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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底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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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溪回来那傍晚,空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水雾,像从云端撒下的粉末,无声浸润整座城剩入夜后,雨势转剧,雨滴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刷开到最快仍无法完全看清前方道路。街道积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整座城市浸淫在一片水光潋滟的朦胧郑

明哲坐在阿伦车子的副驾驶座,车窗起雾,他用手指划开一块透明区域,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怀表在口袋里持续发出轻微温热,像一枚刚离手的暖手炉。指针自从张茂松离世后开始走动,但走得异常——有时快进数分钟,有时倒退几秒,没有规律,如同被困在某个时间的裂隙里。

“你确定今晚要去?”阿伦握紧方向盘,声音被雨声压缩得有些遥远,“这种气,关西那地方又是荒郊野外,万一出什么事...”

“张伯伯炎雀之羽在关西旧址东南角的榕树下。”明哲声音平静,甚至过于平静,“王志宏可能也在找。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拿到。”

陈教授从后座探身:“而且今晚是农历十三,月亮虽然还没圆,但根据《炎雀录》记载,满月前三地气开始活跃,火穴能量较易感知。雨虽然不便,但也削弱了部分地表的干扰,不定反而更容易定位。”

“所以现在是‘气debuff’但‘道具掉落率up’的状况?”阿伦无奈叹气,“行吧,反正我这辈子第一次玩现实版克苏鲁跑团,怎么都得见到最终boSS才算通关。”

车驶离高速公路,转入通往关西的县道。路越来越窄,路灯间距越来越大,黑暗如墨汁般从道路两侧涌来,只在车头灯切割出的扇形区域内短暂退却。雨势不减,打在车顶如同无数石子砸落。

“快到了。”明哲看着手机地图,信号已经减弱到只剩一格,“前面右转,然后是土路。”

土路。是路,不如是两道杂草中间勉强压出的车辙。阿伦将车速降到步行速度,心避让坑洼和积水。车轮碾过泥泞发出黏腻的吮吸声,车身不时剧烈摇晃。

“这路根本是给越野车设计的,不是给这台十年老toyota。”阿伦抱怨,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紧张而非调侃。

终于,车灯照亮了一株巨大的榕树轮廓。

榕树比明哲记忆中更加庞大,树冠如墨绿云团覆盖至少二十米范围,无数气根从枝条垂下,有些已触地生根,形成第二、第三代树干,远看像一片树林。即使在雨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百年的沉静气息——不是安宁,而是静默的等待,像蹲踞在暗处的巨兽,早已看遍无数人事更迭。

“就是这里。”明哲下车,雨水瞬间打湿外套。他撑开伞,但几乎没用,风将雨丝斜吹入领口,冰冷滑入脊背。

三人站在榕树前,一时无言。雨声在此处似乎改变了频率,从清脆的“滴答”变成更沉闷的“噗噗”,那是雨水穿透密集叶层再滴落的声音,经过层层过滤,抵达地面时已丧失原本的形态。

陈教授举起罗盘,指针开始转动,不是之前的随机摆动,而是有规律地画着圆圈,越转越慢,最终稳定指向榕树主干。

“火穴确实在这附近。”他压低声音,“罗盘感应的不仅是炎雀之羽,还有更深层的地气躁动。”

明哲绕着榕树走了一圈,在东南方位停下。这里的根系尤为发达,几条粗如手臂的气根深深扎入土壤,形成然的拱形。在根系交错之间,有一片泥土颜色明显不同——不是周围湿润的深褐,而是带点暗红,像被什么浸染过。

他蹲下身,没有工具,只能徒手挖掘。雨水将泥土泡软,很容易刨开,但那股冰冷很快变成刺痛——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土壤中似乎混杂了某种尖锐颗粒,像细碎的玻璃渣,又像...燃烧后的残留物。

“心。”阿伦递过一支型手铲,“你手指在流血。”

明哲没感觉到疼,低头才看到指尖有几道细的割痕,血混着泥水,在暗红泥土上几乎看不出来。他接过手铲继续挖掘,越往下,土壤颜色越深,从暗红到褐红,再到接近焦黑的深赭。

深度约三十公分时,手铲触及硬物。

不是石头,是金属?明哲改用手指拨开泥土,摸到一个长方形物体。取出,是铁盒,约莫巴掌大,表面有锈蚀,但没有想象中严重。铁盒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因为锈蚀卡得很紧。

阿伦用折叠刀撬了几下,搭扣“咔”地弹开。

盒内衬着黑色绒布,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根...羽毛?

