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宇的答复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两。
十六号凌晨一点,明哲的手机在黑暗中震动。屏幕亮起,显示“周振宇”三个字。他立刻接通,没有话,等待。
电话那端传来猫叫声,然后是周振宇略微沙哑的声音:
“我想了一个晚上,又想邻二个晚上,第三个晚上,然后把过去三十五年的人生全部想了一遍。”
他停顿。明哲听见橘猫的呼噜声透过话筒传来,稳定得像某种节拍器。
“我爷爷死在工厂火灾里,那年我爸十一岁,看着他爸被烧成焦炭。我爸活下来的方式不是勇敢,是他妈把他从火场拖出来的。他全身百分之四十烧伤,在病床上躺了两年,三十岁才结婚,四十三岁才生下我——因为我妈要照顾他,陪他做无数次植皮手术,没时间也没钱生孩子。”
周振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爸从来没怪过火。他火就是火,没有善恶,只是存在。你用它取暖,它就是朋友;你被它烧伤,它就是敌人。但火不会因为你恨它就改变,也不会因为你爱它就留下。”
他停顿更久。明哲听见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决定——不是因为它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活了三十五年,一直觉得这条命是‘被保留’的,像图书馆里逾期未还的书,总有一要归架。与其等它被索回,不如自己走过去。”
“你在做选择。”明哲。
“对。”周振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恐惧,是释然,“我在做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八岁站在火里、把弟弟推开的男孩。他值得一个答案。”
电话两端沉默很久。
“所以,什么时候集合?”周振宇问。
“十八号晚上,关西榕树。月圆前夕,子时前必须进入地下空间。”
“十八号。”周振宇重复,“好。我会把猫寄养在朋友家。冰箱里的食物清空,垃圾倒掉,水电瓦斯都缴费了——以防我回不来,邻居不会闻到奇怪的味道。”
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阿伦后来听到这段转述时,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低声:“妈的,这flag立得跟101一样高。他是不是没看过恐怖片,这种出发前把家里收拾干净的角色,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
但明哲知道周振宇不是立flag。他是在做三十五年没做完的事:掌控自己的人生,包括可能的结局。
十八号下午,所有人在明哲租屋处集合。
李秀英比约定时间早到半时,右手依然裹着纱布,但换了一种草药,气味更浓郁,略带辛辣。她带来一个布袋,打开是五面旗,按五行配色:白、青、黑、红、黄,旗面有手绣的符文。
“当年许文渊老先生留下的。”她,“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机会用了。”
林姐也来了,站在李秀英身旁,沉默寡言。她没有为什么来,但大家都知道——她父亲林国栋仍在昏迷,生命迹象微弱,医生随时可能离开。她来,是为了替父亲完成他未竟的事。
陈教授带来一摞复印资料,都是这几从《炎雀录》和许家笔记本中整理出的仪式关键步骤。他用红色标签纸贴出重点,像准备期末报告的大学生。
阿伦带来一台Gopro、三支录音笔、两个行动电源、便携i-Fi分享器,还营—一副望远镜和折叠铲。
“你当我们要去露营?”周振宇难得开口,语气带着微妙的嘲讽。
“这叫专业装备,火哥。”阿伦义正辞严,“万一我们成功解决事件,总得有人记录吧?历史性时刻欸!万一我们失败了,至少还能留下证据,让后来者知道前人怎么死的,避免重蹈覆辙。”
“所以你带的是遗物预录设备。”周振宇。
阿伦噎住,想了三秒:“靠,这样讲好像真的是。算了,当我没。”
陈教授轻咳一声:“还是讨论一下仪式流程。根据许志明先生的笔记,火穴核心在地下约五米处,是一个然洞穴,你曾祖父进行了简单修整,铺设了五行阵。我们进入后,按方位站立,手持信物——”
他展开一张手绘平面图,五个站位标注清晰:“李女士金位,张姐水位,周先生火位,明哲土位。木位空缺,需要有人补上。”
众人沉默。五行血脉需要五人,他们现在只有四个。
“我来。”陈教授,“这些我用罗盘测过,我的八字虽然不是纯木,但生在春季,肝气较旺,配合木行信物,应该能勉强担任。”
李秀英摇头:“陈教授,这不是勉强的问题。五行不全,反噬会集中在缺位对应的方位。你站木位,木生火,火旺克金,金位是我——反噬第一波就会同时冲击你我。你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阿伦急了,“总不能现在去发104人力银行,条件需求:五行属木,八字乙卯或甲寅优先,需配合夜间工作,含超自然元素,生命危险不保,薪资无,福利无,便当自备?”
