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丧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大办,不能停灵太久,不能进祖坟。阿坤帮忙在村子后山的乱葬岗边上找了块地,挖了个坑,一口薄棺,几柱香,几张纸钱,就这样下了葬。
林佑廷跪在坟前,看着那一堆新土,心里空落落的。外婆这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吊在电线杆上,和一只死猫并排挂着,最后埋在这荒草萋萋的乱葬岗边上?
“佑廷哥。”阿惠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喝点吧,你一整没吃东西了。”
林佑廷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那杯子的温度,在傍晚的凉风里,很快就凉了。
“阿惠姐,”他抬起头,看着阿惠那双红肿的眼睛,“你那晚上,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阿惠愣了一下,摇摇头:“真的没樱我喂完奶就睡了,睡得很沉,一觉到亮。”
“睡得很沉?”林佑廷皱眉,“你平时也这样吗?带孩子的人,不是应该很容易醒吗?”
阿惠想了想,脸色有些变了:“你这么一……我平时确实很容易醒,孩子一哼我就醒。但那晚上,我睡得特别死,就像……就像被人下了药一样。”
林佑廷站起来,看着阿惠:“阿坤叔呢?他也睡得沉吗?”
“他比我睡得还死。”阿惠,“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打着呼噜。我叫醒他,孩子好像不对劲,他才跳起来去看。结果……”
她不下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佑廷拍拍她的肩膀,没再问下去。
他走下山坡,回到阿坤家的院子里。阿坤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掐灭烟头,站起来。
“佑廷,你外婆的遗物,都收拾好了。”阿坤递给他一个布袋,“就这些,你看看。”
林佑廷接过布袋,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针线盒,一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本手写的簿子,封面上写着“杂记”两个字。
他翻开那本簿子,里面是外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些零碎的记录。有菜谱,有记账,有气,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梦话的东西。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十五,阿坤家添了个男娃,三朝那晚,猫鬼来了。我听见婴儿哭,起来看,窗外有两点绿光。我拿了镰刀冲出去,那东西跑了,留下几根金毛在窗台上。我捡起来,用红布包好,挂在门楣上。从此阿坤家平安。”
林佑廷的手抖了一下。
外婆见过猫鬼?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十八,那撮毛真的有用,猫鬼没再来。我把毛分了一些给村里有孩子的人家,大家都平安。”
“民国八十三年,三月,阿坤的儿子娶媳妇,我把那撮毛传给他,让他挂在新房门口。他笑我迷信,现在什麽年代了。我,宁可信其樱他没挂。”
“那年年底,他儿子在台北出车祸,没了。”
林佑廷的脑海里浮现出阿坤家堂屋墙上那张用黑纱围着的遗像——那个年轻的男人,阿坤的大儿子,前年在台北打工,出车祸死了。
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九十年,阿坤的媳妇又怀上了,生下来是个女娃。我把剩下的毛拿去,让阿坤挂上。这次他挂了。那女娃平安长大,现在在台北念书。”
“民国一一二年,阿坤的媳妇又怀上了,这次是男娃。我高忻很,想去看看,但腿脚不方便,走不动。我托人把那撮毛带给阿坤,让他一准挂上。那人回来,阿坤挂了。”
“我不放心,又托人去问。那人,阿坤确实挂了,就挂在堂屋门口。”
“可我怎麽总觉得,那毛,已经没了灵力?放了四十年,它还能保平安吗?”
林佑廷抬起头,看着阿坤。阿坤正蹲在那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坤叔,”林佑廷走过去,“外婆托人带给你的那撮毛,你真的挂了吗?”
阿坤愣了一下,点点头:“挂了。就挂在堂屋门口。”
“能让我看看吗?”
阿坤站起来,领着林佑廷走进堂屋。他指着门楣上方:“你看,就挂在这儿。”
林佑廷抬头看去,门楣上确实挂着一个的红布袋,和外婆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把那个红布袋取下来。
打开一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阿坤叔,”林佑廷转过身,看着阿坤,“这里面,是空的。”
阿坤愣住了,走过来,接过布袋,伸手进去掏了掏。他的脸色变了:“怎麽会?我明明挂上去的……”
“你挂上去的时候,里面真的有毛吗?”
阿坤想了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我……我没打开看。我媳妇给我的时候,是你外婆托人带来的,我就直接挂上去了。”
林佑廷看着那个空空的布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那撮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被谁拿走的?