不,不是羽毛。它有着羽毛的形态——中空的羽轴,整齐排列的羽枝——但材质完全是矿物。黑色半透明,在手机灯光照射下内部有细微的红色纹路流动,如同封装在玻璃中的熔岩。摸上去温热,比怀表更烫一些,但不会灼伤。

“炎雀之羽。”陈教授屏住呼吸,“这太珍贵了...不,太惊人了。我在日本东洋文库见过描述,但从未亲眼见到实物。这可能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件。”

明哲心拿起羽毛。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羽轴的瞬间,怀表在口袋里剧烈震动,几乎要自行跳出来。他掏出怀表,表盖自动弹开,指针开始飞速旋转,不是无规律,而是顺时针完整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七圈时,指针突然停在十二点整的位置,表盘内部传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

同时,炎雀之羽内部的红色纹路开始流动,不再是缓慢扩散,而是沿着某个固定方向加速,最终汇聚在羽尖,形成一个微的光点。

光点脱离了羽毛,悬浮在明哲掌心上方,像一颗迷你的红色星星,又像一只尚未成形的炎雀胚胎。它脉动着,明暗交替,与怀表发出的微弱红光同步。

“这...是在呼应?”阿伦举着手机拍摄,手在抖,“我是不是见证了某种超自然配对仪式?”

陈教授神色凝重:“不是呼应,是激活。炎雀之羽和许家怀表本就是一套法器,分离时各自沉眠,重逢时互相唤醒。现在它们完整了。”

光点在空气中悬浮几秒,然后缓缓飘向怀表,没入表盘玻璃,消失不见。怀表的红光随之增强,持续约三秒,又逐渐熄灭,恢复成普通老怀表的样子——不,不完全普通。表盘中央多了一个细的红色标记,形状正是那根炎雀之羽。

明哲翻转怀表,背面原本光滑的表壳上,隐隐浮现出一个图案:榕树,树下有五人围成五芒星,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鸟。

“这是...封印阵法的图谱。”陈教授凑近,手指在图案上方虚描,“而且这棵榕树,不就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吗?”

“所以这个怀表不仅是计时器或记录器,还是一张地图?”阿伦感慨,“许曾祖父真是工业设计奇才,把‘玄学导航App’硬件化,还做得这么有年代福”

明哲没有话。他握着怀表,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他在“拿着”怀表,而是怀表“连上了”他。他能感知到某些东西,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本能的方向福就像候鸟知道该往哪里飞,洄游鱼类知道该往哪里游。

他站起身,面向榕树主干,怀表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树干基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树皮卷曲,像很久以前被火烧过的痕迹。

“火穴入口在这里。”明哲,连自己都被这句话惊到。

“入口?”阿伦看看那道裂缝,虽然不,但绝对容不下人,“你是...炎雀从那里钻出来的那种入口?不是我们人进去的那种入口吧?”

“我不知道。”明哲诚实地,“但怀表告诉我,这里确实是...起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或者,不是停了,而是被隔绝了。三人头顶的树冠像一顶巨大的伞,将雨水拦截在半空,只有零星的、被风改变方向的水滴偶尔飘入。空气异常寂静,连雨声都变得遥远,仿佛他们进入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空间。

陈教授再次举起罗盘,指针静止——不是失效,而是坚定地、笔直地指向树干裂缝。

“地气最旺点就在此处。”他放下罗盘,“炎雀之羽既然藏在这里,明你曾祖父或父亲认为这里需要它,或者,它在这里能起到某种作用。”

明哲将炎雀之羽从盒中取出,靠近树干裂缝。没有明显反应,但他感到掌心的温热稍微上升。他将羽毛轻轻放入裂缝,不是全部,只是羽尖触碰那道焦痕。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怀表,或者,通过他与怀表之间刚刚建立的那种莫名连接。他听到霖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细的、无数的爆裂声重叠在一起,像亿万颗种子同时发芽,又像无数火星同时迸溅。

那不是声音,是温度、是压力、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

“它在回应。”明哲喃喃,“火穴...是活的。”

他猛地收回羽毛,后退两步。那种连接感消失了,但怀表仍在微微发热,像是在:我在这里,我记录着。

“现在怎么办?”阿伦环顾四周,榕树的黑暗似乎更深了,枝条的阴影在他们脸上身上投下密密的网,“我们拿到了关键道具,下一步是找第五人,然后月圆之夜来这里做仪式,对吧?”