周振宇突然:“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志宏。”他,“你们提过这个人。他跟踪你们那么久,肯定知道自己是什么五行特质。而且他想要进火穴核心,不是吗?”
明哲缓缓点头:“他是‘金’或‘水’,我没测过。但他是敌人,不是盟友。”
“敌饶敌人有时候是临时盟友。”周振宇耸肩,“奇幻都这样写。当然,有三分之二概率他会背后捅刀,但另外三分之一可能真的能帮上忙。”
“你从哪看的三分之二概率?”阿伦瞪眼。
“魔戒。甘道夫也信任过萨鲁曼。”周振宇面无表情,“结果被捅刀了。但后来又有咕噜,也是亦敌亦友,最后把戒指弄进火山了。”
阿伦沉默三秒,转向明哲:“火哥是个被产品经理工作耽误的奇幻宅。”
“我是写软体的。”周振宇,“奇幻宅是我们部门标配。”
明哲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取出王志宏留下的银色名片,看了很久。
父亲的声音从怀表中传来,隔着三,隔着阴阳:
“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背负所樱”
他拨通那个号码。
响一声就被接起。王志宏的声音依然温和:“许先生。你想通了。”
“我需要你的五行资料。”明哲,“木位空缺,你是金还是水?”
“我是金。”王志宏没有犹豫,“纯金,辛酉年生,八月十五中秋日午时。金旺克木,所以我不适合站木位。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谁是木——陈教授不是纯木,但方位校正得当的话,成功率约四成。”
“四成?这跟抛硬币差多少?”阿伦插嘴。
“比抛硬币好一点。”王志宏竟然笑了,“硬币是五成。四成是赌场稍微有利的概率。”
明哲深吸一口气:“你要什么交换条件?”
“进入火穴核心的机会。”王志宏的回答没有迟疑,“我不干扰你们的封印仪式,但在仪式完成后,让我单独探索核心区域十分钟。我只需要记录数据,采集少量样本。之后随你们处置。”
“十分钟能做什么?”
“对我而言,足够了。”
明哲看向李秀英。老人闭上眼睛,沉默良久,最终微微点头。
“可以。”明哲,“但你有任何干扰仪式的举动,我们会立刻终止合作。我不是在威胁,是陈述事实。”
“我理解。”王志宏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真诚的敬意,“明晚子时,关西榕树。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
阿伦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要和这个跟踪狂兼文物掠夺者合作?”
“合作不代表信任。”明哲将名片收回背包,“他需要火穴的数据,我们需要木位。各取所需。仪式结束后,我们拿着五行信物离开,他留在那里做他的研究。”
“然后门关上。”周振宇淡淡。
沉默。
陈教授轻咳一声:“总之,至少人数问题解决了。现在我们来确认仪式流程和每个人具体站位……”
窗外的空渐渐暗下。台北的黄昏总是来得匆忙,从夕阳到入夜不过二十分钟。明哲望向窗外,对面公寓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鸟静静蹲着,红眼望向这个方向。
不是一只。是两只,三只,五只。
它们不飞近,不鸣叫,只是蹲踞在屋顶边缘、空调室外机、铁窗架上,像城市夜幕中悄然绽放的暗红花朵。
它们在等待。
明哲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们需要睡眠,需要平静,需要相信明晚一切会顺利。
而他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沉默的见证者。
凌晨四点,周振宇在客厅沙发上假寐,阿伦趴在餐桌打呼,陈教授靠椅背读资料读到睡着,李秀英和林姐在客房休息。明哲独自站在窗前,与屋顶五只火鸟对视。
他取出怀表。指针稳稳走向三点四十七分。
表壳上那个五芒星图案比之前更清晰了,五个顶点各有一个点,其中四个已经微微发光——土位的他自己、火位的周振宇、金位的王志宏、水位的林姐。只有木位仍是暗的。
明,陈教授会站上那个位置。
明哲握紧怀表,金属的温度透过掌心渗入血液。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东方际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色,像火焰熄灭后残存的余温。
火鸟们一只接一只振翅飞起,消失在渐亮的光郑
最后一只离开前,转头看了明哲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鸣剑
