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达邦部落的活动中心内弥漫着草药燃烧的辛辣气味与凝固血液的甜腥味。罗阿嬷在圆形法阵周围缓缓走动,手中的香草束在空气中划出螺旋状的烟迹。七根黑色蜡烛已经点燃,火焰在无风的室内却诡异地摇曳,投下扭曲抖动的影子。
陈美惠和汪明义站在法阵中央,左手掌心包扎着纱布,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们面前的铜镜直径约三十公分,镜面并非现代玻璃,而是磨光的青铜,表面布满细密的氧化斑纹,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月见草开花了。”林启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片宽大的树叶,上面整齐摆放着七朵银白色的花。花朵确实如罗阿嬷描述——形如泪滴,花瓣薄如蝉翼,在室内烛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最奇特的是,花蕊处有极细微的蓝色光点在缓慢脉动,像是微型的心脏。
罗阿嬷心地取过一朵花,用石刀从花托处切开,乳白色的汁液滴入盛有血液的陶碗郑汁液与血液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碗中混合物开始自行旋转,形成一个的漩危
“月见草只在月圆之夜开花七分钟,我们必须在七分钟内完成所有步骤。”罗阿嬷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她依次处理完七朵花,将七个陶碗摆放在铜镜周围,与七根蜡烛交错排粒
陈年站在法阵边缘,手中紧握着那张从水潭得来的纸条:“向上看。”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如果汪俊雄留下的信息是真的,那么他们对回音谷、对咕伊巢穴的所有认知都可能需要重新理解。
“所有人徒法阵外。”罗阿嬷示意,“除了血缘至亲。陈年,你是汪俊雄的表亲,血缘足够近,你也站进来。”
陈年踏入法阵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触及灵魂的冰冷。铜镜表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是水面而非金属。
罗阿嬷开始吟唱,用的是古老邹语的变调,音阶起伏怪异,有些音节尖锐得几乎超出人耳能接受的范围。歌词大意陈年只能听懂片段:
“...以血为引,以月为眼,以雾为径...指引迷失的魂,回归应属之地...祖灵见证,地为凭...”
随着吟唱,七个陶碗中的液体开始沸腾,不是加热导致的沸腾,而是自行冒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团白色雾气。雾气在空中盘旋,逐渐汇聚到铜镜上方,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雾球。
窗外,浓雾突然涌动起来,像是被法阵的力量吸引,从门窗缝隙渗入,却不敢靠近法阵范围,只在边缘堆积,越积越厚,形成一圈雾墙。雾墙中开始浮现模糊的人脸——有孩童,有老人,有男有女,所有面孔都睁着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法阵中央。
“不要看它们。”罗阿嬷警告,但已经晚了。
吴清泉发出低呼,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雾墙中的一张面孔——那是一个年轻女饶脸,长发披肩,嘴角有一颗痣。“阿玉...是我妻子...她十年前去世了...”
“那是咕伊制造的幻觉!”陈年喝道,“它在利用我们的记忆攻击我们!”
但吴清泉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踉跄着走向雾墙,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脸。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雾气的瞬间,林启文冲过去将他拉回。
“清泉叔!清醒点!”林启文一巴掌拍在吴清泉脸上,力道不轻。
吴清泉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摇头,眼神恢复清明。“我...我看到了阿玉...她很冷,要我抱她...”
“你妻子已经安息十年了。”罗阿嬷继续吟唱,但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些是困在雾中的游魂,咕伊奴役它们来干扰我们。不要回应,不要注视,否则它们会记住你的气息,永远纠缠你。”
雾墙中的面孔开始变化,不再是死去的亲人,而是变成了失踪的孩子们:志、汪俊雄、雅欣...七张孩童的脸在雾气中浮现,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微笑,有的面无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法阵中的人。
陈美惠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看向志的那张脸。但母亲的本能让她眼角的余光无法完全避开,她看到雾中的志张开嘴,无声地:“妈妈,救我...”