明哲点头,将炎雀之羽心放回铁盒,收入背包:“还有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周振宇。”

三人准备离开时,明哲突然停住。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地底的呼吸,而是更近的、更细微的。像是有人在雨中行走,脚步刻意放轻,但偶尔踩到积水发出微弱的“啪嗒”。

他转身,看向榕树另一侧。

树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灰色外套,戴眼镜,中等身材,约莫四十五岁。他双手插在口袋,姿态从容,像饭后散步的普通中年男子。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不是邪恶,不是疯狂,而是某种过于专注、近乎偏执的光芒。

“王志宏。”阿伦认出了他。

“许明哲先生。”王志宏微笑,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终于见面了。你父亲的藏品,你曾祖父的遗物,都非常...令人敬佩。我是王志宏,民俗文物研究者。”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明哲将背包带拉紧。

“跟踪这个法太负面。”王志宏走近几步,停在距离五米处,“我更愿意称之为‘关注’。毕竟,那些法器对你而言只是家族遗物,对学术界而言却是无价的文化资产。我只是希望,在一切被毁灭之前,有人能够妥善保存它们。”

“‘妥善保存’是指高价卖给海外收藏家?”陈教授冷声。

王志宏的笑容不变:“那是诽谤。我只是为这些文物寻找真正懂得欣赏它们价值的藏家。本土学术界对这些东西要么忽视,要么妖魔化,留在这里只会继续引发悲剧——就像许先生家发生的不幸。”

明哲握紧拳头:“你监视我父亲,跟踪林国栋,甚至在仪式现场偷窥。你想要的不是保护文物,是利用它们达到某种目的。”

王志宏沉默片刻,第一次露出认真表情:“你比你父亲更敏锐。他到最后都不愿相信我合作的提议。”

他向前一步,明哲后退。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炎雀之羽在你背包里。”王志宏,“我猜到了。毕竟你父亲研究多年,不可能把它放在别处。那根羽毛不只是法器,还是钥匙——开启火穴核心的唯一钥匙。但你知道开启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等回答,他继续:“火穴不只是地气异常点,它是某种...入口。通往另一个领域的入口。炎雀是那个领域的居民,而火穴是它们的通道。每次封印,只是暂时关闭通道;每次失败,通道就会更松动一点。”

“你想进去?”阿伦难以置信,“疯了吧?”

“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王志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光芒几乎和火鸟的红眼相似,“如果那边是另一种存在形式,另一种生命状态呢?如果火焰不只是毁灭,也是重生呢?你曾祖父的手稿提到,五行血脉的人在火穴核心进行仪式,不仅能够封印,还能...转化。”

转化。这个词让明哲背脊发凉。

“你父亲也发现了。”王志宏看着他,“他不仅想封印,还想用‘火’位空缺时的反冲能量,尝试将他自己转化为某种...载体。但他失败了,因为他没有炎雀之羽作为稳定核心。”

明哲想起张茂松的笔记:“媒介必损”。父亲试图成为那个媒介。

“你有炎雀之羽,有怀表,有五行信物。”王志宏轻声,“只差一个自愿的‘火’之血脉。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我们可以在月圆之夜进入火穴核心,了解这个循环的真正秘密。而不仅仅是重复你们家族做了近百年的‘封印’——那只是治标不治本。”

陈教授沉声道:“治本?释放所有炎雀,让火穴完全爆发,造成多少伤亡?”

“伤亡是周期的一部分。”王志宏毫无愧疚,“这个岛屿从有居民开始就在经历火灾,这是自然循环。试图对抗循环才会造成更大的反噬——1943、1955、1972、2002、2023,哪个不是对抗循环的失败产物?”

“那是你的家人死在火灾里吗?”明哲突然爆发,“你见过他们烧成什么样吗?我见过。那不是‘自然循环’,那是杀人。”

王志宏第一次沉默了。他凝视明哲良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理解你的愤怒。你有权愤怒。”

他从口袋取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银色卡片,放在榕树气根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如果你想了解你父亲最后的发现——可以找我。”他后退几步,转身,“但别等太久。火穴不会等人,炎雀也不会。”

他的身影融入黑暗中,连脚步声都被雨声淹没。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确定他真的离开了,才松一口气。

“这个人比火鸟更可怕。”阿伦捡起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他是那种相信‘为了知识可以牺牲一钳的疯狂学者。电影里这种角色通常活到最后,还把主角坑得很惨。”

明哲将名片折成两半,丢进背包侧袋:“但我们可能需要他知道的信息。”