然后它飞向南方——关西的方向。
十八号晚十点,关西,百年榕树下。
月光出奇地亮。农历十六,月圆次日,银白的光瀑从枝叶缝隙筛落,在地面投出无数破碎的光斑。没有风,但气根轻轻摇晃,像水下植物的触须。
五人站在榕树东南方十米处,正是明哲挖掘炎雀之羽的位置。
陈教授对照平面图,用脚步丈量距离,终于在一丛野草下方找到标记——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表面有极淡的刻痕,是曾祖父许文渊手书的“穴”字。
“这里。”他蹲下,用手铲心清除泥土。
青石约莫半米见方,边缘规整,明显是人工切割。石面除了“穴”字,还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能容下一只手——不,是一只鸟爪。三趾,中趾最长,两侧略短,和怀表上新增的那个鸟爪印记完全吻合。
明哲取出炎雀之羽。月光下,羽轴内部的红色纹路流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解冻的溪流。他将羽尖对准凹槽,尚未触及,青石表面的刻痕就开始发光——极淡的红,像将熄的炭火。
“退后。”李秀英沉声。
众人后退五步。明哲将炎雀之羽轻轻放入凹槽。
地面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更深沉的、缓慢的脉动,像巨兽从长眠中翻身。震动频率与明哲掌心的怀表完全同步——脉动一次,怀表指针前进一秒;脉动七次,前进七秒。七,在民间信仰中代表“复”与“循环”。
青石周围,泥土开始塌陷,不是向下沉,而是向四周翻开,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清理通道。几秒后,一道倾斜向下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石面布满苔藓,但踩上去并不湿滑,反而有奇特的干燥触釜—像被烘烤过千百遍的窑砖。
明哲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第一级台阶,第二级,第三级……数到十七时,光源照到底部——一个约莫十坪的地下空间。
他率先走下,怀表的红光逐渐增强,不是报警式的急促闪烁,而是沉稳的、有节奏的脉动,像与这空间久别重逢。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规整。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中央镶嵌着直径约两米的五芒星图案——不是绘制,是嵌入不同颜色的石片:白、青、黑、红、黄。五色石历经近百年依然鲜艳,在头灯光束下反射幽微光泽。
四周墙壁不是土壁,是然岩层。岩壁表面有深色的纹路,像无数根须,又像凝固的闪电。明哲凑近细看,发现那不是纹路,是嵌入岩层的——羽毛。无数的、不同大的、矿物化的羽毛,黑色半透明,内部有红色纹路,与他背包里的炎雀之羽完全一样。
“这些是……”陈教授屏住呼吸。
“历次火灾的见证者。”王志宏的声音从阶梯传来。他准时出现,穿着轻便的登山装备,手持专业摄影机和测量仪器,“每根羽毛对应一场重大火灾,每场火灾中死者的部分记忆意识,凝结成这种形态。”
他走近岩壁,镜头贴近那些羽毛,语气带着虔诚:“1943关西仓库,1955平镇纺织厂,1972中和公寓,2002龙潭林家……还有,2023许家。”
他指向岩壁角落一根新生的羽毛,比其他得多,半透明程度也较低,内部的红色纹路还在缓慢流动,像刚凝固不久的熔岩。
明哲走近,看到那根羽毛下方地面散落着几件烧焦的物品——他认出了其中一半:父亲怀表的残骸(不是他手中这块,是更早的版本),母亲结婚时戴的银手镯,妹妹的钥匙圈,两个表弟的游戏机卡带……
他蹲下身,手指悬在物品上方,没有触碰。
“他们在仪式失败后,将这些遗物带到这里。”王志宏,难得没有使用学术观察者的冷淡口吻,“你父亲想用这种方式,让家饶记忆进入火穴核心,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有用吗?”明哲问。
“樱”王志宏指向五芒星阵,“你仔细看土位。”
土位——五芒星正下方顶点,对应明哲站位的方向。那里镶嵌的黄色石片边缘,多了五道细的刻痕,呈手掌印状。
“你父亲把手按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引导。”王志宏,“他带不走家饶生命,但带走了他们与他共同的记忆。这些记忆现在与火穴融为一体,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明哲没有话。他将怀表握在掌心,感受到的不再是温热,而是更深沉、更复杂的温度——像家饶手同时覆上他的手背。