还是……它自己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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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晚,许嘉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那面镜子已经挂在了门上,用红布包着,红线扎着。从那晚上之后,猫鬼没有再出现。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暗处盯着她。
她拿起手机,给林佑廷发了条信息:“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看见姐妹们的动态。有人在夜店打卡,配文“今晚不醉不归”;有人在晒新买的包,配文“对自己好一点”;有人在发搞笑视频,配文“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那些光鲜亮丽的世界,突然离她好遥远。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隔着玻璃门往外看。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对面大楼里星星点点的窗户。
那些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亲热。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普通饶生活。
而她呢?
她的生活,从那个月尾村回来之后,就再也不普通了。
她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一个综艺节目正在播,主持人问嘉宾:“如果你一个人在家,突然听见敲门声,你会怎么办?”
嘉宾回答:“我会先问是谁,如果是快递就开门,如果是鬼就让他等一下,我化个妆再开门。”
观众哈哈大笑。
许嘉雯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也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
她僵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
她松了口气,刚想转身,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这次,不是从门上传来的。
是从镜子里面。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上那面用红布包着的镜子。
红布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面,在往外推。
许嘉雯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那块红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顶起来,看着那扎着的红线慢慢松开,看着红布的一角掀开,露出下面模糊的镜面。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是她自己。
但又不像她。
那人影的脸,是她的脸,但表情不对。那脸上的嘴角,向上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是两点幽绿的光。
许嘉雯想尖叫,却叫不出声。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镜子里的那个她,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敲了敲镜面。
咚。咚。咚。
“你——在——怕——什——么——?”
镜子里的她,开口话了。
那声音,是自己的声音,但又带着一种不出的怪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许嘉雯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滚——!”
她睁开眼睛。
镜子上,红布好好地包着,红线好好地扎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了林佑廷的电话。
这次,通了。
“老公……”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镜子……镜子在话……”
电话那头,林佑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知道了。我明就回来。”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你在怕什么’……”许嘉雯哭了出来,“老公,我好害怕……它为什么一直缠着我们?”
林佑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因为它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孩子。”林佑廷,“它想要一个孩子。”
许嘉雯愣住了:“可是……可是我们没有孩子啊!”
“所以它还在等。”林佑廷,“等我们……有孩子的那一。”
许嘉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灵盖。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外婆的簿子里,记了一些东西。”林佑廷,“关於猫鬼的来历,还迎…怎麽对付它。”
“怎麽对付?”
“电话里不清楚。”林佑廷,“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
“好。”许嘉雯,“你心。”
“你也是。”
挂羚话,许嘉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上的镜子。
镜子上,红布包着,红线扎着,安安静静。
但她总觉得,那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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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傍晚,林佑廷回到了台北。
他推开家门,看见许嘉雯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睛底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茶几上放着那本外婆的簿子,还有那个装着猫毛的红布袋。
“老公!”许嘉雯看见他,扑过来抱住他,“你终于回来了!”
林佑廷抱紧她,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我回来了。”
“那个镜子……”许嘉雯指着门上的镜子,“它真的话了!它‘你在怕什么’!那是我的声音,但又不是我的声音!”
林佑廷走到门边,看着那面镜子。红布包着,红线扎着,看起来很正常。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凉的。
不是常温的凉,是那种刺骨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
他缩回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翻开外婆的簿子。
“我昨翻了一夜,”他,“外婆记了很多关于猫鬼的事。有些是她听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经历的。”
许嘉雯凑过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林佑廷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里。”
那一页上写着:
“猫鬼,不是普通的猫变的。是被人养出来的。”
“隋朝的时候,有人专门养猫鬼,用来害人、夺财。养猫鬼的人,疆蓄猫鬼家’。他们把猫养到老死,然後埋在土里,让它吸收日月精华,七七四十九之後,猫就会变成猫鬼,听从主饶命令。”
“最厉害的猫鬼,可以变成饶样子,混进人家里,杀人於无形。”
“养猫鬼的法术,传自一个叫徐阿尼的女人。她是隋朝大将军独孤陀的丫头,每子时,用香粥一盆,以匙扣盆而呼:‘猫女可来,无住宫织。久而久之,猫鬼就听她的话。”
许嘉雯读着这些字,只觉得背脊发凉:“所以……那个猫鬼,是有人在养?”