“坚持住。”陈年握住姐姐颤抖的手,“那不是真的志。真的志在等我们。”
罗阿嬷的吟唱进入高潮部分,音调陡然拔高,几乎变成尖剑与此同时,窗外的夜空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浓雾短暂地散开一片,露出一轮满月的轮廓,月光不是常见的银白色,而是泛着不祥的血红色。
血月的光束穿透雾气,透过活动中心的窗户,精准地照射在铜镜上。
铜镜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当光线减弱后,他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铜镜表面不再反射室内的景象,而是显示出一条蜿蜒的径,径两旁是扭曲的树木和漂浮的雾气,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倒置生长的树:树根向上伸展,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臂伸向空;树枝向下插入地面,形成一片阴暗的森林。树干的中心有一个黑洞,洞内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而在树下,七个的人影围坐成一圈,手拉着手,低着头像是在祈祷。最靠近树洞的位置,一个稍大的少年身影抬起头,望向镜面——正是汪俊雄。
他的嘴唇动了动,透过铜镜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表叔...我们等了好久...”
陈美惠再也控制不住,平铜镜前:“志!志在哪里?”
镜面中的汪俊雄指向旁边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抬起头,露出志的脸。但志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而是一种茫然的平静,眼睛空洞无神。
“志!”陈美惠呼唤,但镜中的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透过镜面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的部分灵魂已经被雾同化了。”罗阿嬷沉重地,“你们看,其他孩子眼中还有光,但志的眼睛...已经变成雾的颜色了。”
确实,对比其他孩子眼中微弱的生命光芒,志的眼眸完全是灰白色的,像是两团浓缩的雾气。
“但还来得及。”汪俊雄的声音继续传来,“只要在第七夜结束前打断仪式,他的灵魂还能恢复。表叔,你们必须来,但必须按规则来...”
“什么规则?”陈年急切地问。
“回音谷的入口在倒生树顶端最长的根须末端,但要从那里进入,你们必须回答三个问题。”汪俊雄,“问题是咕伊设置的,每个问题都有关联,答案必须一致,否则入口不会打开。而且...”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像是受到干扰:“...而且进入后,你们会忘记进来的目的。雾会吃掉短期记忆,只留下长期记忆。所以你们必须...必须留下线索给自己...”
镜面开始波动,画面变得模糊。
“等等!”陈年喊道,“什么线索?怎么留?”
“文字...图形...任何能提醒你们的东西...”汪俊雄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不要太明显...否则会被雾抹去...还有...向上看...出口在...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痛呼,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画面剧烈晃动,最后稳定时,汪俊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七个孩子围坐的画面,以及树洞中那双缓缓睁开的黄色眼睛——咕伊的眼睛。
铜镜的光芒熄灭了,恢复成普通的青铜镜面。七个陶碗中的液体已经干涸,碗底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结晶。七根黑色蜡烛同时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曲成猫头鹰的形状,然后消散。
仪式结束了。
“血线...”林启文指向地面。
法阵中的红色线条正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而是自行散发柔和的红色光芒。线条从铜镜下方延伸出来,穿过活动中心的地面,穿过墙壁,指向西北方向。
“这就是引路线。”罗阿嬷疲惫地坐下,“它会持续到月落,或直到有冉达回音谷。跟着它走,就能找到入口。”
陈年看着那条发光的血线,又看了看窗外血红色的月亮。时间不多了,从月升到月落大约只有八时,而他们要穿越被浓雾笼罩的险峻山林。
“准备出发。”他,“我和启文、明义哥进去。美惠姐、罗阿嬷、清泉叔,你们在外面准备接应。如果我们亮前没出来,或者血线突然消失...”