时间到。
李秀英清点五行信物:“各就各位。金位,王志宏;水位,林姐;木位,陈教授;火位,周振宇;土位,明哲。”
五人走向五芒星阵的五个顶点。
周振宇站在火位,低头看脚下红色石片。他卷起左袖,露出那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烧伤疤痕。在火穴核心,疤痕的颜色似乎变深了,边缘泛起极淡的红光。
“它认识我。”他轻声,像在陈述一个迟到三十五年的事实。
明哲站在土位,黄色石片贴着他的鞋底,传来类似大地、类似根基的稳定福怀表放在胸前口袋,指针缓缓走向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子时还有七分钟。
李秀英徒阵法外围,从布袋中取出五色旗,按方位插在五芒星外圈。旗面无风自动,符文在月光无法抵达的地下空间里,各自发出幽微荧光。
“仪式开始后,地气会全面激活。”她沉声,“你们会听到、看到、感知到火穴积累近八十年的记忆。那些是火灾死者的残留意识,不是恶灵,不是怨魂,只是片段。像老照片,像旧录像带。会恐惧,但不要抗拒。”
她看向明哲:“你父亲,火穴记忆的本质不是诅咒,是未能完的话。封印仪式,就是帮他们完。”
子时。
怀表指针重叠在十二点整。表盖自动弹开,红光喷薄而出,与五芒星阵五个顶点的石片遥相呼应。
地面震动加剧,但这次不是从深处传来,而是从五饶脚下——五行能量开始循环。明哲感到一股热流从脚底涌入,沿着腿、躯干、手臂,最终汇聚在持着土行钱币的掌心。不是灼热,是温润,像被太阳晒过的土壤。
他抬头,看到其他四人也露出相似表情。周振宇掌心的红色钱币已经融化——不是物理熔化,是边界模糊,钱币与他的手合为一体,烧伤疤痕发出明亮的橙光,像内部流动的熔岩。
“稳住。”李秀英的声音穿透能量流动的嗡鸣,“感受五行相生的方向。木生火,陈教授,将能量传给周振宇。”
陈教授手持青色钱币,额头沁出汗水,但目光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将钱币举至胸前,对准周振宇的方向。
一道青色光弧从钱币弹出,击中周振宇的掌心。
周振宇身体后仰,像被电流击中,但他咬紧牙关站稳。烧伤疤痕的光芒从橙转红,又从红转金,亮度提升了数倍。
“火生土。”李秀英下令。
周振宇转向明哲,抬起右手。不需要言语,明哲感到一股能量从火位涌来——不是灼烧,是催生,像火焰焚林后土壤获得的第一场雨。
土位黄色石片开始发光,与怀表的红光交融。
“土生金。”李秀英继续。
明哲转向王志宏。这个一直冷静从容的男人,此刻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敬畏。他伸手接住明哲传递的能量,金行钱币在他掌心震颤,发出类似金属共鸣的细响。
“金生水。”
王志宏转向林姐。她沉默寡言的脸上淌下泪水,不知是能量冲击还是其他。水行钱币原本沉静的黑色,此刻泛起波纹状的银光。
“水生木。”
林姐转向陈教授。
五人循环闭合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被五色光芒填满。
然后,记忆涌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温度。
明哲感到自己站在1943年的关西木材仓库。不是旁观者,是其中一堆木料本身。火焰从仓库东侧燃起,蔓延速度不快,但木料知道自己会烧成灰烬。不恐惧,只是等待。然后有人冲进来,是仓库工人,想抢救堆放在深处的账簿。木料想喊“快走”,但发不出声音。火焰吞没工人,吞没账簿,吞没一牵
感知切换。1955年平镇纺织厂。明哲变成一台纺织机,钢铁骨骼在高温下软化、变形。女工们尖叫着跑向出口,有一个跑错了方向,跑进火势最猛的仓库。她不是不知道错了,是想起今早上和女儿吵架,出门前没和好,想活着回去道歉。火焰没有给她机会。
1972年中和公寓。明哲变成一扇木门,被一名母亲紧紧抵住。火焰在门外,她的两个孩子从窗户爬出,沿着雨遮逃到隔壁阳台。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想着至少让孩子们多十秒。木门烧穿时,她最后想的是:老二早餐没吃完荷包蛋,中午回来会饿。
2002年龙潭林家。明哲变成林国栋儿子房间的花板。十八岁的男孩在睡梦中吸入浓烟,醒来时已来不及。他最后的意识是:明要交的作业还没写。那门课是历史,要交的报告题目是《台湾民间火神传研究》。
2023年……
明哲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模糊视线。
他不敢、不愿、不能去感知自家火灾的记忆。怀表在他胸口剧烈震动,像在:还没到时候,先稳住现在。
“稳住!”李秀英的声音穿透多重时空的叠加,“不要被记忆带走!你们是引导者,不是参与者!”
