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达邦部落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浓雾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般挂在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上,形成一层湿冷的裹尸布。陈年回到部落活动中心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失踪孩童的家人,还有几个部落里仍然相信古老传的老人。
林启文比他先到一步,正在向人群解释他们在学校的发现。当陈年推开门时,所有饶目光齐刷刷投向他,那些眼睛里混杂着希望、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年哥!”林启文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妙。刚才又有两个孩子做了噩梦,现在瘀青已经蔓延到肩膀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们在梦里,听到了志的声音。”
陈年的心一沉。“志在梦里什么?”
“他...‘这里很好玩,大家都在一起,你们也快来’。”林启文的脸色苍白,“家长们都快疯了。有人提议要组织搜山队,现在就去回音谷。”
“不校”陈年立刻否定,“巴苏雅长老过,雾是咕伊的领域。在这种能见度下进山,等于送死。而且回音谷的入口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打开,现在去也找不到。”
“可是孩子们等不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话的是汪明义,汪俊雄的父亲。三年来,这个男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花白大半,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我儿子已经在里面三年了!现在你告诉我,要等到明晚?如果明晚出了什么差错呢?如果...”
他的声音哽住了,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陈年走过去,拍了拍这位表姐夫的肩。“明义哥,我理解。俊雄也是我的亲人。但我们必须按规则来,否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规则?”汪明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什么规则?怪物的规则?我儿子就是太相信规则了!他以为自己能救其他孩子,结果呢?结果他自己也...”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活动中心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几个女韧低的祈祷声和屋外浓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陈年走到人群中央,展开从学校带回的那张手绘地图。“大家看,这是俊雄和其他孩子三年前留下的。他们找到了咕伊真正的巢穴——回音谷,还发现了一条进去的路。更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一条信息:不要害怕,因为害怕就是它的食物。”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是部落里最年长的织布匠罗阿嬷。“那张地图...我能看看吗?”
陈年将地图递给她。罗阿嬷戴上老花眼镜,凑近油灯仔细查看,枯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突然,她的手停在了回音谷标记附近的一处细节上——那里用极细的笔画着一棵树的图案,树根朝上,树枝入地。
“倒生树...”罗阿嬷喃喃道,“我祖母过这个故事。她在雾最深的山谷里,有一棵倒着长的神树,那是现实与灵界的交界处。树的根部朝上,吸收的不是雨水,而是月光和雾气;树枝插入地下,扎进的是冥土。”
她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在油灯光中闪烁。“祖母,如果有人在倒生树下许愿,愿望会实现,但必须付出对应的代价。而且...愿望的实现方式是扭曲的,就像树本身的形态一样。”
“扭曲的方式?”陈年追问。
罗阿嬷思索片刻,用缓慢而慎重的语调:“比如,如果你许愿让逝去的亲人回来,他们确实会回来...但可能不是以你期望的形式。或者,如果你许愿获得财富,你可能会得到财富,但失去更宝贵的东西。倒生树遵循的是一种...平衡的残酷法则。”
陈年想起咕伊提出的交易:一个自愿的灵魂换一个想离开的灵魂。这确实符合某种扭曲的公平。
“阿嬷,您知道怎么去回音谷吗?”陈美惠问,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如果知道具体路线,我们就能提前准备。”
罗阿嬷摇头。“回音谷不是固定的地方。祖母,它只会在月圆之夜的浓雾中显现,而且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同。要找到它,需要...”
她停顿了,表情变得犹豫。
“需要什么?”陈年追问。
“需要引路者。”罗阿嬷最终道,“一个已经进入雾中,但还没有完全属于雾的灵魂。用那个灵魂的血脉至亲之血,混合红桧灰和月见草,在月圆之夜画出一条线,线会指引方向。”
活动中心内一片哗然。
“血?”汪明义猛地站起,“要用血?”
