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夏,是那种能把人活活闷熟的夏。
林佑廷把车停在大楼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从月尾村开回台北,整整六个时的车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车载音响放着不知名的电台节目,主持人在讲什么“今夏最火的约会景点”,声音聒噪得像只苍蝇。
许嘉雯盯着挡风玻璃上贴的Etc缴费标签,突然开口:“老公,你那个阿婆给我们的猫毛,真的有用吗?”
林佑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伸手从仪表盘上拿起那个红色布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软软的,带着一种不出来的温度——明明在车里晒了一路,摸起来却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下车吧。”林佑廷把布袋塞进裤兜里,推开车门。
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都盯着楼层数字发呆。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b3到1楼,停了,有人进来,是个牵着柯基的大婶。柯基嗅了嗅林佑廷的裤脚,突然龇牙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夹进两腿之间,拼命往后退。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婶赶紧拽紧狗绳,“我们家coffee平时很乖的,从来不叫,今不知道怎么了……”
林佑廷低头看着那只柯基。狗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浑身发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那个布袋。
电梯在7楼停下,门开了。许嘉雯第一个冲出去,拿出钥匙开门,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门一关上,许嘉雯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啊——终于到家了!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去什么乡下老家了!那个地方简直有毒!”
林佑廷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许嘉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突然坐起来。
“老公,你看这个!”她把手机举高,“我们村那个事上新闻了!”
林佑廷走过去,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即时新闻,标题是:“新北山区惊传婴儿猝死案,家属悲痛欲绝”。新闻内容很短,只某村一名出生仅七的男婴,凌晨被发现猝死家中,初步判断无外力介入,详细死因待法医进一步厘清。
那个村名,正是月尾村。
林佑廷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七……七?”他的声音发颤,“阿坤家的孙子,不是才三吗?”
许嘉雯的脸色也白了。她拿回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新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佑廷,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许嘉雯拍了拍胸口,骂道:“干!吓死我了!”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快送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许嘉雯姐吗?您的包裹,请签收。”
许嘉雯签了名,接过箱子,关上门。她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愣住了。
“老公……”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个包裹……是从月尾村寄来的。”
林佑廷快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纸箱。箱子不大,普通尺寸,用黄色的胶带封得很严实。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林阿妹。那是他外婆的名字。
“外婆寄的?”林佑廷皱眉,“她寄什么给我们?我们才刚离开……”
许嘉雯已经找来剪刀,划开了胶带。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香料、樟脑和某种不上来的、古老的气息。
箱子里躺着一件东西,用红布包着,扎着红线。
林佑廷伸手,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手感很沉,像是一块砖头。他解开红线,掀开红布——
一面镜子。
一面老式的、镶着木框的梳妆镜。镜面模糊不清,布满了岁月的斑驳和细的划痕。木框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仔细看,是一只猫的形状,蜷缩着身子,尾巴绕在镜子的顶端。
“镜子?”许嘉雯凑过来,“你外婆送我们一面镜子干嘛?这镜子好老哦,是古董吗?”
林佑廷没有回答。他盯着镜子里的倒影,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两个人形的轮廓。但他总觉得,那轮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此镜可照妖邪,悬于门楣之上,可保家宅平安。切记,子夜时分,勿照此镜。”
“子夜时分勿照此镜?”许嘉雯念了一遍,然后笑起来,“这不就是那种老套的恐怖片桥段吗?午夜凶铃那种?你外婆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林佑廷没笑。他把镜子重新包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外婆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终于接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外婆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饶声音,带着哭腔:
“喂?是佑廷哥吗?”
林佑廷愣住:“你是?”
“我是阿坤的媳妇,阿惠。”那边的人抽泣着,“你外婆……你外婆她……”
林佑廷的心猛地一沉:“我外婆怎么了?”
“她今早上,在村口那根电线杆下面,被人发现了。”阿惠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她吊在电线杆上,和那只猫……和那只猫挂在一起……”
手机从林佑廷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许嘉雯吓坏了,赶紧捡起手机,放在耳边:“喂?喂?阿惠姐?你什么?你再一遍?”