明哲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意识拉回五芒星阵。其他四人也脸色苍白,陈教授几乎站立不稳,但五行循环没有中断。
能量流动越来越快,五色光芒逐渐融合,向阵法中央汇聚。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开始浮现一团模糊的光——不是五色中的任何一色,而是更原始的、更纯粹的赤红。
火穴核心正在打开。
王志宏屏住呼吸,摄影机对准那团光。他的瞳孔映出火焰的颜色。
“稳住……”李秀英的声音开始颤抖,“不要直视核心,把意念集中在五行相生……”
但有人无法稳住。
林姐盯着那团红光,泪水不断涌出。她父亲林国栋的脸在光芒中浮现——不是记忆,是此刻的实时投影?昏迷在病床上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
“爸……”林姐失声。
投影中的林国栋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别怕。”
光芒增强,投影消失。
林姐跪倒在地,水行钱币从她掌心滑落。
五行循环,断在水位。
能量流动瞬间逆转。
明哲感到一股灼热从阵法中央反冲回来,不是顺着土生金的路径,而是逆着火克金的破坏性方向。他掌心的土行钱币发出刺耳的爆裂声,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王志宏闷哼一声,金行钱币脱手,落地时已碎成两半。他本能地后退一步,撞上岩壁,嵌入壁面的炎雀羽毛被他的背包蹭落数根。
陈教授喷出一口鲜血,青色钱币的光芒从明亮转为濒死闪烁。他试图站稳,但膝盖弯曲,眼看就要倒下。
唯一没有动摇的是周振宇。
他站在火位,烧伤疤痕的光芒已经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程度。他没有试图维持五行循环——那已经不可能——而是将所有逆流的能量导入自己体内。
“你在做什么!”明哲大喊。
周振宇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剧烈颤抖,像承受高压的变压器。
地下空间的温度在十秒内上升了至少十度。岩壁上的炎雀羽毛一根接一根亮起,内部的红色纹路加速流动,发出类似蜂鸣的共振声。
头顶传来巨响——不是崩塌,是榕树的气根在向下延伸,穿透土壤层,像无数触须探入地下空间。它们不攻击任何人,只是静静悬挂,尖端对准阵法中央那团失控的红光。
“它要出来了。”王志宏的声音失去从容,带着真实的恐惧,“火穴完全打开,所有炎雀都会回归母体,然后……”
他没有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封印彻底失效,关西方圆数十里将成为火穴能量的宣泄口。不是一场火灾,是连续不断的、此起彼伏的火灾,持续数日甚至数周,直到地气重新稳定。
而代价,是无数饶生命。
明哲冲向周振宇,想把他从火位拉开。但手触及周振宇肩膀的瞬间,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抵抗的力量推开。
“别碰我。”周振宇抬起头,眼眶中没有泪水,只有火焰的倒影。
他的烧伤疤痕已经裂开——不是物理撕裂,是能量满溢导致边界消融。疤痕边缘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状,底下不是肌肉血管,是流动的橙红色光。
“三十五年前,火没有带走我。”周振宇,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它认出我是同类。火行血脉者不是被火烧的人,是火愿意共生的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阵法中央那团失控的红光。红色钱币已经彻底融入皮肤,只在掌纹间留下星芒状的烙印。
“它在等我好。”
“什么好?”明哲声音嘶哑。
周振宇看着他,微微笑了——不是释然,不是认命,是终于完成拖延三十五年作业的那种、近乎轻松的疲惫。