“你该不会真的考虑合作吧?”阿伦瞪眼,“经典恐怖片开篇flag:相信反派的承诺。”

“我只是需要信息。”明哲,“不是合作。”

雨又大了。三人快速上车,驶离榕树。后视镜中,那株百年老树静静矗立雨中,气根在风中轻微摇晃,如同无数手臂缓缓挥别。

明哲低头看怀表,指针依然不稳,但整体趋势是前进的。从两点十七分,到现在的两点三十一分。

十四分钟。

这是张茂松死后,怀表走过的时间。

周振宇住在新北市新店区一栋老公寓的五楼。明哲认识他十年,这是第一次到访他家。

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黄,墙上贴满各种维修广告和褪色的选举传单。空气中混杂着邻居家的饭菜香、潮湿的水泥味,以及隐隐约约的——周振宇自己描述的——“我家特有的那味”。

明哲按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周振宇探出半个头,看到他明显愣住:“明哲?你怎么...”

“有些事想跟你谈。”明哲顿了顿,“很重要的事。”

周振宇看他几秒,然后注意到他身后的阿伦和陈教授。他皱眉,但最终还是拉开门:“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周振宇的家出乎意料地...正常。两房两厅,家具简单,有猫,有堆满书的角落,有没洗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除了室内温度比外面高至少五度之外,和一般单身男性住宅没有区别。

“中央空调开太高了吧?”阿伦进门就脱外套,“这温度是准备培养热带植物吗?”

“我喜欢暖一点。”周振宇简短回应,没有解释。他招呼三人坐下,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开电视,没有倒水,直接问:“什么事?”

明哲没有迂回:“你知道你家的火灾史吗?”

周振宇的表情凝固。几秒后,他慢慢靠回椅背:“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需要你帮忙。”明哲将怀表、五行信物、炎雀之羽一一取出,摆在茶几上,“不只是帮我,也是帮很多人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火灾。”

周振宇看着这些物品,沉默良久。他伸手拿起怀表,翻看表壳,手指停留在那个五芒星图案上。

“我爸时候被烧伤过,全身百分之四十。”他低声,“他自己不太提,是我妈告诉我的。他那是‘火来找他’,不是意外。”

他放下怀表,看着明哲:“所以你是想告诉我,那不是意外,是因为我家有什么‘火之血脉’特质,然后现在你需要我这个特质去完成某种超自然仪式,镇压传中的火灾妖怪?”

阿伦插嘴:“哇,你这总结能力很强,可以当项目pm。”

周振宇没有笑,他盯着明哲的眼睛:“这是真的?”

“是真的。”明哲,“我亲眼见过火鸟,亲眼见过它带走一个人。不是幻觉,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真的。”

他将过去几的经历简述了一遍:火灾、怀表、火鸟的现身、李秀英、张茂松的死亡、炎雀之羽的发现。周振宇静静听完,没有打断。

“所以。”周振宇,“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是你唯一认识的‘火之血脉’,而如果我拒绝参与,可能会有更多火灾发生,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家人。”

“是。”明哲没有否认。

周振宇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他的猫——一只肥胖的橘猫——跳上窗台,蹭他的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火吗?”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我爷爷死于工厂火灾,不是因为我爸被烧伤。是因为我自己八岁那年,差点烧死我弟弟。”

室内温度似乎又升高了。

“我们在客厅玩火柴。”周振宇声音很轻,“我不心点燃窗帘,火很快烧起来。我弟弟当时只有四岁,站在火前面动不了。我把他推开,自己困在火里。消防员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失去意识。”

他转身,卷起左袖,露出一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烧伤疤痕。不是平滑的植皮,而是崎岖的、凹凸不平的旧伤组织,在灯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他们我很幸运,没有毁容,手臂功能也正常。但我知道那不是幸运。”他放下袖子,“那是火在跟我‘你还没死,是因为我需要你活着’。这种感觉很荒诞,但三十年来一直跟着我。”

明哲没有话。他想什么——你不是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火不需要任何人——但任何话在这种坦白面前都显得苍白。

周振宇重新坐下,橘猫跳到他膝上,蜷成一团毛球。他抚摸着猫,声音恢复正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被保留’的,现在该还了?”

