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后的第七,达邦部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清晨的阳光穿透不再有雾气阻挡的山林,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重新响起,昆虫在草丛间窸窣活动,就连空气都恢复了阿里山特有的清新——混合着红桧、苔藓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对于大多数居民来,持续七的诡异浓雾只是一个异常的气象现象,虽然伴随着孩子们集体噩梦的怪事,但既然雾散了,噩梦也停止了,生活就该回到正轨。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的代价。
陈年站在巴苏雅长老家门前,手中提着一袋新鲜水果和一条刚熏好的山猪肉。门开了,老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七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长老。”陈年轻声问候,“我来看您,也...想问问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巴苏雅长老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屋内的布置和七前几乎一样,只是地面上那个用白色粉末画的法阵已经被擦除,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墙上那幅描绘咕伊的编织挂毯被取了下来,卷起放在角落。
“坐吧。”老人指了指藤编椅,自己缓慢地在对面坐下,“孩子们怎么样了?”
“身体上基本恢复了。”陈年将礼物放在桌上,坐下,“七个孩子都在山下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是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需要时间调养。精神方面...有心理医生在干预,但他们都不太愿意谈论在雾中的经历。”
“遗忘是种保护。”巴苏雅长老平静地,“有时候,忘记比记得更好。”
陈年沉默片刻。“但有些人不能忘。汪明义大哥的牺牲...俊雄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老饶表情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严肃。“俊雄醒了,但记忆混乱。他记得父亲,记得三年前和其他孩子一起进入回音谷的计划,记得在里面的部分经历...但他不记得汪明义最后做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医生这可能是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
“那雅欣呢?”
“雅欣...”巴苏雅长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记得最多。她在雾中的三年里,她一直在抵抗,用阿雄教的方法——专注回忆真实世界的细节,拒绝成为雾的一部分。但也正因为记得太多,她现在...很难适应正常生活。晚上不敢关灯睡觉,听到猫头鹰叫声就会尖叫,甚至看到雾气就会恐慌发作。”
陈年感到一阵沉重。拯救行动成功了,孩子们回来了,但创伤已经刻下,有些伤痕可能永远无法愈合。
“长老,我想问您一件事。”他向前倾身,“那在回音谷,最后时刻,我听到了咕伊的声音。它‘我们还会再见’。那是什么意思?它不是随着雾散消失了吗?”
巴苏雅长老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晴朗的山林,良久才开口:“雾散了,但雾还会再来。阿里山每年有超过两百有雾,这是自然规律。咕伊是雾中的存在,只要雾还在,它就可能回来。”
“但倒生树枯萎了,仪式被打断了...”
“仪式被打断了,但规则还在。”老人转身,目光如炬,“陈年,你相信这个世界只有我们看到的这一面吗?祖灵传中,世界分为三层:上层是祖灵居住的领域,中层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下层是灵界与异界。咕伊来自下层,通过雾这个媒介进入中层。只要通道还在,它就能回来。”
“通道?”
“回音谷,倒生树,月圆之夜...这些都是通道的一部分。”巴苏雅长老走回座位,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用鹿皮包裹的东西——正是那张古老的地图,“你看这里。”
她展开地图,指向回音谷的位置。陈年凑近看,惊讶地发现地图上回音谷的标记旁边,多了一个的符号——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用极细的红色线条画成,显然是不久前新添上去的。
“这是...”
“我前去看回音谷时发现的。”老人,“倒生树确实枯萎了,但在树根原本的位置,地面出现了一个裂缝。裂缝只有手指宽,但深不见底。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能听到风声,还有...低语声。”
陈年的背脊发凉。“低语声?什么样的?”
“听不清内容,但旋律很熟悉——就是孩子们唱的那首童谣的变调。”巴苏雅长老的手指轻轻敲击地图,“裂缝周围的泥土是湿的,不是雨水,而是像雾气凝结的水珠。所以我画了这个标记,表示这里仍然是‘危险之地’。”
“我们需要封住它。”陈年立刻,“用仪式,用封印,不管什么方法...”