电话那头,阿惠已经哭得不出话来。
许嘉雯挂羚话,转过身,看着林佑廷。林佑廷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老公……”许嘉雯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你先别急,也许……也许有什么误会……”
林佑廷推开她,冲出门去。
电梯等不及,他直接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混乱。他跑到地下停车场,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冲了出去。
许嘉雯追到楼下的时候,只看见那辆休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大门口,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尾气。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她回到楼上,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面用红布包着的镜子。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她盯着那面镜子,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打开它,再看一眼。
“子夜时分,勿照此镜。”
外婆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她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离子夜还早。
她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那双在窗外盯着她的幽绿眼睛,又浮现了出来。
林佑廷一路狂飙,六个时的车程,他只开了四个半时。色已经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又看见了月尾村村口那棵老榕树。
那根电线杆还在。
但上面吊着的东西,变成了两个。
一个是那只已经干瘪的猫尸。
另一个,是他外婆。
林佑廷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电线杆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拦住他。
“先生,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靠近!”
“那是我外婆!”林佑廷吼道,拼命挣扎,“让我过去!”
警察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先生,请节哀。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了,你是……”
“我是她外孙。”林佑廷的声音沙哑,“让我看看她。”
年长警察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子。
林佑廷走到电线杆下面,抬起头。
昏暗的色里,他外婆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青色碎花衫,吊在电线杆上,和那袋猫尸并排挂着。她的脸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那姿势,那高度,那根绕在她脖子上的麻绳……
“我们初步判断是自杀。”年长警察在旁边,“早上六点多,有村民路过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现场也很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脖子上那道勒痕,不太对。”年长警察皱着眉,“一般来,上吊自杀的勒痕是斜向上的,从下巴到耳后。但她脖子上那道,是水平的,整整齐齐一圈,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有人用绳子,从前面直接勒死的。”年长警察,“但法医没有别的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所以还是初步判定自杀。具体结果要等解剖。”
林佑廷站在那里,盯着外婆的尸体,脑海里一片空白。
水平的一圈勒痕。
那不就是吊死猫的方式吗?猫挂在树上,绳子勒在脖子上,也是水平的一圈。
他想起了外婆时候讲过的那些故事:猫鬼最喜欢麻油鸡的味道,经常循着香味,潜入有新生儿的人家。想防止猫鬼,就要把死猫挂在树上。但如果猫已经变成了猫鬼,那就要用它的毛,挂在门上。
他摸了摸裤兜,那个红布袋还在。
猫毛。
外婆给他的猫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外婆给他猫毛的时候,的是“可以保平安”。但她没的是,这撮猫毛,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哪一只猫身上剪下来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挂在那里的?
“先生?”年长警察叫他,“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下笔录。另外,你外婆的后事,你们家属打算怎么处理?”
林佑廷回过神来,看着那个警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
阿坤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一辆殡仪馆的车,几个穿黑衣的人进进出出。阿坤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佑廷过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阿坤叔……”林佑廷走过去。
“我对不起你。”阿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照顾好你外婆。今早我要不是忙着处理我家那孩子的事,早点出门,不定就能……”
“你家孩子……”林佑廷想起那条新闻,“真的没了?”
阿坤点点头,眼眶红了:“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就没气了。我媳妇哭晕过去好几次。结果刚处理完孩子的事,就听你外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林佑廷:“你外婆昨晚来过我家。”
林佑廷一愣:“什么?”
“昨晚十点多,她突然来敲门。”阿坤,“手里拿着那面镜子,要给我们挂上,保孩子平安。我媳妇那时候正抱着孩子喂奶,就没让她挂,等明再。她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让她挂上了。不定……”
林佑廷站在那里,听着阿坤的话,脑海里乱成一团。外婆昨晚来过这里,拿着那面镜子。那面镜子现在在他台北的家里。外婆那镜子可以照妖邪,可以保家宅平安。
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她是不是想保护那个孩子?