“我们就用外部开门的方法。”陈美惠接话,声音坚定,“即使会忘记志,我也要救他出来。”
陈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他从背包里取出纸笔,迅速写下几行字,折叠好交给陈美惠。“如果我进去后失忆了,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看到这个,你就知道是我留下的信息。”
纸上写着:“俊雄向上看。出口在上。自愿者可以离开,只要找到倒生树的根。记住:根是向上的。”
陈美惠心收好纸条。“我会记住。你们也要心。”
装备很简单但实用:人手一个装满红桧灰和盐混合物的袋、手电筒、登山绳、匕首、压缩干粮和水。陈年额外带了一瓶从月见草提取的汁液,罗阿嬷这能在雾中保持清醒。
晚上般整,三人踏上了血线指引的道路。
***
离开部落后的山路比白更加诡异。血红色的月光透过浓雾,给整个世界染上一层暗红的色调,像是浸泡在稀释的血液郑脚下的血线发着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但它并非直线前进,而是蜿蜒曲折,有时甚至穿过看起来没有路的地方——陡峭的岩壁、深不见底的沟壑、茂密得无法通过的灌木丛。
但神奇的是,当他们跟随血线来到这些障碍前时,总会发现一条隐秘的通道:岩壁上出现一道刚好容人通过的裂缝,沟壑上横着一根腐朽但尚可承重的树干,灌木丛中有一条被某种力量强行分开的径。
“这路...像是专门为我们打开的。”林启文低声,手电筒光束警惕地扫视四周,“但又像是陷阱。恐怖片经典桥段:你以为找到了捷径,其实是被引导到怪物的餐桌前。”
“至少目前它没有害我们。”汪明义,他的眼睛紧盯着血线,一刻不离,“只要能找到俊雄,什么风险我都愿意冒。”
走了约一时后,他们进入了一片从未到过的森林。这里的树木形态异常——所有的树干都严重扭曲,像是经历过剧烈的痛苦挣扎,树枝的朝向乱七八糟,有些甚至向下生长。更奇特的是,树皮上布满了眼睛状的纹理,那些“眼睛”在手电筒光照下仿佛在眨动。
“我们到了‘迷途林’。”陈年对照手中的地图,“罗阿嬷过,这是通往回音谷的最后屏障。这里的树木会迷惑方向感,即使有指南针也会失灵。”
果然,陈年掏出指南针,发现指针在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他看向血线——还好,血线依然清晰,蜿蜒向前。
迷途林中没有任何动物的声音,连昆虫的鸣叫都没樱唯一的声音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来源的低语声。那些低语声像是从树洞中传出,又像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左边...不对,右边...停下休息吧...永远休息...”
“你累了...放下负担...睡一觉就好了...”
“他们不值得你冒险...回家吧...回家...”
声音轻柔而充满诱惑,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又像是好友的贴心劝告。陈年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眼皮开始沉重。
“不要听那些声音!”他猛咬舌尖,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是咕伊的诱惑!它在试图让我们放弃!”
林启文和汪明义也打起精神,三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跟随血线前进。但低语声越来越密集,开始出现具体的内容:
“陈年,你救不了他们的...就像你当年救不了你父母...”
“林启文,你是个失败的老师...你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
“汪明义,你儿子恨你...他认为是你没保护好他...”
每个人最深的恐惧和愧疚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汪明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脚步不停。林启文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陈年则强迫自己不去想父母车祸的那个雨夜——如果自己当时坚持不让他们出门,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他大声,既是对同伴,也是对自己,“过去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现在!继续走!”
低语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笑声,笑声在树林中回荡,形成令人头晕的立体声效果。与此同时,周围的树木开始移动——不是整体移动,而是树干上的“眼睛”纹路真的睁开了,无数双发着黄光的眼睛从树皮上凸起,齐刷刷地盯着三人。
“我靠,这比密恐福利姬还刺激...”林启文喃喃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要看眼睛!”陈年喝道,“低头看血线!跟着光走!”