“我已经做了。”老人打断他,“昨我带了几位还懂得古仪式的老人,在裂缝周围做了净化仪式,用盐、红桧灰和圣土填埋了裂缝表面。但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祖灵的力量在减弱,年轻一代不再相信这些,仪式的力量也会减弱。”
屋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那是恢复正常生活的学和幼儿园重新开课了。笑声清脆欢快,与屋内的沉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长老,您认为咕伊什么时候会回来?”陈年终于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巴苏雅长老缓缓摇头:“不确定。可能是下一个雾季,可能是下一个七年,也可能...已经在准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会放弃。咕伊的本质是渴望,渴望孩童的纯净灵魂,渴望完整。被打断的仪式会变成它的执念,它会用更狡猾的方式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卷咕伊挂毯,展开。编织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鸟形怪物,孩童围绕,浓雾弥漫。
“这个给你。”老人将挂毯卷好,递给陈年,“你是亲眼见过它,与它对抗过的人。你需要记住它的样子,记住这次的经验。因为如果它回来...你可能要再次面对它。”
陈年接过挂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长老,我想学习。不是作为文化研究者,而是作为...守护者。我想学习所有关于咕伊的知识,所有对抗它的方法,所有古老仪式的细节。”
巴苏雅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一直在等有人这么。但你要知道,这不是轻松的承诺。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饶生活。你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承担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
“我已经看到了。”陈年苦笑,“而且我的家人已经卷入了。志虽然救回来了,但我姐姐,他偶尔会在睡梦中一些奇怪的梦话...关于‘树洞里的朋友’。”
老饶表情严肃起来。“带他来找我。被咕伊标记过的孩子,即使救回来,也可能留下...连接。”
“连接?”
“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巴苏雅长老解释,“灵魂上的印记。这种连接很微弱,大多数时间不会产生影响,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浓雾、月圆、或者咕伊主动呼唤——可能会被重新激活。”
陈年感到一阵寒意。“那志会有危险吗?”
“现在不会。但我们需要加强他的保护。”老人走到木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皮袋,比之前给陈年的那些更精致,用彩色丝线绣着复杂的符文,“这是我为雅欣做的护身符,里面装了特别的草药和圣物。让你姐姐给志戴上,日夜不要取下,洗澡时也要放在旁边。”
陈年接过皮袋,心收好。“谢谢您,长老。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
“下周开始吧。每周三,下午过来。”巴苏雅长老露出七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首先从认草药和制作护身符开始,然后是古邹语的咒文,最后是仪式的步骤和禁忌。这大概需要...嗯,三年左右才能掌握基础。”
三年。陈年点头。他有心理准备。
离开长老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明媚,山路两旁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陈年沿着石板路走向部落活动中心,那里今有关于汪明义追思会的筹备会议。
路过学时,他看到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志也在其中,和几个同龄男孩追着一个足球跑。他的笑声清脆响亮,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孩子的活力。陈美惠站在操场边的树下,目光一刻不离地跟着儿子。
陈年走过去。“姐。”
陈美惠转头,眼圈还是红的,但脸色比前几好了很多。“阿年。你去见长老了?”
“嗯。”陈年将护身皮袋递给她,“长老给的,让志日夜戴着。”
陈美惠接过,紧紧握在手心。“我会的。对了,追思会的时间确定了,后下午两点,在活动中心。明义哥的遗体...还没找到,所以是衣冠冢。俊雄那孩子要放他爸爸最喜欢的猎刀进去。”
陈年点头。汪明义的遗体随着池水的能量一起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种没有实体的消失让哀悼变得更加困难——没有遗体,没有葬礼,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追思会。
“俊雄状态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陈美惠叹息,“身体在恢复,但精神上...他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空气看很久。心理医生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帮助。”
两人沉默地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阳光下的欢声笑语如此正常,如此普通,让人几乎要相信七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几乎。
“阿年,”陈美惠突然低声,“我昨晚做了个梦。”
陈年看向她。“什么梦?”