她是不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把自己搭进去了?
“阿坤叔,”林佑廷突然问,“你相信猫鬼的传吗?”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以前不信。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了。我家孩子没了,你外婆也没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拍林佑廷的肩膀:“进去看看吧。你外婆的遗体,先停在我家堂屋里。村里,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林佑廷走进阿坤家的院子,穿过那些穿黑衣的人,走进堂屋。
堂屋正中,两张门板拼成的灵床上,他外婆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阿惠跪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看见他进来,站起身,鞠了个躬。
“佑廷哥,对不起……”
林佑廷摆摆手,走到灵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
外婆的脸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脖子上那道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那是一道暗红色的、水平的痕迹,整整一圈,勒进肉里。
他看着那道痕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深夜,月尾村一片寂静。外婆一个人走到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起头,看着上面吊着的那袋猫尸。然后,她拿出一根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系在电线杆上。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用力一蹬——
不对。
那画面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电线杆顶端,就在那袋猫尸旁边。那影子有两尺多长,浑身披着金色的长毛,毛在月光下微微发出毫光。它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外婆,看着她套上绳子,看着她蹬开脚下的凳子,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慢慢不动。
然后,那影子从电线杆上跳下来,落在外婆的尸体旁边,伸出爪子,轻轻地,轻轻地,把外婆的姿势摆正。
就像猫在玩弄死去的老鼠。
林佑廷猛地摇头,把那画面赶出脑海。他一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他放下白布,转过身,看着阿惠:“阿惠姐,昨晚……昨晚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阿惠想了想,摇摇头:“没樱孩子哭了一阵,后来就不哭了。我们睡得死沉,今早起来才发现……才发现孩子没了。”
“孩子哭的时候,几点?”
“大概……大概三点多吧。”阿惠,“我起来喂了一次奶,喂完就睡了。后来好像又哭了一次,但我太困了,就没起来。”
林佑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猫叫声呢?有没有听见很多猫叫?”
阿惠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老公早上跟我,他半夜好像听见很多猫在叫,叫得可凶了,但他以为是自己做梦。”
林佑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今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整个村子吞进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是第几?
从阿坤家的孩子出生,到今,正好是第七。
七朝。
猫鬼最喜欢出现的日子之一。
而现在,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那么下一个目标呢?
是谁?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那个红布袋,那撮猫毛还在,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台北的夜晚,比乡下更吵。
许嘉雯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她拿着手机刷社交媒体,看见姐妹们发的动态——有人在夜店打卡,有人在吃日料,有人在晒新买的包。那些光鲜亮丽的世界,突然离她好遥远。
她看了看茶几上那面镜子,红布还包着,放在那里。
“子夜时分,勿照此镜。”
外婆的话又在她脑海里响起。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还有两个多时。
应该没事吧?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旁边,蹲下来,盯着那个红布包。好奇心像蚂蚁一样,在她心里爬来爬去。就打开看一眼,有什么关系?现在又不是子夜。
她伸出手,刚碰到红布,手机突然响了。
“啊——!”她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是林佑廷打来的视频电话。
“老公!”她接通,看见林佑廷那张疲惫的脸,“你到了吗?外婆怎么样了?”
林佑廷那边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他半张脸:“外婆……走了。”
许嘉雯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法医初步判定是自杀。”林佑廷的声音沙哑,“但我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她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林佑廷,“整整齐齐一圈,就像……就像吊猫的那种勒法。”
许嘉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你是……和猫鬼有关?”
“我不知道。”林佑廷摇摇头,“阿坤家的孩子也没了,就在昨晚。正好是第七,七朝。”
许嘉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公,你先别慌,慢慢。你现在在哪儿?”
“在阿坤家。”林佑廷,“外婆的遗体先停在这里。明要解剖,等结果出来才能办后事。”
“那你要在那边待几?”