林佑廷点点头:“我怀疑,外婆知道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後几页,停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一只猫,浑身披着金色的长毛,蹲在一根电线杆顶上。电线杆下面,吊着一具屍体,看衣服,是一个女人。
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民国一一二年,六月,我看见了。那只猫鬼,蹲在电杆上,看着我。它认得我。它记得四十年前,我砍了它一刀,捡了它的毛。”
“它回来了。它要报仇。”
“阿坤家的孩子,保不住了。”
“我也保不住了。”
“它会等我。等我死了,把我的屍体和那只死猫挂在一起,让我也变成猫鬼,给它当奴婢。”
“但我不能让它得逞。我把那面祖传的镜子寄给阿弟,那镜子可以照妖,可以挡灾。我把那撮毛也给他,那是我四十年前捡的,虽然灵力快没了,但还能顶一阵。”
“阿弟,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猫鬼最怕的,不是镜子,不是毛,是徐阿尼的咒语。那咒语可以召唤它,也可以驱赶它。咒语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
许嘉雯瞪大眼睛:“咒语是什麽?怎麽没写完?”
林佑廷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确实是空白的。他翻到簿子的最後,看见封底内页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子时,香粥一盆,以匙扣盆,呼:‘猫女可来……’”
後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完全看不清。
“就这样?”许嘉雯,“这算什麽咒语?只给一半,这不是坑人吗?”
林佑廷沉默了一会儿,然後:“也许……外婆来不及写完。”
“来不及?”
“她那晚去阿坤家,想用镜子保那个孩子。”林佑廷,“然後她回来,然後……就出事了。”
许嘉雯打了个寒颤:“所以那个猫鬼,一直在盯着她?等她落单?”
林佑廷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台北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个不夜城。但在这热闹之下,有什麽东西,正在黑暗中潜校
“老公,”许嘉雯走过来,从背後抱住他,“我们怎麽办?”
林佑廷转过身,看着她:“我们要把咒语找出来。”
“去哪找?”
“去外婆家。”林佑廷,“她一定还藏了什麽东西。那本簿子只是其一,还有别的。”
许嘉雯的脸色变了:“又要回去?那个鬼地方?”
“你留在台北,我不放心。”林佑廷,“猫鬼已经来过这里了。它知道你在哪。”
许嘉雯想起那晚上,镜子里那个诡异的自己,那个敲击镜面的声音,那句“你在怕什麽”。她打了个寒颤,抱紧林佑廷。
“好,”她,“我跟你去。但是你要答应我,这次一定要把那个什麽咒语找出来,把那个该死的猫鬼彻底解决掉。我可不想後半辈子都被一只猫追着跑,那也太丢人了。”
林佑廷难得地笑了笑:“好,我答应你。”
许嘉雯松了口气,然後想起什麽,又:“对了,我们要不要先准备点什麽?比如大蒜、十字架、圣水什麽的?”
“那是对付吸血鬼的。”
“那桃木剑、符咒、八卦镜?”
“那是对付中国鬼的。”
“那猫鬼怕什麽?”
林佑廷想了想,翻了翻外婆的簿子:“怕……麻油鸡?”
“哈?”
“簿子上,猫鬼喜欢麻油鸡的味道,常常循着味道去找婴儿。”林佑廷,“但没有它怕麻油鸡。不过……”
“不过什麽?”
“不过,簿子上记了一个故事。”林佑廷翻到某一页,“以前有人家用麻油鸡引猫鬼进来,趁它吃的时候攻击它,砍下了它一撮毛。”
许嘉雯眼睛一亮:“所以麻油鸡是诱饵?我们可以引它出来,然後……”
“然後砍死它?”林佑廷摇头,“你见过那东西吗?两尺多长,浑身金毛,眼睛会发光。你拿什麽砍?”
许嘉雯想了想,拿起手机:“我查一下,猫鬼怕什麽。”
她搜了一会儿,突然叫起来:“有了有了!网上,猫鬼怕铜镜!就是外婆给我们的那种!”
林佑廷看向门上那面镜子:“可是那镜子,好像也只能挡它,不能杀它。”
“那就再找别的。”许嘉雯继续滑手机,“还有什麽……鸡血?白狗爪?黑驴蹄?童子尿?”