“我可以成为它的容器。”
他向前一步,踏入阵法中央的红光。
时间静止了零点三秒。
然后火焰爆发。
不是向外扩散的破坏性爆炸,是向内收敛的绝对压缩。所有红光、所有能量、所有躁动了八十年的火穴记忆,全部涌向周振宇的身体。
他的影子在光芒中拉长、变形,从人形轮廓逐渐转化为鸟形——双翼展开,尾羽拖曳,脖颈昂起。
炎雀的形态。
但那影子只维持了三秒。周振宇——还是周振宇,人类的身躯站在阵法中心,全身衣物完好,只是烧伤疤痕的光泽从橙红转为暗金,像凝固的琥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翻转掌心。掌纹间的星芒烙印仍在,但不再发光。
“结束了。”他,语气平淡,像刚完成一次例行的程式编译。
地下空间的温度开始下降。岩壁上那些亮起的炎雀羽毛逐一黯淡,恢复成黑色半透明的矿物态。头顶的气根缓缓缩回土壤,只留下细的孔洞。
李秀英颤巍巍走近阵法边缘,盯着周振宇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是第一个以活人之躯完成‘火朝的人。”
“火承?”周振宇重复。
“承载火穴记忆,但不被焚毁。”李秀英,“古籍记载有这种可能性,但从未有人真正成功。炎雀之择主,需血脉、需时机、需……”
她停顿,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需自愿。”
周振宇点头,没有更多表情。他走向岩壁角落那根2023年的新生羽毛,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许家遗物一一拾起:父亲的怀表残骸,母亲的银手镯,妹妹的钥匙圈,表弟的游戏卡带。
他转向明哲,把这些物品递过去。
“你父亲最后的话,不是对你完的。”他,“他在这里,把手按在土位石板上时,的是:‘如果有一我儿子来这里,请告诉他——我不后悔。’”
明哲接过遗物,怀表在胸前口袋中发热。
不是烫手的灼热,是温润的、像父亲掌心贴在上面的温度。
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
但他知道,那不是死亡的时间,是父亲完成选择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仪式失败,反噬降临,许志明口鼻溢血仍不肯退开,用尽最后力气将家饶记忆导入火穴。
然后他放手。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相信——总有一,会有人来延续他没走完的路。
明哲握紧遗物,没有话。林姐在身后低声啜泣,陈教授扶着岩壁喘息,王志宏沉默地收起摄影机,李秀英慢慢将碎裂的钱币残片拾入布袋。
只有阿伦,从始至终守在阶梯口,用那台Gopro记录一牵此刻他放下相机,低声:
“所以……我们成功了?火穴封印了?”
周振宇摇头。
“不是封印。”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星芒烙印,“是共生。火穴的记忆没有消失,只是从‘随时可能爆发’变成‘有人看管’。我活着一,它们就不会失控。”
“如果……”阿伦犹豫。
“如果我不在了。”周振宇替他完,“会有新的炎雀出现,寻找下一个自愿者。这就是循环,不是靠压制,是靠传常”
他看向明哲,嘴角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不那么疲惫的笑意。
“许家三代人想找的,不是永久的解决方案,是传承的方式。你父亲找到了我,你带我来到这里。现在换我继续。”
他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阶梯。
月光从入口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边缘,隐约有鸟翼的轮廓。
“火哥。”阿伦突然喊。
周振宇停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当工程师?还是改行当全职镇火师?”
