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无名尸
江城市，秋末，凌晨3:17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叶子穿着橙黄色的雨衣，站在警戒线内，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雨幕，照亮了泥泞地面上那具蜷缩的尸体。
“叶法医，初步勘查完毕。”刑警队长赵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死者男性，年龄约35-40岁，身高178cm左右，体重75kg。死因是颅脑损伤，后脑遭钝器重击，一击毙命。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10点到12点之间。”
叶子蹲下身，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拂过死者湿透的外套。深灰色风衣，质地考究，但款式老旧，像是十年前的流行款。他翻过死者的手，掌心朝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虎口处还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种工具留下的。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凶器没找到。”技术科的王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死者脚边的泥坑，“只有这些脚印，除了我们和报案的拾荒者，还有两组模糊的鞋印，一组是运动鞋，42码，另一组……像是皮鞋，44码，但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
叶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废弃工厂曾是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机器和坍塌的围墙。报案人是附近的拾荒者老张，他凌晨两点起来捡废品，借着闪电看见铁门后有个人影，走近才发现是具尸体。
“老张，他来的时候，尸体旁边有个黑色的公文包，现在呢？”叶子问。
王立刻指向不远处的警戒线：“在这儿，我们保护起来了。不过包是锁着的，老张没敢动。”
叶子走过去，接过公文包。包身是真皮材质，边角磨损严重，搭扣上刻着两个字母：“LZ”。他试着按了按搭扣，纹丝不动——锁得很结实。
“查一下失物招领处和近期报案记录，看有没有人丢包。”赵建国对身边的年轻警员吩咐道，随即转向叶子，“死者的身份有线索吗？”
叶子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便携紫外线灯，照射死者的脸部和手部。雨水的冲刷让皮肤苍白得像纸，但紫外线灯下，死者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块淡淡的荧光印记——是长期接触某种特殊纸张或油墨留下的痕迹，比如……记者证？会计凭证？还是……
“死者身上有其他物品吗？”
“钱包被掏空了，只剩身份证，但……”王递过来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卡片，“身份证是假的，姓名‘李伟’，住址是虚构的。不过我们在他风衣内袋里找到这个。”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印刷粗糙，上面印着：“江城市宏远会计师事务所 注册会计师 林哲”，电话号码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林哲？”叶子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名片上摩挲着，“宏远会计师事务所……本地老牌事务所，专攻企业审计。”
“会不会是仇杀或者劫财？”赵建国猜测，“假身份证明死者不想暴露身份，要么是逃犯，要么是在躲什么人。”
叶子没接话，他打开公文包，一股潮湿的纸张味混着皮革气息散出来。包里塞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审计报告，封面上印着“江城新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2018-2020年度财务审计”。他翻开报告，扉页的审计组成员里，赫然列着“项目负责人：林哲 注册会计师”和“主审：陈默 会计师”——陈默？叶子心头一动，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新锐地产……”赵建国凑过来看，“就是去年因为偷税漏税被处罚的那个？我记得他们的财务总监后来跳楼了。”
“跳楼？”叶子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审计意见栏写着“保留意见”，下方有审计人员的签名和日期：2021年3月15日。而新锐地产财务总监“坠楼”的新闻，恰好发生在2021年3月20日。
“时间太巧了。”叶子合上报告，目光落在“林哲”的名字上，“死者可能是宏远的注册会计师，负责审计新锐地产，发现了问题，所以被人灭口。假身份证和空钱包，是凶手想伪装成劫财。”
“那这个林哲现在人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建国立刻安排人手去查宏远会计师事务所。
上午9:00，江城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尸体被运回法医中心时，已经放晴。叶子换上防护服，再次对尸体进行细致检验。死者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痕，长约3厘米，愈合得很好，像是多年前做过手术。此外，在他的左脚踝处，袜子边缘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个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叶法医，宏远事务所那边回复了。”苏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员工档案，“林哲，男，38岁，已婚，妻子叫周敏，在市图书馆工作。他们有个女儿，上学二年级。林哲是所里的骨干，负责大型项目审计，口碑不错，没听过和人结仇。”
“查一下他的家庭住址和近期活动轨迹。”叶子头也不抬，用解剖刀心地刮取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皮屑——这是他作为法医的习惯，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关键线索。
“已经派人去了。另外，”苏瑶顿了顿，“我们查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机主确实是林哲，但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很少，只有和妻子周敏的日常联系。还有，新锐地产的财务总监叫刘浩，坠楼地点在自家区楼下，当时警方认定为自杀，但家属一直不服，他是‘被人逼死的’。”
“逼死？”叶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为什么？”
“因为刘浩在死前一周，曾给税务局写过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新锐地产偷税漏税，还附上了部分财务数据。举报信的落款是‘一个良知未泯的财务人’。”苏瑶压低声音，“我们当时查过，信是从网吧寄出的，没查到寄信人。”
叶子与苏瑶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林哲负责审计新锐地产，很可能和刘浩一样，发现了公司的财务黑洞。刘浩选择举报后“自杀”，林哲则可能被灭口，凶手试图用假身份证和空钱包掩盖真相，却忘了那份审计报告还留在公文包里。
“通知林哲的家属了吗？”
“联系上周敏了，她正在来的路上，林哲昨晚要去见个客户，可能晚点回来，没想到……”苏瑶的声音有些不忍。
叶子没再话，他专注地处理着指甲缝里的皮屑。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正是林哲的妻子周敏。
“叶法医，我……我是林哲的妻子。”周敏的声音发颤，“他们……林哲他……”
“周女士，请节哀。”叶子站起身，“关于林哲的死，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能告诉我，林哲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工作上遇到的麻烦？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周敏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他最近总是心事重重，我问过他，他审计一个新项目，发现了一些问题，但事务所领导让他‘灵活处理’。他不想违背职业道德，可又担心丢了工作……”
“哪个项目？”
“好像就是新锐地产的审计，他那家公司背景很深，让他们务必‘低调’。”
“他有没有过，除了事务所的领导，还接触过什么人？”
周敏想了想：“上周他回家时，好像很紧张，在停车场被人跟踪了，是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车牌没看清。他还，那个人好像认识他，喊了他一声‘林经理’……”
“林经理？”叶子皱起眉——林哲只是注册会计师，不是经理，除非……
“叶法医！”王突然在门外喊道，“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死者左脚踝的胎记，和二十年前一起拐卖儿童案的失踪儿童档案里的胎记对上了！档案里的孩子疆童童’，1998年出生，父母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当年带孩子逛庙会时走失，报案后一直没找到！”
叶子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周敏，一个荒诞又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个死去的“林哲”，真的是注册会计师林哲吗？还是，他被某个桨林哲”的人冒名顶替了二十多年？而那个真正的林哲，又在哪里？
周敏见叶子突然沉默，更加不安：“叶法医，到底怎么了？林哲他……他到底是谁？”
叶子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周女士，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样本，还有你女儿的，做一次亲子鉴定。”
周敏愣住了：“亲子鉴定？为什么？林哲是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父亲，这还用做吗？”
“因为，”叶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们怀疑，你认识的‘林哲’，可能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窗外，阳光刺眼，叶子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起看似简单的谋杀案，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跨越二十年的秘密——关于身份错位、关于童年创伤、关于被篡改的人生。而那具雨夜中的无名尸，正是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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