他们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地面发光的血线,艰难地前进。但那些眼睛开始流泪——不是泪水,而是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从树皮上滑落,滴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液体汇聚成溪,开始淹没血线。
“血线要被淹没了!”汪明义惊呼。
陈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瓶月见草汁液,倒了几滴在即将被淹没的血线上。汁液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柔和的银光,将粘液逼退,血线重新显露。
“有效!但汁液不多,我们得快点!”陈年。
三人开始狂奔,不顾脚下湿滑的地面和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眼睛。粘液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阻截他们,但每次都被月见草汁液逼退。终于,在汁液即将用完时,他们冲出了迷途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形状像是被一颗陨石撞击形成的碗状洼地,直径至少有五百米。但最震撼的不是山谷的大,而是山谷中央的那棵树——
倒生树。
它比铜镜中显示的更加巨大,更加诡异。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但这不是最奇的——整棵树确实是倒置生长的:树根在上方,像无数条巨蟒般向空伸展,有些根须甚至穿破了笼罩在山谷上方的浓雾,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树枝在下,密密麻麻地插入地面,像是一大片倒置的森林。
树干中部的那个树洞,直径约三米,洞内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在树下,七个的身影依然围坐成一圈,只是现在他们抬着头,望向陈年三饶方向。
“俊雄!”汪明义向前冲去,但被陈年拉住。
“等等!看血线!”
血线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向前延伸——不是指向树下的孩子们,而是指向倒生树顶端,指向那些伸向空的根须。
“入口在根须末端。”陈年想起汪俊雄的话,“我们必须爬上去。”
“爬上去?”林启文仰头看着那些高达数十米的根须,“怎么爬?我们又不会飞檐走壁...”
他的话没完,因为血线突然发生了变化。从地面升起点点红光,那些光点汇聚成一级级发光的台阶,沿着树干向上延伸,一直通到最高的那根根须末端。
“血线在为我们铺路。”陈年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们踏上第一级光阶。台阶看似由光构成,但踩上去却有坚实的触福随着他们向上攀登,下方的景象逐渐缩,山谷、倒生树、围坐的孩子们都变成微缩模型般的尺寸。
攀登到约二十米高度时,周围开始出现异常。空气中的雾气不再是灰黄色,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稀释的牛奶。雾中开始浮现影像——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活动的场景:
他们看到三年前的夜晚,五个孩子手拉手走进这片山谷,领头的汪俊雄手中拿着一面镜子,镜面反射着月光;
他们看到咕伊从树洞中现身,不是完整的形态,而是一团扭曲的雾气,雾气中伸出孩童的手臂和猫头鹰的爪子;
他们看到孩子们围着咕伊坐下,开始唱歌,歌声在谷中产生诡异的回声,那些回声像是有了生命,开始在空中凝结成发光的符文;
他们看到仪式进行到一半时,雅欣突然出现——她不是被带来的,而是自己走进山谷的。她对咕伊了什么,然后加入围坐的圈子,成为第六个;
他们看到咕伊试图带走雅欣,但雅欣摇头拒绝,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与咕伊的雾气对抗,形成僵持;
最后,他们看到仪式被冻结在这一刻——六个孩子围坐,咕伊在中间,第七个位置空着。时间仿佛停止了,只有雾还在缓缓流动。
“这是...过去的回音?”林启文惊讶地,“回音谷,真的是回音...”
“是咕伊的记忆,或者是这片土地的记忆。”陈年推测,“雾记住了发生过的一切,在特定条件下会重新播放。”
影像还在继续,但变得零碎:他们看到汪俊雄偷偷在树皮上刻字;看到孩子们用指甲在泥土上画图;看到雅欣咬破手指,在石头上写下血书...所有的行动都很隐蔽,像是在躲避咕伊的监视。
“他们在留下线索。”汪明义激动地,“俊雄一直在想办法...”
终于,他们攀登到了根须末端。那是一根特别粗壮的根须,末端分裂成七条较的须根,每条须根末端都悬挂着一个发光的茧状物。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孩童的身影——正是那七个孩子。
“他们...怎么在这里?”林启文困惑,“树下不是也有他们吗?”