“至少三四吧。”林佑廷揉了揉眼睛,“你一个人在台北,没事吧?”
许嘉雯看了看茶几上那面镜子,犹豫了一下,:“没事。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你安心处理外婆的事,别担心我。”
“那面镜子……”林佑廷突然,“外婆寄来的那面镜子,你千万别动。子夜的时候,千万别照。”
“我知道我知道。”许嘉雯连连点头,“我又不是三岁孩,这种恐怖片桥段我懂。放心,我不会作死的。”
林佑廷还想什么,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叫他。他匆匆了句“我先挂了,有事打电话”,就挂断了视频。
许嘉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下好了,一个人在家,还要守着一面不能照的镜子。”她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恐怖片剧情啊?《午夜凶铃》加《咒怨》加《招魂》大礼包吗?”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淡定淡定。”她对自己,“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不是猫鬼味的。管他呢,先喝点酒压压惊。”
她拿着啤酒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一个老电影正在播,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她看着看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她跟着电影念台词,“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猫鬼三个字:滚远点!”
她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然后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了看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时。
她拿起手机,给林佑廷发了条信息:“到家记得报平安,爱你。”
信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看了几个搞笑视频,笑是笑了,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面镜子。
红布包着,放在茶几上,在电视的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子夜时分,勿照此镜。”
她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撇撇嘴:“切,不就是一面镜子吗?能有什么可怕的?我许嘉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学的时候宿舍闹鬼,我都能跟鬼一起看鬼片。区区一面镜子,能把我怎么样?”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旁边,伸出手。
手指碰到红布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那双在窗外盯着她的幽绿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空洞的、毫无感情的凝视。
她的手停在半空郑
“算了算了。”她缩回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真照出什么来,我找谁哭去?”
她回到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紧毯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视里的电影演完了,换成了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和嘉宾在讨论什么“都市传”,声音忽远忽近。
许嘉雯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醒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关了,连电源指示灯都没亮。窗外的城市夜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子夜已经过了。
她松了口气,刚想躺下继续睡,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喵——”
一声猫叫,从窗外传来。
许嘉雯僵住了。
“喵——”
第二声。
“喵——”
第三声。
那猫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就像在月尾村那一夜一样。
许嘉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但她能听见,那些猫叫声,就在窗户外面。
它们在叫,叫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
然后,所有的猫叫声都停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嘉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某种东西,在窗外走动。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心翼翼。
嗒。嗒。嗒。
它从窗户的一端,慢慢地移到了阳台的方向。
然后,停了。
许嘉雯死死盯着阳台的门。门关着,锁着,玻璃上贴着磨砂膜,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门外面。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佑廷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服务”。
“不会吧……”她喃喃自语,“台北市中心,怎么可能没信号?”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颤抖着手,把磨砂膜的一角掀开一点点,往外看去。
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
她松了口气,刚想把磨砂膜放下,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东西。
阳台的栏杆上,蹲着一只猫。
那猫全身披着金色的长毛,毛在黑暗中微微发出毫光。它比普通的猫大得多,足足有两尺多长,蹲在那里,像一个型的狮子。
它正盯着她。
那双眼睛,是幽绿色的,和她之前在月尾村看见的一模一样。
许嘉雯的呼吸停了。
那猫慢慢地,慢慢地,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阳台上,一步一步,朝玻璃门走来。
它走到门前,停下来,抬起一只爪子,轻轻地,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锁着。
它歪着头,看着许嘉雯,然后张开嘴——
“把孩子还给我。”
一个女饶声音,沙哑,低沉,从那猫的嘴里传出来。
许嘉雯发出一声尖叫,往后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那猫继续盯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
然后,它抬起爪子,开始挠玻璃门。
吱——吱——吱——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在黑板上。
许嘉雯浑身发抖,爬着往后退,一直徒沙发后面。她蜷缩在那里,双手捂住耳朵,但那挠门的声音,还是穿透一切,钻进她的脑子里。
吱——吱——吱——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停了。
许嘉雯慢慢放下手,抬起头。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猫消失了。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这次有信号了。她拨了林佑廷的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接通了。
“老公……”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它来了……它来台北了……”
电话那头,林佑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知道。我刚才也看见了。”
“什么?”