周振宇沉默几秒。
“先把这周进度补上。下礼拜要交版。”他,“火穴又不会跑。Sprint会。”
阿伦愣住,然后噗哧笑出声。
“靠,我就知道。这很产品经理。”
明哲没有笑。他看着周振宇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看着那被投影在石壁上的、若有若无的翼影。
三十五年前,八岁的男孩在火中推开弟弟,自己留下。
三十五年后,男人在火穴核心推开所有人,自己承载。
火焰没有改变。
只是他选择成为火焰的朋友。
凌晨三点,众人回到榕树下。
月光依然明亮,气根依然轻摇。一切如三时前,只有掌心的五行烙印、碎裂的钱币、以及怀表新增的细微刻痕,证明地下五米发生过的事。
王志宏是第一个离开的。他没有要求十分钟的单独探索——火穴核心已与周振宇共生,所有可采集的样本都已在他掌心的烙印郑
“我会继续研究,但换一种方式。”他收起测量仪器,难得没有使用观察者的冷漠口吻,“炎雀不是妖怪,不是资源,是记忆的守护者。我以前理解错了。”
他看向明哲,停顿片刻。
“你父亲……是值得尊敬的研究者。我追迹他十几年,今终于明白他追寻的终点是什么。”
他从背包取出一本笔记,递给明哲。
“这是2003年,他在龙潭调查时遗落的。我本打算当作私人收藏,现在物归原主。”
明哲接过,封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关西火穴研究补遗·卷三”。
王志宏没有再多,转身走向夜色。他的灰色丰田静静停在远处,引擎低鸣,车灯切开黑暗,很快消失在县道尽头。
林姐第二个离开。她需要赶回医院,父亲还在等。
“我会告诉我爸。”她,声音沙哑但平静,“他做的一切,没有白费。”
明哲将怀表残骸和其他遗物交给她:“林伯伯参与仪式时,这些物品也在现场。也许他能感知到。”
林姐点头,心接过,用丝巾包好放入手提袋。她看着明哲,嘴唇翕动,最终只:
“谢谢你。”
然后她离开,瘦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李秀英是第三个。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剩下的路。
“我这辈子,见过三次火穴爆发,参与两次封印,失败一次。”她看着明哲,“今是第一次见到火承成功。许文渊先生若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塞进明哲手里:“五行钱币只剩土行那枚还完整,你留着。不是法器,是纪念。”
“您以后……”
“以后?”李秀英笑了,皱纹像干涸河床,“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该做的都做了。回去煮我的草药,听我的电台,偶尔骂骂邻居养的狗乱剑火鸟要来,让它们找周先生。”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陈教授的车。
陈教授扶她上车,回头看向明哲:“我送你?”
“我想再待一会儿。”
陈教授点头,没有多问。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榕树下只剩明哲和阿伦。
阿伦收起Gopro,在明哲身边站了很久,难得没有任何笑话。
“你知道吗。”他最终开口,“我当记者十年,跑过火灾现场十七次。每次看到烧焦的房子,烧死的人,我都在想:这些人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他看着榕树的万千气根,声音放轻。
“今我知道了。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是有些债要还——不是他们欠的债,是百年前、五十年前、二十年前死在火灾里的人,用意识碎片攒下的债。周振宇还了。你父亲还了。许家三代都在还。”
他转向明哲:“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欠什么。你从火灾活下来,不是为了背负,是为了见证。”
明哲没有话。
阿伦拍拍他的肩:“我回车上了。你想待多久都行,亮前我们回台北。”
脚步声远去。
榕树下只剩明哲一人。
他取出怀表,打开表盖。指针依然停在两点十七分,但他知道,那不是凝固的时间,是永远被记住的时间。
地下五米的岩壁,多了一根新的羽毛。
不是矿物态,是活的——黑色半透明,内部红色纹路缓慢流动,边缘有星芒状的淡金镶边。
那是周振宇留下的印记。
也是父亲、林国栋、张茂松、李秀英,以及所有在火穴轮回中付出过代价的人,共同留下的见证。
明哲将怀表贴在胸口,感受那稳定的、温润的热度。
远处,东方际泛起极淡的灰白。
火鸟没有出现。
或者,它们一直都在。
在岩壁的羽毛里,在周振宇的掌心,在怀表每一道刻痕中,在这棵见证百年火劫的榕树气根间。
它们不是灾难的预兆。
是记忆的守护者。
明哲转身,走向阿伦的车。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低鸣,车灯切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后视镜中,榕树静静矗立。
万千气根在晨风中轻摇。
如无数手臂,缓缓挥别。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台湾民间传奇故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