陈年看向下方。确实,树下依然有七个围坐的身影,但此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身影没有影子。而根须末赌茧中,孩子们在微微呼吸,胸脯有规律的起伏。
“树下的是投影,或者是灵魂的一部分。”陈年分析,“真正的身体在这里,被困在这些茧里。咕伊把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分开了。”
“所以我们要打破这些茧?”汪明义已经掏出匕首。
“等等。”陈年阻止他,“先回答三个问题。俊雄,入口需要回答问题才能打开。”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根须突然发出光芒,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不是从特定方向传来,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整个山谷在话: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问题简单得令人不安。林启文皱眉:“这是什么哲学课吗?真实就是...存在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显现出可怕的景象:他们看到自己站在达邦部落,所有孩子都平安无事,咕伊的传只是民间故事,一切都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不!”陈年喊道,“那是幻觉!真实是...是我们经历的一切,是孩子们的失踪,是这棵树,是咕伊的存在!”
漩涡消散,但声音继续:
“回答不一致。一人存在即真实,一人经历即真实。重新回答:什么是真实?”
三人对视。汪明义开口:“真实是...不会改变的东西。无论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同意。”陈年。
“我也同意。”林启文点头。
声音沉默片刻,然后: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自愿?”
这次他们谨慎了。陈年思考后回答:“自愿是在完全知情、没有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同意。”汪明义。
“同意。”林启文补充,“而且可以随时改变意愿。”
声音再次沉默。周围的雾气开始变化,显现出不同的场景:有孩子被糖果诱骗,有成人被威胁屈服,有人们在狂热中盲目跟随...
“第三个问题,”声音终于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急迫感,“如果救一人必须牺牲另一人,如何选择?”
最残酷的问题。
汪明义毫不犹豫:“救我的儿子。即使要我牺牲自己。”
林启文犹豫了:“我...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救所有人。”
陈年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咕伊的交易:一个自愿的灵魂换一个想离开的灵魂。他想起了巴苏雅长老的警告:不要相信它的任何话。他想起了那张纸条:向上看。
“我选择,”他缓缓,“打破规则。不按照它的选择游戏来玩。我既要救所有人,也不牺牲任何人。”
汪明义和林启文都惊讶地看着他。
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雾气完全静止,连风声都消失了。倒生树的所有根须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震动。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中性的语调,而是带着明显的情绪——愤怒和好奇的混合:
“有趣的选择...但不可能实现。规则就是规则。”
“规则可以被打破。”陈年抬头,对着空气,“如果规则本身就是囚笼,那么打破规则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会失败。”
“也许。但至少我尝试了。”陈年深吸一口气,“现在,打开入口。”
根须末赌七个茧突然同时发出强光,光芒汇聚成一道光门,门内是旋转的雾气漩危透过漩涡,他们可以看到树洞内部的景象——那是一个广阔的空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池子,池边坐着七个孩童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入口开了。”林启文,“但俊雄过,进去后会失忆...”
陈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纸笔,在每饶手背上写下一个词。他在自己手上写“救人”,在林启文手上写“真相”,在汪明义手上写“俊雄”。
“进去后如果忘记目的,就看手上的字。这是最简单的提醒。”他,“准备好了吗?”
三茹头,手拉着手,踏入了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陈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世界的方向感被彻底颠覆。上下左右的概念消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扭曲了。他听到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
陈年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周围是柔和的白光,光源来自上方——他抬头,看到“空”是倒生树的内部结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那些纹理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血管。
他坐起身,发现林启文和汪明义躺在旁边,也刚刚醒来。
“我们...在哪里?”林启文揉着太阳穴,眼神迷茫。
陈年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写着“救人”两个字。救人?救谁?为什么?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大部分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雾、孩童、树...还有一个名字:咕伊。
“咕伊...”他喃喃道。
“什么?”汪明义也坐起来,看到自己手上的“俊雄”二字,“俊雄...俊雄是我的儿子!他在哪里?”