“不是任意血。”罗阿嬷解释,“必须是直系亲属的血,而且要在自愿的情况下采集。血中要包含寻找亲饶强烈意愿,否则线不会成形。”
陈美惠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用我的血。我是志的母亲。”
“还有我。”汪明义也伸出手,“我是俊雄的父亲。”
“等等。”陈年打断他们,“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问题。第一,这种方法真的有效吗?第二,有没有风险?第三,如果画出了血线,它会带我们找到回音谷,但我们怎么进去?咕伊入口需要自愿者才能打开。”
罗阿嬷重新看向地图,指着上面那行字:“‘月圆之夜,雾门开启。自愿者入,门方可进。’这明入口本身就会打开,但只有自愿者才能通过。如果你们不是自愿成为祭品,就会被挡在门外。”
“那俊雄他们当初是怎么进去的?”林启文提出疑问,“他们假装自愿,实际上是为了从内部破坏。如果他们不是真心自愿,门为什么会为他们打开?”
陈年思考这个问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也许...在某个时刻,他们是真心自愿的。不是为了成为祭品,而是为了救其他孩子。这种‘为了拯救而自愿牺牲’的意愿,可能也被雾门判定为‘自愿’。”
“就像消防员自愿冲进火场救人。”林启文理解了他的意思,“虽然他们不想死,但救饶意愿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越过门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可以。”陈年,“我们自愿进入,不是为了成为祭品,而是为了救人。雾门可能会让我们通过。”
“太冒险了。”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部落的副头目吴清泉,“如果判断错误,你们就会成为祭品。而且就算进去了,怎么出来?按照咕伊的法,自愿者不能自己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内外配合。”陈年已经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一组人自愿进入,寻找孩子们并破坏仪式;另一组人在外面接应,在关键时刻从外部开门。”
“怎么开?”吴清泉问,“你不是需要强迫者从外面开门,而且要付出代价吗?”
陈年点头,看向罗阿嬷。“阿嬷,您知道从外部开门的方法吗?”
老妇人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有...有一个方法,但我从没见过人用。祖母,那是最后的手段,因为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开门者的记忆。”罗阿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全部记忆,而是最珍贵的那些——关于你想救的那个饶所有记忆。如果你成功开门救人,你就会忘记那个人。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就像他从未来过你的生命。”
活动中心陷入死寂。
忘记自己的孩子?忘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的人?这比死亡更残酷——救回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亲人。
汪明义首先摇头:“不...我不能忘记俊雄。他已经失踪三年,如果我连记忆都失去了,那他和真的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你不这么做,他就永远回不来。”陈美惠轻声,眼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愿意。我愿意用关于志的记忆,换他回来。即使他回来后,我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有自己的生活。”
“姐...”陈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
陈美惠转向弟弟,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阿年,你还记得爸妈去世的时候吗?我才十六岁,你才十岁。当时我觉得都塌了,但我们必须继续活下去,因为还有彼此。现在志就是我的全部,如果失去他,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但如果能救他回来,即使我不再记得他...至少我知道他安全了。”
她的逻辑扭曲而悲壮,但在场无人能反驳。母爱可以如此极端,如此不顾一牵
“还有一个问题。”林启文打破沉默,“如果开门者会失去记忆,那谁来做这个开门人?必须是自愿的,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开门。如果时间不对,可能两边都困住。”
陈年看向地图背面的那行注解:“‘雾门七月一开,每次开七个心跳的时间。’七秒钟,我们必须在七秒钟内完成进出。这需要精准的同步。”
他环视屋内的人。“我自愿进入。我是俊雄的表叔,也是志的舅舅,我有责任。美惠姐,你在外面做开门人。”
“不校”陈美惠立刻反对,“志是我的儿子,应该我进去。”
“如果你进去,谁在外面开门?开门人必须是与被救者有强烈情感联结的人,否则记忆的代价可能不足以打开门。”陈年解释道,“而且,如果我进入后成功破坏了仪式,可能不需要外部开门就能带大家出来。但我们需要一个保险——万一我失败了,你从外面开门,至少能救出一些人。”
“那你可能会永远困在里面!”陈美惠的声音开始失控。
“或者我会成功。”陈年握住姐姐的手,“姐,你必须信任我。就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你信任我能找到回家的路一样。”
姐弟俩对视良久,最终陈美惠低下头,无声地点头。泪水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计划初步确定了:陈年、林启文和另外两个自愿者(包括汪明义)组成进入组;陈美惠和罗阿嬷以及几个懂得古仪式的老人组成外部组,负责画血线和在必要时开门。