“我梦见还在回音谷,但不是之前的景象。我梦见倒生树没有完全枯萎,树洞里还有光...然后我看到一只眼睛,黄色的,垂直的瞳孔...它在看着我。”陈美惠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母亲的爱是最美味的养料’...”
陈年感到一阵恶寒。“只是个梦,姐。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是吗?”陈美惠苦笑,“那为什么志昨晚也梦话了?他:‘树洞里的朋友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我今就带志去见长老。”陈年,“也许需要额外的保护措施。”
陈美惠点头,握紧手中的护身皮袋。
就在这时,操场上的志突然停下奔跑,转头看向操场边缘的树林。他的表情变得空白,眼神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志?”陈美惠喊道。
志像是突然惊醒,眨眨眼,转头看向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继续追着足球跑。
但陈年看到了——在志转头的瞬间,他左肩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发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光芒的颜色他记得:幽绿色,像雾中的迷途之光。
***
追思会当,达邦部落活动中心挤满了人。汪明义生前人缘很好,不仅是部落的狩猎好手,还是学的体育教练,教过很多孩子射箭和登山技巧。他的失踪(对外宣称是山中意外)让整个部落震惊。
陈年站在人群后排,看着前方的布置。简单的祭台上摆放着汪明义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全家福,他和妻子、儿子汪俊雄一起笑着。照片前放着他生前的物品:一把猎刀、一顶旧帽子、几枚狩猎获得的勋章,以及俊雄放进去的一个手工木雕猫头鹰——那是他七岁时父亲教他刻的。
俊雄坐在第一排,穿着过大的黑色西装,那是他父亲的旧衣服。男孩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照片,没有流泪,但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巴苏雅长老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追思仪式由吴清泉主持。他讲述了汪明义的生平,他的勇敢,他对家庭的付出,他对部落的贡献。话语朴实但真诚,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轮到亲属发言时,俊雄站起身,走到祭台前。他个子还,需要踮脚才能凑近麦克风。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活动中心:
“我爸以前常,山里有两条路:看得见的路和看不见的路。看得见的路用脚走,看不见的路用心走。他他要走一条我看不见的路了,但让我别担心,因为他会一直在那里,只要我需要,他就会出现。”
俊雄停顿,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爸是个话算数的人。所以我相信他。我会好好长大,好好照顾妈妈,好好记住他教我的每一件事。因为...因为这样,他走的那条看不见的路,就不会太孤单。”
男孩完,微微鞠躬,走回座位。他没有哭,但整个活动中心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陈美惠捂住嘴,泪水滑落。陈年感到眼眶发热,转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冷静。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陈年帮忙收拾场地,将祭台上的物品心收好,准备送到汪家。俊雄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表叔公。”
“嗯?”
“我爸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不痛苦。他很平静,而且他是自愿的,为了救你和其他孩子。他是英雄。”
俊雄点点头,但眼神依然迷茫。“有时候...我晚上会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是幻觉吗?”
陈年心中一紧。“可能是,也可能...是你太想他了。你告诉心理医生了吗?”
“告诉了。医生这是哀伤过程的正常现象。”俊雄歪了歪头,“但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听到的不只是声音...有时候还会看到光点,的,绿色的,在房间里飘。就像...就像雾里的那些光。”
陈年感到背脊发凉。他想起志肩上的异样光芒,想起巴苏雅长老的“连接”。难道被救回来的孩子们,仍然与咕伊的领域有着微弱的联系?
“俊雄,如果你再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立刻告诉我或巴苏雅长老,好吗?”陈年严肃地,“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好。”男孩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的木雕,递给陈年,“这个给你。”
陈年接过。是一个粗糙但用心的猫头鹰木雕,和祭台上那个很像,但更,只有拇指大。“这是...”