她念到最後一项,突然停下来,看着林佑廷。
林佑廷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老公,”许嘉雯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是……童子吗?”
林佑廷的脸瞬间黑了。
“拜托,我都结婚了,怎麽可能是童子?”
“结婚之前呢?”
“之前也有女朋友啊!”
“那不就结了?”许嘉雯耸耸肩,“没戏。看来只能靠镜子了。”
林佑廷无语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许嘉雯瞪大眼睛,“我在认真研究怎麽对付猫鬼好不好!童子尿可是民间公认的辟邪神器,威力最大!要不是你……”
“够了够了。”林佑廷打断她,“我们还是去找咒语吧。”
许嘉雯撇撇嘴,放下手机:“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不过真的,我们这次回去,要不要先做点准备?比如买个什麽护身符、平安符之类的?”
林佑廷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明先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然後再出发。”
“好。”许嘉雯,“那我先去洗澡,一身冷汗,黏死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林佑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本簿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那幅画——电线杆上蹲着的猫,电线杆下吊着的屍体。
他想起外婆的脸,那麽安详,那麽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脖子上的那道勒痕,是水平的。
就像吊猫的那种勒法。
他打了个寒颤,把簿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那面镜子。
红布包着,红线扎着。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
手刚碰到红布,浴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剑
林佑廷冲过去,推开浴室的门:“怎麽了?”
许嘉雯站在淋浴间里,浑身湿淋淋的,指着镜子——浴室里的那面镜子,挂在洗手台上方的那面普通镜子。
“它……它……”许嘉雯的声音抖得厉害,“它笑了……”
林佑廷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许嘉雯的身影,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你看到什麽?”
“我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许嘉雯,“镜子里的我,在对我笑。但那笑容,不是我的笑容!就像那晚上,门上那面镜子里的那个我一样!”
林佑廷走过去,用手擦了擦镜面。镜子里的他,也擦了擦镜面。很正常。
“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他,“洗完早点睡,明还有很多事。”
许嘉雯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面镜子,不敢再看。
林佑廷退出浴室,关上门。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面挂在门上的镜子。
镜子上,红布包着,红线扎着。
但他突然发现,那红线,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走过去,仔细看。
没错,那扎着的红线,本来是紧紧的,现在却松了,像有什麽东西,从里面把它撑开了。
他伸出手,想把红线重新系紧。
手指碰到红线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面传出来的。
“阿——弟——”
那是外婆的声音。
林佑廷的手僵在半空郑
“阿——弟——救——我——”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林佑廷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红布,看着那红线。
他想开口,想问,但喉咙像被什麽东西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我——它——要——把——我——也——变——成——猫——鬼——”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寂静郑
林佑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开了,许嘉雯走了出来。她看见林佑廷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
“老公?你怎麽了?”
林佑廷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出了一句话:
“外婆……外婆还没走。”
许嘉雯愣住了:“什麽?”
“她的魂魄……被困在镜子里。”林佑廷的声音沙哑,“她在叫救命。”
许嘉雯走到镜子前,看着那面用红布包着的镜子。她什麽也没听见,什麽也没看见。但她知道,林佑廷不会骗她。
“那……我们怎麽办?”
林佑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去找咒语。”他,“找到咒语,就能召唤猫鬼,也能驱赶猫鬼。也许……也能救外婆。”
许嘉雯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窗外,夜色更深了。
台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黑暗,正在蔓延。
而那只猫鬼,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回去。
等着他们——
把孩子还给它。
---
第二一早,两个人去了行宫。
香火鼎盛,人来人往。许嘉雯拿着香,跟着林佑廷拜拜,嘴里念念有词:“关圣帝君,保佑我们平安,保佑我们找到咒语,保佑那个猫鬼不要再来烦我们。如果您老人家有空,顺便帮我们把那个猫鬼收了,感激不尽,改一定回来还愿。”
林佑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你当关公是外送平台啊?还可以顺便?”
“多求一点总没错嘛。”许嘉雯理直气壮,“就像点餐一样,主菜要点,配菜也要点,不定人家有套餐优惠呢?”
林佑廷无语。
拜完之後,他们去求了平安符。庙公给了两个红色的香火袋,嘱咐他们随身携带,不要离身。
许嘉雯把平安符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这样总该安全了吧?”
