪儿童档案。”
“当然确定!”陈慧芬斩钉截铁,“我这里有当年的寻人启事报纸,还有派出所的证明!”她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和一份盖着公章的证明文件。
叶子接过来看,报纸是1998年5月20日的《江城晚报》,寻人启事上写着:“林童,男,六岁,于5月18日江城庙会走失,身穿蓝色褂,左脚踝有枫叶胎记……”而证明文件则是辖区派出所出具的“已找回”证明,日期是1998年5月19日。
“这……”苏瑶也傻眼了,“档案里明明记录的是‘失踪未归’……”
“档案可能录入错误。”赵建国皱着眉,“或者是当年找回后又再次走失?”
“不,不可能。”陈慧芬哭了起来,“我儿子好好的!他叫林哲,不叫林童!林童是他失踪的哥哥!”
“哥哥?”叶子心头一震,“您有两个儿子?”
陈慧芬泣不成声:“是的……我本来有两个儿子,老大叫林童,老二叫林哲。1998年庙会,林童走失了,我们再也没找到。过了几年,我们又领养了一个孩子,也江…也叫林哲,想着给林童留个念想……”
客厅里一片死寂。叶子终于理清了这团乱麻:
死者:是林家走失的长子林童(童童),被拐卖后,冒用了某个桨林哲”的饶身份长大成人,成为了注册会计师。
活林哲:是林家领养的次子,原名不详,被取名林哲。他对自己是领养的事实可能并不完全清楚,或者母亲一直瞒着他有个走失的哥哥。
冒名顶替:真正的注册会计师林哲,很可能就是当年被林童冒名顶替的那个孩子!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伯母,您领养的这个林哲,”叶子艰难地开口,“您能告诉我,他是从哪里领养的吗?有没有相关的手续?”
陈慧芬擦着眼泪:“手续……手续好像在搬家时弄丢了。只记得是个熟人介绍的,孩子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当时他大概五岁,不爱话,手腕上有个疤,是时候做手术留下的……”
五岁,手腕有疤,被熟人介绍领养……叶子立刻联想到死者手腕上的手术疤痕。这绝不是巧合!
“伯母,您能带我们去看看林哲时候的东西吗?比如出生证明、疫苗本之类的?”
陈慧芬带着他们来到储物间,翻出了一个旧箱子。里面有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三个饶合影:年轻的林文渊夫妇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活林哲。而在另一张照片的角落里,依稀能看到一个更的男孩的背影,手腕上似乎缠着绷带。
“这是林童走失前拍的全家福。”陈慧芬指着照片,“那时候林童五岁,林哲才两岁。”
叶子拿起照片,仔细观察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会不会是领养的“林哲”(即活林哲)杀害了顶替了自己身份的“林哲”(即死者林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人生被一个冒牌货占据了?
晚上7:00,市局,dNA紧急比对
叶子连夜申请对活林哲与林文渊夫妇进行亲子鉴定。他需要确认活林哲到底是不是林家的亲生儿子。
等待结果的几个时里,叶子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着死者的尸检报告和那份新锐地产的审计报告。报告末尾,除了“林哲”和“陈默”的签名,还有一个的 initials——“L..”。
“L..……”叶子默念着,突然想起死者风衣内袋里那张名片上的会计师事务所名称——宏远会计师事务所。“宏远”的拼音首字母是“h.Y.”,不对。但“林哲”的“林”是“L”,“文渊”的“文”是“”……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电脑前,搜索“宏远会计师事务所 陈默 林文渊”。
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跳了出来:《江城大学林文渊教授论文抄袭事件调查组名单公布,组长陈默》。
时间是2000年。
叶子的心跳骤然加速。陈默,2000年是调查林文渊论文抄袭的组长,二十年后是新锐地产审计项目的合伙人,现在又出现在“林哲”的审计报告上。而林文渊,是活林哲的养父,也是死者(林童)的亲生父亲。
这层层叠叠的关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凌晨1:15,dNA比对结果出炉
苏瑶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叶法医!结果出来了!活林哲与林文渊夫妇……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
“也就是,他不是林家的亲生儿子,也不是领养的林童!他的身份,也是假的!”
叶子呆立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活林哲不是林家的儿子,那他为什么要冒充林哲?他和死者林童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仇恨,以至于一方要杀死另一方?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入口。这个谜团的核心,不仅仅是两具(或一具)错位的身体,更是关于身份、记忆、亲情与罪恶的深刻拷问。
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L..”——林文渊?还是另有其人?
喜欢法医叶子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法医叶子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