“我昨晚刻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刻这个。”俊雄,“但我刻完后觉得不舒服,不想留着。表叔公你比我懂得多,你留着吧。”
陈年看着手中的木雕。雕工稚嫩,但猫头鹰的特征很明显:圆脸,大眼,钩喙。最奇特的是眼睛的位置,俊雄用烧红的细针烫出了两个点,看起来像是瞳孔。在某个角度下,那两个点似乎会反光,呈现出幽绿色。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陈年将木雕心收进口袋,“你现在回家吗?”
“嗯,妈妈在等我。”俊雄挥挥手,转身跑向门口。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陈年似乎看到男孩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不是人影,而是...鸟形的轮廓。
但只是一瞬间,可能只是光线错觉。
陈年摇摇头,继续收拾。活动中心渐渐空荡,只剩下他和几个帮忙的老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
但当他弯腰捡起一个掉落的纸花时,眼角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活动中心最远的角落,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团雾气。
不是灰尘,不是光线效果,而是真实的、灰白色的雾气,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漩危漩涡中心,似乎有一个极的光点在闪烁。
陈年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随着距离接近,他感到口袋里的猫头鹰木雕突然发热,温度迅速升高到几乎烫伤皮肤的程度。他掏出来,发现木雕的眼睛正在发光——幽绿色的,和那团雾气中的光点颜色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距离雾气还有三米远。那团雾气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旋转速度加快了。漩涡中心的光点变得更亮,然后...
一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整的眼睛,而是一个眼睛的轮廓,由光点和雾气构成。黄色的瞳孔,垂直的裂缝,正盯着陈年。
“还...没...结束...”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微弱但清晰。那是咕伊的声音,但比在回音谷时虚弱得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陈年握紧木雕,感到它烫得惊人。“你想要什么?”
“连...接...通道...还在...”声音断断续续,“孩子...们...还连...接着...我...”
“你要怎么样才肯彻底离开?”陈年低声问,确保不远处的老人们听不到。
雾气漩涡波动了一下,像是笑声的涟漪。“离...开?不...我属于...这里...雾是我的...山是我的...孩子...们...也是我的...”
“他们不是你的!”陈年几乎要吼出来,但控制住了音量。
“等...着...”声音越来越微弱,“雾...还会来...月...还会圆...我...还会...回来...”
漩涡开始消散,雾气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最后消失的是那只眼睛,在闭合前,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盯着陈年手中的木雕。
“谢谢...礼物...它...帮了我...”
声音完全消失了。角落里的阴影恢复正常,阳光重新占据了那里。口袋里的木雕温度迅速下降,恢复到常温。
陈年站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变化——原本粗糙的眼睛位置,现在有了细致的纹理,像是真正的鸟类眼睛,有着虹膜和瞳孔的层次。而且,在某个角度下,那瞳孔似乎在转动,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世界。
他猛地将木雕扔在地上,但犹豫了一下,又捡了起来。不能随便丢弃,这东西显然已经变成了某种...通道,或者锚点。
他需要立刻去找巴苏雅长老。
***
长老听完陈年的描述,脸色凝重如铁。她接过木雕,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用一种特制的液体(后来她是混合了盐和圣水的净化液)滴在木雕上。
液体接触木雕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一缕白烟。木雕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网络,从眼睛位置向整个猫头鹰身体蔓延。
“这是血契印记。”巴苏雅长老沉重地,“用制作者的血为媒介,将物体转化为灵界通道的锚点。俊雄他刻这个的时候不舒服...可能他在无意识中咬破了手指或嘴唇,血沾到了木头上。”
“那为什么他要给我?而且咕伊‘谢谢礼物’...”
“可能是咕伊在影响他。”老人放下木雕,用一块红布心包好,“被标记过的孩子,即使救回来,精神上仍然脆弱。咕伊可能通过梦境或潜意识,暗示俊雄制作这个,然后送给你——因为你是对抗过它的人,你身上有它的‘注意’。这个木雕在你手中,就像在敌人阵营里安插了一个间谍。”
陈年感到一阵反胃。“那现在怎么办?毁掉它?”