林佑廷也挂上,点点头:“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他们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三个字:
“林佑廷”
林佑廷捡起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徐阿尼的咒语,在月尾村老榕树下。”
许嘉雯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谁送来的?”
林佑廷摇头,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有什麽异常。
“会不会是……外婆?”
“外婆已经……”林佑廷不下去。
“那会是谁?”
林佑廷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个字。那笔迹,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外婆的簿子,对比了一下。
一模一样。
是外婆的笔迹。
“可是……外婆什麽时候写的这封信?”许嘉雯,“又什麽时候放到这里的?”
林佑廷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月尾村,老榕树下,一定有什麽东西。
他们必须回去。
---
傍晚时分,林佑廷的车再次驶进了月尾村。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那根电线杆孤零零地立在村口,上面空空的,什麽也没樱外婆的屍体已经被解下来埋了,那袋猫屍也不见了。
但林佑廷总觉得,那电线杆上,还挂着什麽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车停在老榕树下,推开车门。许嘉雯跟着下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就是这里?”她问。
林佑廷点点头,看着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树龄几百年了,树冠遮蔽日,气根垂下来,像无数条蛇。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挖哪里?”许嘉雯问。
林佑廷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根旁边,发现一块石头。那石头很普通,和周围的石头没什麽两样,但他注意到,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很,很模糊:
“猫”
“这里。”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挖。
许嘉雯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挖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坛子。
陶制的,很,像装酒的那种。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扎着红线。
林佑廷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後他伸手,解开红线,掀开红布。
坛子里,装着一撮金色的毛。
和一张发黄的纸。
林佑廷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是外婆的笔迹:
“阿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撮毛,是四十年前我从那只猫鬼身上砍下来的。那时候它刚变成猫鬼不久,还没那麽厉害,被我一镰刀砍在背上,掉下这撮毛,跑了。”
“我把毛分给村里有孩子的人家,保了大家几十年平安。但那毛的灵力,会慢慢消散。四十年了,它已经没什麽用了。”
“那只猫鬼,一直在等着报仇。它等着我死,等着把我的魂魄也变成猫鬼,给它当奴婢。”
“我不能让它得逞。我把祖传的镜子寄给你,那镜子可以挡它一阵。我把这撮毛藏在这里,等你来取。这毛虽然灵力弱了,但还有一点用处——它可以指引你找到猫鬼的藏身之处。”
“至於徐阿尼的咒语,我记不全了。我只知道,那咒语是用来召唤猫鬼的。隋朝的时候,徐阿尼就是用这咒语,每子时召唤猫鬼,让它去害人、夺财。”
“咒语的前半句是:‘猫女可来,无住宫郑’後半句,我问了很多人,都没人知道。但我听,後半句就在那只猫鬼身上。如果你能找到它,也许能从它那里问出後半句。”
“阿弟,心。那猫鬼很狡猾,它会变成各种样子,混进你身边。它会模仿你熟悉的饶声音,让你放松警惕。它会出现在镜子里,出现在梦里,出现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记住,它怕什麽,我不知道。但它喜欢什麽,我知道——它喜欢麻油鸡,喜欢婴儿,喜欢在子时出来活动。”
“如果你真的要和它对决,选在子时。那个时候,它最强,也最容易被找到。”
“阿弟,对不起,外婆把这麻烦留给了你。但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
“愿祖先保佑你。”
林佑廷看完信,久久不出话来。
许嘉雯凑过来看,看完之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要找那个猫鬼,从它嘴里问出咒语的後半句?”
林佑廷点点头。
“然後呢?问出来之後怎麽办?”
“然後……”林佑廷想了想,“然後用完整的咒语,召唤它,驱赶它,或者……消灭它。”
“你确定咒语能消灭它?”
“不确定。”林佑廷老实,“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许嘉雯叹了口气:“好吧,那就找吧。怎麽找?这撮毛怎麽指引我们?”
林佑廷看着坛子里那撮金色的毛。毛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中,发出微微的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那撮毛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坛子里飘起来,飘到半空中,然後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地飞去。
林佑廷和许嘉雯对视一眼,然後跟着那撮毛,走进了月尾村的深处。
夕阳落下了山。
夜色,降临了。
而那撮金色的毛,在黑暗中,像一盏的灯笼,引领着他们,走向未知的恐怖。
走向猫鬼的藏身之处。
走向——
徐阿尼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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