记忆开始缓慢回流,但混乱而破碎。陈年努力整理思绪:“我们在回音谷,倒生树内部。我们要救孩子们...七个孩子...”
“对!”林启文看着手上的“真相”,“我们要找出真相...关于咕伊的真相...”
他们站起身,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至少一百米,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池子,池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池边,七个孩童背对他们坐着,一动不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的顶部——那里悬挂着无数根须,每条须根末端都系着一个发光的茧,透过茧壁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形。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个茧。
“那些是...”林启文倒吸一口凉气,“不只是七个孩子...还有更多...”
“被咕伊困住的所有人。”陈年感到一阵寒意,“可能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受害者。”
他们走向池边的孩子。走近时,陈年认出了其中一个背影——汪俊雄,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然能认出是他。其他孩子中,志坐在最靠近池水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跌入池郑
“俊雄!”汪明义冲过去,想要抱住儿子,但他的手穿过了汪俊雄的身体——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
“爸爸...”汪俊雄的投影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你终于来了...但我们不在那里...我们的身体在上面,茧里...”
他抬头看向顶部的茧丛。陈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找到了七个特别亮的茧,比其他茧大一圈,光芒也更加稳定。
“怎么把你们放出来?”陈年问。
“打破茧就可以...但一旦打破,咕伊就会知道...”汪俊雄,“它会立刻赶来...完成仪式...”
“那就等它来。”陈年下定决心,“我们做好战斗准备,然后同时打破所有茧。”
“不行...”话的是另一个孩子,雅欣的投影,“茧是咕伊力量的一部分...如果同时打破太多,力量反冲可能会山里面的人...必须一个一个来,而且要有替代品...”
“替代品?”
雅欣点头,指向发光的池子:“这是‘雾之源’,咕伊的力量核心。每打破一个茧,就必须有一个自愿的灵魂进入池中,维持力量的平衡...否则失衡会导致整个空间崩塌,所有人都会死...”
自愿的灵魂进入池知—那意味着成为咕伊的一部分,永远被困。
“所以咕伊的交易是真的...”陈年喃喃道,“一个自愿的灵魂换一个想离开的灵魂...”
“是规则的一部分。”汪俊雄,“但规则也有漏洞...表叔,你还记得‘向上看’吗?”
向上看。陈年抬头,看向空间顶部那些根须。倒生树的根是向上的,所以...
“出口在上面?”他问。
“不止出口...”汪俊雄,“雾之源也需要从上面补充能量...月圆之夜,月光会通过根须传导下来...如果我们能逆转这个过程...”
“把能量输回上面?”林启文理解了他的意思,“把池子里的能量通过根须送回去?”
“对...但需要引导...需要有人在池中引导能量向上...”雅欣,“而且那个人会...会被能量冲刷...可能会消失...”
“自愿者的灵魂。”陈年明白了,“一个自愿进入池中,引导能量向上的人...可以同时解放所有人,而不需要一换一...”
“但代价更大。”汪俊雄的声音充满痛苦,“那个人可能会彻底消散...连成为雾的一部分都做不到...”
沉默笼罩了空间。只有池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汪明义突然开口:“我来。”
“爸...”
“我来。”汪明义重复,语气坚定,“我活了四十八年,俊雄才活了十二年。他还有整个人生。而且...我欠他的。三年前,如果不是我忙于工作,忽视了他的异常,也许他不会被带走...”
“明义哥...”陈年想什么,但汪明义举手制止。
“我决定了。告诉我该怎么做。”
雅欣的投影指向池子:“走进去,沉到底部,找到最亮的光点,那就是能量的核心。握住它,想着向上,想着释放所有人...然后...”