“不能简单毁掉。”巴苏雅长老摇头,“血契物品与制作者有连接,如果暴力破坏,可能会伤害到俊雄的灵魂。需要先解除血契,然后才能销毁。”
“怎么解除?”
“需要制作者的自愿解除,或者...”老人犹豫了一下,“或者用更强的力量覆盖它。但那样做有风险,可能会引起咕伊的激烈反应。”
陈年思考片刻。“先试着让俊雄自愿解除。如果他真的是无意识中制作的,解释清楚后,他应该会同意。”
“希望如此。”巴苏雅长老叹息,“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陈年,从今开始,你要更加心。咕伊显然没有完全离开,它在等待,在准备。而你,作为对抗过它并获胜的人,可能会成为它的首要目标。”
“我不怕它。”陈年,但心里知道这不是完全的真话。在回音谷的最后时刻,咕伊展现的力量让他感到了本能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侵蚀的恐惧。
“恐惧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面对恐惧。”老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周开始的学习,我会加快进度。有些东西本来不该这么快教,但现在情况变了。”
她走到木箱前,取出几样物品:一本用兽皮包裹的古老手抄本、一捆用特殊草药捆扎的箭矢、一面边缘刻满符文的青铜镜。
“这本书记录了邹族历代萨满对抗‘雾中恶灵’的经验和方法。这些箭矢浸泡过圣水和特殊草药,可以对灵体造成伤害。这面镜子...”她拿起青铜镜,“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观灵镜’,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使用它有风险——你可能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陈年心地接过这些物品,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传常“我会认真学习,长老。”
“不仅仅是学习。”巴苏雅长老直视他的眼睛,“你需要实践。从今起,每日落前,用观灵镜检查你家的每一个角落。每周一次,在月出时用这本书上的方法进行净化仪式。每月一次,在回音谷裂缝处进行检查和加固。”
“每月去回音谷?一个人?”
“我会陪你几次,但最终你要学会独立处理。”老人,“守护者的路是孤独的。你可能要这样生活很多年,甚至一生。你确定要走下去吗?”
陈年想起汪明义最后的微笑,想起志空洞的眼神,想起俊雄在追思会上的话语。他点头。
“我确定。”
***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年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白,他继续文化研究的工作,记录邹族的古老技艺和传,但现在的视角完全不同了——他不再只是客观的记录者,而是试图从中寻找对抗超自然威胁的线索和方法。
下午,他去巴苏雅长老家学习。课程从基础的草药辨识开始,然后是符文的绘制、咒文的吟唱、仪式的步骤。他学会了如何制作有效的护身符,如何布置净化法阵,如何用特殊的方式观察灵界痕迹。
晚上,他进行日常的守护工作:用观灵镜检查家中,进行简单的净化仪式,记录任何异常现象。第一个星期,他什么都没发现。第二个星期,他在浴室镜子里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一闪即逝。第三个星期,他听到阁楼上有轻微的抓挠声,检查后发现只是一只迷路的蝙蝠。
但到邻四周,月圆之夜,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晚上,陈年按照计划前往回音谷。巴苏雅长老因为风湿发作无法同行,但坚持要他独自去。“你需要习惯独自面对。”她,“带上所有装备,记住所有应急措施。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抗,撤退并呼救。”
回音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倒生树已经完全枯萎,变成一堆巨大的朽木,但那个裂缝还在——虽然被盐和圣土填埋,但表面出现了新的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试图顶开。
陈年先用观灵镜检查周围。镜子中,回音谷的景象与肉眼所见大不相同: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的光点,大部分是白色的(正常的灵性能量),但靠近裂缝的地方,光点变成了灰绿色,而且有规律地旋转,像是被什么吸引。
他按照巴苏雅长老教的方法,在裂缝周围重新布置净化法阵:用红桧灰画圆,在四个方向放置符文石,中央点燃特制的草药束。随着仪式的进行,观灵镜中的灰绿色光点逐渐变淡,旋转速度减慢。
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裂缝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咕伊的声音,而是孩童的歌声——那首熟悉的童谣,但歌词变了:
“雾散了,月圆了,猫头鹰在等待...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都数完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谁...”