“不是还。”明哲,“是使用。完成只有你能完成的事。”

周振宇沉默。

陈教授轻声:“火之血脉在封印仪式中不是牺牲品,而是核心。没有你,整个循环都会滞塞,反噬会更严重。有你在,我们才能引导能量,完成真正的封印。”

“而且我们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阿伦难得严肃,“我、明哲、陈教授都会在场。林国栋的女儿可能也会帮忙。你负责当‘cpU’,我们负责其他硬件组件的供电和散热,不会让你独自扛。”

周振宇看看他,又看看明哲,最后目光落在那根炎雀之羽上。他伸出手,指尖靠近,尚未触及,羽轴内部的红色纹路突然加速流动,如同感应到同类。

“它认识我。”周振宇低声,不知是陈述还是疑问。

明哲点头:“也许它一直在等你。”

很长久的沉默。橘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与室内隐约的暖流形成奇异的和鸣。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这方空间仿佛独立于时间之外。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振宇最终,“不是拒绝,是不能现在答应。我还有工作要交接,还有猫要托付,还有...一些心理准备要做。”

“多久?”明哲问。

“月圆是十九号?今是十四号,还有五。”周振宇看着日历,“十六号给你答复。”

明哲点头。五,比李秀英的九还缩短了四——时间在加速。

离开前,周振宇突然叫住他:“明哲。”

“嗯?”

“你恨你家火灾吗?恨那个没让你一起留在火里的命运吗?”

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怀表,指针已经走到两点四十七分。

“我不恨。”他,“我还没找到答案,所以不能恨。”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周振宇沉默的表情隔绝在另一边。

从新店回到台北已是深夜。阿伦送陈教授回住处,明哲独自回到租屋处。

房间维持着几时前离开的状态:未叠的被子,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半杯冷掉的咖啡。但明哲一进门就感到不对劲——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多了什么。

气味。

燃烧的气味,像刚吹熄的蜡烛,像火柴划燃的瞬间,像那在废墟中闻到的、在阁楼里闻到的、在张茂松临终房间闻到的气味。

火鸟来过了。

明哲没有开灯,站在玄关,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窗户渗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方形光斑。客厅角落的阴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奇异的平静。

窗台上,并排蹲着三只火鸟。

它们像美术馆里展出的标本,一动不动,红眼直视前方。月光穿透它们半透明的羽毛,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尾羽垂下,末端在空气中划出细的火星,转瞬即逝,没有留下焦痕。

明哲在窗台前坐下,与它们隔着玻璃对视。

“你们在等我。”他,不是询问。

三只火鸟同时歪头,像三台同步运作的精密仪器。中间那只体型稍大,发出细的爆裂声,音调比其他两只低。

“张茂松你们是‘见证者’。”明哲继续,“见证火灾,见证死亡,也见证封印。你们没有恶意,只是...存在。对吗?”

火鸟没有回应,但它们的眼睛红光微微增强。

明哲取出怀表,表壳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他将怀表放在窗台上,靠近三只火鸟。它们同时低下头,像在审视,又像在致敬。

“你们记录了我家饶死亡。”明哲声音平静,但指尖在颤抖,“你们看到了我父亲最后的挣扎。我想知道,他...有留下什么话吗?用你们的方式?”

三只火鸟同时抬头,红光同时增强到几乎刺目的程度。它们发出整齐的、同步的爆裂声,那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旋律、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

然后,明哲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怀表。通过他与怀表之间越来越清晰的连接。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从怀表内部传出,遥远、失真,像旧录音带:

“哲...如果你听到这个...代表我已经...失败了...”

明哲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不要自责...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我一直在找...阻止循环的方法...但有些路...必须走才知道...行不通...”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奇怪的噪声——是火鸟的爆裂声,是火焰的呼啸,是木头崩裂的脆响。

“火穴...不是单纯的...地气异常...是记忆的集合...每场火灾的记忆...每个死者的怨念...都被困在那里...炎雀是这些记忆的...使者...”

“仪式不只是封印...也是超度...五行血脉...五种不同的解脱...土是安息...水是洗净...金是切断...木是新生...而火是...”

长久的停顿,只剩下火焰声。明哲几乎屏住呼吸。

“火是...承认。承认恐惧...承认痛苦...承认我们无法控制一切...然后...放手...”

“哲...如果你...找到了这条路...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背负所有...”

“还有...怀表背面...我留了...密码...银行保险箱...里面有...全部资料...”

“时间到了...它们来带我走...”

“我...爱你...”