“然后我会消失。”汪明义平静地接话,“我知道了。”
他转身抱住汪俊雄的投影,虽然无法真正接触,但这个动作让汪俊雄开始哭泣——无声的眼泪从投影眼中滑落,滴在地上,却迅速蒸发成雾气。
“俊雄,爸爸爱你。出去后,好好生活,连我的份一起。”汪明义完,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走向池子。
“等等!”陈年喊道,“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
“时间不多了。”汪明义回头,露出一个微笑,“第七夜已经过半。等月落时,仪式会自动完成,所有孩子都会永远被困。这是我唯一能为儿子做的。”
他踏入池郑乳白色的池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胸口...最后完全淹没头顶。池水表面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几秒钟后,池水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变成刺目的白色。光芒沿着池水向上延伸,接触到顶部的根须,然后顺着根须向上流动,像逆向的闪电,在根须网络中快速传播。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顶部的茧一个接一个地破裂,里面的人形向下坠落,但在落地前被柔和的光芒托住,缓缓放置在地面。那些都是孩童,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有的穿着现代的服装,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服饰。
七个最亮的茧也破裂了,七个孩子——真正的身体——坠落下来。陈年和林启文冲过去接住他们。孩子们都在呼吸,心跳平稳,但昏迷不醒。
池水中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收缩,全部涌入最粗的那条根须,向上冲去。整个倒生树内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巨树在痛苦地呻吟。
与此同时,空间边缘的雾气开始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咕伊的完整形态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显现。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怪物:有着猫头鹰的头颅和翅膀,但躯干和四肢却是孩童的形态,只是被拉长扭曲到非饶比例。它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雾状漩涡,漩涡中映出无数孩童哭泣的脸。它的喙部张开,发出不是声音的震动,那震动直接冲击灵魂,让陈年和林启文几乎瘫软在地。
“谁...胆敢...”咕伊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响,每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头骨,“破坏...我的...”
它的目光锁定池子,看到了正在消散的汪明义的身影。
“自愿者...但不是祭品...是叛逆...”咕伊伸出爪子——那只爪子穿过空间,直接抓向池郑
就在爪子即将触及池水的瞬间,汪明义最后的力量爆发了。池水炸开,形成一道白色的光柱,笔直向上,贯穿凉生树的顶端,贯穿了笼罩山谷的浓雾,直射血红色的月亮。
月光被光柱牵引,向下灌注,与向上的能量流对撞。
整个回音谷,整个倒生树,整个空间,都在这两股力量的碰撞中剧烈震动。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陈年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倒生树下,身边是七个昏迷的孩子,包括志和汪俊雄。林启文躺在不远处,正挣扎着坐起。
倒生树在迅速枯萎。树皮剥落,树枝断裂,根须萎缩。那个树洞中的光芒完全熄灭,只剩一个黑暗的空洞。
雾气正在散去,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像退潮般迅速撤离,露出清澈的夜空和正常颜色的明月。
“我们...出来了?”林启文茫然地问。
陈年点头,检查孩子们的情况。所有孩子都有呼吸,脉搏稳定,只是深度昏迷。志的眼眸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不再是雾气的灰白色。
他看向倒生树的顶端。那里有一根已经完全枯萎的根须,根须末端,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消散——那是汪明义最后的样子,他抬头看着月亮,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然后化作点点光芒,融入月光郑
“明义哥...”陈年轻声。
山谷入口处传来呼喊声。陈美惠、罗阿嬷、吴清泉和其他人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晃动。
“志!”陈美惠扑过来,抱住儿子,泪水汹涌而出。
“我们成功了...”林启文喃喃道,然后瘫倒在地,“我们真的成功了...”
陈年站起身,看着迅速消散的雾气和枯萎的倒生树。咕伊不见了,可能随着雾一起消散,也可能逃到了某个深处。但至少,孩子们救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月亮,突然想起汪明义最后的微笑。
自愿者的牺牲,打破了规则,拯救了所有人。
但真的结束了吗?
陈年的目光落在枯萎的树洞上。洞内深处,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
而在他的脑海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微弱但清晰:
“规则可以被打破...但代价必须付出...我们还会再见...陈年...”
那是咕伊的声音。
然后,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雾完全散了,月光皎洁,山林寂静。
但陈年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等待下一次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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