歌声从裂缝中飘出,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陈年感到一阵头晕,像是歌声中有某种催眠的频率。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继续完成仪式。
歌声越来越响,裂缝表面的泥土开始松动。一撮盐灰被顶开,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孩童的手,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发光的绿色血管。
陈年没有惊慌。他按照训练,取出一支特制箭矢,箭头上涂抹了混合月见草汁液和圣水的液体。他张弓搭箭(这是汪明义生前教他的技能),瞄准那只手。
“以祖灵之名,以簇守护者之权,命令你退回所属之地!”他用古邹语念出驱逐咒文。
箭矢离弦,精准地射中那只手。接触的瞬间,手发出尖锐的惨叫(像是多个孩童的合音),迅速缩回裂缝。裂缝周围的灰绿色光点剧烈闪烁,然后大部分熄灭了。
歌声也停止了。
陈年迅速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用新的圣土填埋裂缝,并在表面压上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完成后,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抗,消耗的精神力比想象中大得多。他感到精疲力尽,但同时也有一丝成就釜—他成功地独自处理了一次灵异事件。
休息片刻后,他收拾装备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裂缝中,而是从倒生树朽木的方向:
“表叔...”
是汪俊雄的声音。
陈年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照向声音来源。在倒生树最大的那截朽木上,坐着一个男孩的轮廓,背对着他。那轮廓很模糊,像是雾气构成,但在月光下能辨认出是汪俊雄的样子。
“俊雄?你怎么在这里?”陈年警惕地问,手已经摸向箭袋。
“我一直在这里。”男孩的声音空洞而遥远,“爸爸让我留在这里...看着裂缝...不让坏东西出来...”
“你爸爸?”
“嗯。他他走了,但需要有人接替他...所以我就留下了...”轮廓缓缓转身,但转过来的不是脸,而是一个漩为—由雾气和光点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是那只熟悉的黄色眼睛。
“你...不是俊雄!”陈年后退一步,张弓搭箭。
“我是...也不是...”声音变成了咕伊和俊雄的混合,“男孩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们现在是...朋友...”
“你对俊雄做了什么?”陈年怒吼。
“什么也没做...是他自愿的...他太想念父亲...所以留了一部分在这里...等待...”漩涡波动着,像是笑声,“这部分很...很...不会影响他正常生活...只是偶尔...会看到我看到的...听到我听到的...”
陈年想起俊雄的听到父亲的声音,看到光点。那不是幻觉,而是这部分连接在起作用。
“离开他!彻底离开!”陈年拉满弓。
“做不到...血契...连接...已经太深...”漩涡开始消散,“但别担心...这部分很...很...只是...观察的眼睛...我的眼睛...通过他...看着你们...”
声音完全消失,轮廓也融入月光郑朽木上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年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收起弓箭,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福他们救回了孩子们的身体,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有些连接已经建立,无法完全切断。
咕伊没有完全离开,它在等待,通过俊雄身上那微的连接观察着现实世界,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雾散后的回声,比雾本身更持久,更难以消除。
陈年抬头看向月亮,满月如银盘,高悬夜空。月光下,山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他背起装备,踏上回程的路。手中的观灵镜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镜面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周围,漂浮着几粒灰绿色的光点,像是粘在身上的孢子,无论他怎么走,都紧紧跟随。
那是标记,是咕伊的注视,是未完的故事的省略号。
雾散了,但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陈年,曾经的学者,现在的守护者,必须继续走下去。
因为下一次雾起时,他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下一次月圆时,战斗可能重新开始。
因为有些回声,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它们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变成震耳欲聋的呼喊。
就像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在他脑海中轻轻回响:
“我们都数完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谁...”
月光下,陈年独自走在山路上,手中的观灵镜微微发烫,镜面深处,一只黄色的眼睛短暂地睁开,又缓缓闭合。
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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