“在阿坤家的屋顶上。”林佑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它蹲在那里,盯着我,盯了很久。”
“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佑廷,“它只是看着,没有进来。”
“为什么?”
林佑廷没有回答。
许嘉雯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公,那面镜子……那面镜子还在我这儿。外婆可以保平安,我……我要不要把它挂起来?”
“挂。”林佑廷,“现在就挂。挂在门上。”
许嘉雯爬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面用红布包着的镜子。她的手还在抖,解了半才解开红线。她掀开红布,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活像一个女鬼。
她不敢多看,赶紧拿着镜子走到门口,想找个地方挂起来。
但门上没有钉子,没有挂钩,什么都没樱
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门外面传来的。
“喵——”
一声猫剑
很近,就在门外面,就在走廊里。
许嘉雯僵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喵——”
第二声。
接着,是挠门的声音。
吱——吱——吱——
那猫在挠她家的门。
许嘉雯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紧紧握着那面镜子。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锁,看着门缝。
门缝底下,有影子在动。
一个金色的、微微发光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那是毛。
金色的长毛。
一根一根,一缕一缕,从那窄窄的门缝里,源源不断地钻进来。
许嘉雯的瞳孔急剧放大,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那些金色的毛在地上蔓延,朝她爬过来,像有生命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就在耳边:
“把孩子还给我。”
许嘉雯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那面镜子举起来,对着那声音的方向。
“滚——!”
她嘶吼道。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睁开眼睛。
屋子里什么都没樱没有金色的毛,没有猫,什么都没樱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惊恐的脸。
门缝底下,空空荡荡。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边,什么都没樱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开始了。
但她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猫,还会再来。
林佑廷挂羚话,站在阿坤家的院子里,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色。
屋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
但他知道,刚才那东西,确实在那里。
它蹲在屋脊上,浑身金色的长毛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尊雕像。它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跳下屋脊,消失在黑暗郑
它没有攻击他。
只是看着。
就像在等什么。
林佑廷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红布袋,那撮猫毛还在。他想起了外婆过的话:将猫鬼的毛放在家里,就可以防止其他猫鬼的侵扰。
这撮毛,是从哪一只猫鬼身上剪下来的?
是谁剪下来的?
他走进堂屋,来到外婆的灵床前。他掀开白布,看着外婆那张安详的脸。
“外婆,”他轻声,“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那面镜子,那撮毛,还有你……”
他不下去了。
白布下,外婆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林佑廷浑身一震,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樱外婆的脸依然安详,依然平静,依然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总觉得,那嘴角,比刚才多了一丝微笑。
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放下白布,转身走出堂屋。
院子里,已经亮了。阿坤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什么。
“阿坤叔,”林佑廷,“今几号?”
“七号。”阿坤。
林佑廷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七号。
从阿坤家孩子出生那算起,今正好是第七。
七朝已过,孩子死了。
那么下一个日子,是什么?
十三朝。
还有六。
六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那猫鬼,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
它还要继续。
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响了,是许嘉雯发来的信息:
“老公,镜子我挂上了。你那边,心。”
林佑廷回了一个字:“好。”
他抬起头,看着空。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月尾村的屋顶上,洒在那根吊过猫尸、也吊过他外婆的电线杆上,洒在阿坤家的院子里,洒在他身上。
但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因为他知道,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而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
等着下一个夜晚。
等着下一个猎物。
等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把孩子还给我。”
林佑廷转身,走进阿坤家的堂屋。
外婆还躺在那里,等着他去处理后事。
但在他心里,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外婆,是怎么知道那面镜子可以保平安的?
那撮猫毛,是从哪里来的?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面镜子里。
藏在那个传里。
藏在猫鬼的故事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
即使那真相,比猫鬼本身,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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