声音消失。怀表的红光熄灭,指针停止在两点十七分——不是停止,是回到了最初的位置。那三十多分钟的前进,原来只是为了让明哲听到这段留言。

明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三只火鸟静静陪伴,像守护灵,像哀悼者,像沉默的见证者。

当他终于起身时,窗台上只剩一只火鸟。另外两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唯一留下的那只歪头看着他,红眼中有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它振翅飞起,没有穿透玻璃,而是直接消失在半空中,像从未存在过。

明哲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的旧银行存折,翻到背面——手写的六位数密码。

他立即上网查询银行营业时间,最早是明早上九点。

该去看看父亲为他准备了什么。

第二上午九点,明哲准时出现在台北某银行的接待大厅。

密码正确,身份验证通过,行员带他到地下三层的保险箱室。这里比普通营业大厅冷得多,中央空调恒温18度,空气干燥,有轻微的消毒水气味。金属柜体整齐排列,反射着冷白灯光,像一座座型陵墓。

“许先生,您的保险箱编号是b-307,在这里。”行员用两把钥匙同时开启,拉出金属抽屉,然后礼貌徒门外,“请慢慢看,需要时叫我。”

抽屉不大,里面只有三个物品:

一册比之前更厚的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边角磨损,正是父亲的笔迹。

一捆用红绳系着的信封,信封正面写着“许明哲亲启”。

还有一块被深蓝色绒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摸起来像是石头。

明哲先打开信封。

第一封信很短:

“哲:若你找到这里,代表我已不在。不要悲伤,这是我的选择,也是许家三代饶共同选择。火穴必须有人镇压,否则伤亡更多。我不后悔。爱你的爸爸”

第二封信较长:

“关于火穴的秘密:

我曾以为火穴只是地气异常,如同某些房屋容易遭雷击。但你曾祖父的研究让我明白,火穴不只是物理现象,它还是‘记忆场’。

每场重大火灾中死去的人,若死时有强烈未了之愿,其意识碎片会附着于火穴能量中,随着时间积累、发酵、互相作用。炎雀是这些意识碎片的具现化——它们不是独立的妖怪,而是无数火灾死者的集体记忆化身。

这就是为什么火穴每隔二十年就会爆发:不是能量周期,而是记忆周期。死者的怨念需要二十年才能积累到临界点,然后以火灾的形式‘宣泄’出来。

封印的本质不是压制,是超度。五行血脉五饶站位、手势、咒文,都是引导这些记忆碎片走向解脱的方法。

但我们一直缺火行血脉者。火行特质的人通常早逝于火灾,幸存者极其稀少。而若火位空缺,超度仪式就会失败,反噬参与者。

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但不是用活人,而是用‘媒介’——一件能够承载、引导火行能量的物品。炎雀之羽是最理想的媒介,但你曾祖父将它藏在了关西榕树下。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确切位置,却始终未能取回。

如果你读到这里,想必已经拿到了炎雀之羽。那么请听我最后的建议:

不要用我尝试的方法。我选择的媒介是自身,试图以土行血脉强行引导火行能量。结果你也看到了——反噬带回了家。

你应该找真正的火行血脉者,与他\/她同校用炎雀之羽作为辅助,而非替代。

附上我收集的所有资料,包括火行血脉可能者的名单(虽然大多已无法联系)。希望你能找到合适的人。

再次提醒:仪式必须在月圆之夜子时进行,地点必须是火穴核心——关西榕树下东南方十米处。那下面有个地下空间,是你曾祖父当年发现的。

入口被树根遮蔽,需要移开特定方位的石块。

愿祖先保佑你。”

明哲读完信,打开笔记本。里面是父亲多年研究的心血,密密麻麻的笔记、剪报、手绘图、地脉图、五行生克表。其中一页详细画出了关西榕树下地下空间的平面图,标注着“火穴核心”的位置,以及五行站位的精确坐标。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与四个老饶合影——明哲认出林国栋、张茂松、李秀英,还有一个不认识,应该是曾参与但后来退出的那位“火行血脉”王姓青年。五人站在榕树下,表情严肃,像在记录历史瞬间。

照片背面写着:

“2023年2月10日,仪式前六时。此行九死一生,然不得不为。愿佑台湾。”

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明哲心收起信和笔记本,然后打开那块绒布。

是一块石头。深红色,半透明,内部有复杂的纹路,像凝固的火焰。摸上去温热,不是炎雀之羽那种活性的热,而是更沉稳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父亲没有在信中解释这是什么。但明哲知道——这是火穴核心的碎片,炎雀之羽的母体,也是父亲冒险进入地下空间带回来的最后遗物。

他握紧石块,感受那股温和的热度穿透掌心,沿着血管向上蔓延,直达心脏。

怀表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指针从两点十七分,慢慢走到两点十八分。

时间继续前进。

而他还有四,去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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