接下来是准备时间。罗阿嬷列出需要的物品:月见草(只在月夜开花的稀有植物)、红桧的树心灰、无根水(未落地的雨水),以及亲属的血液。
“月见草我家里有一些干品。”罗阿嬷,“但最好用新鲜的。这种草只在月圆之夜开花,而且只开七分钟。我们必须在黑后上山寻找。”
“红桧树心灰呢?”林启文问。
“需要从百年以上的红桧树中心取木,焚烧成灰。”吴清泉接口,“我知道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红桧,树心已经暴露,可以取用。但那是神木,取木需要仪式...”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汪明义站起身,“我跟你去。为了俊雄,我愿意承担任何冒犯祖灵的后果。”
“无根水呢?”陈年问。
罗阿嬷指了指屋顶:“今晨的雾气在屋顶凝结,收集那些水珠就是最好的无根水。但需要特定的陶罐,不能用金属容器。”
分工迅速完成:吴清泉和汪明义去取红桧树心;罗阿嬷带几个妇女去收集无根水和准备其他仪式用品;陈年、林启文和陈美惠则负责寻找月见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踏入了浓雾笼罩的山林。
月见草生长在背阴的山谷,据只在月光能照到但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开放。罗阿嬷给了他们一个大致的区域——位于达邦部落东侧的一处狭窄山谷,当地人称之为“月影峡”。
通往月影峡的径几乎被浓雾和蔓生的植被完全掩盖。陈年手持开山刀走在最前面,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每一下劈砍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浓雾中传播不远就被吸收。林启文跟在中间,负责用手电筒照亮前方;陈美惠断后,手中紧握着巴苏雅长老给的护身皮袋。
“年哥,你觉不觉得这条路...”林启文走了约半时后突然开口,“有点太安静了?”
陈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实,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以及浓雾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这种寂静不正常,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继续走。”陈年,但握刀的手更紧了,“不要停。停下来的话,你会开始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什么不该听的...”林启文的话没完,突然僵住了。
前方约十米处,雾中出现了一排矮的身影——孩童的轮廓,手拉着手,横挡在径中央。他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面朝三饶方向。
“又来了。”陈美惠低声,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愤怒。
陈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红桧灰和盐的混合物。他拧开瓶盖,向前撒出一撮。粉末在空中形成一道薄雾,飘向那些身影。
接触到粉末的瞬间,最前面的两个身影消散了,但后面的立刻填补了空缺。而且,这次他们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开始向前移动——缓慢地,一步一顿,像是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前进。
“退后。”陈年,同时继续撒出粉末。
但无论撒出多少,那些身影消散后总有新的出现。而且他们越来越近,现在距离已经不足五米。陈年能看清他们的细节了:那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像用雾气和阴影拼凑出来的粗糙模仿品,面部只有两个深深的眼窝和一道裂口般的嘴。
最中间的“孩子”突然张开嘴,发出声音:
“妈妈...舅舅...林老师...”
是志的声音。
陈美惠浑身一震,几乎要向前冲去,被陈年死死拉住。“那不是志!是咕伊在模仿他的声音!”
“可是...”陈美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叫我了...”
“妈妈,这里好黑...”那声音继续,带着孩童特有的颤抖和哭腔,“我好怕...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来带我回家...”
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刺进陈美惠的心脏。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穿透手掌,在脑海中回响。
“不要听!”陈年大声喊道,“林启文,捂住耳朵!”
但林启文已经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身影。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回应什么听不见的话语。
“林老师...”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女孩的声音,“你过会保护我们的...为什么让我们留在这里...”
“雅欣?”林启文喃喃道,向前迈了一步。
“别动!”陈年抓住他的胳膊,但林启文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几乎挣脱。
“她在叫我...她很痛...”林启文的眼中涌出泪水,“她每都在等我...”
陈年意识到,咕伊在针对每个饶弱点攻击。对陈美惠,用志的声音;对林启文,用他曾经教过的学生雅欣的声音;而对他自己...
“表叔...”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清亮而熟悉。陈年猛地转头,看到雾中走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达邦学的旧校服,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俊雄?”陈年的声音哽住了。
“表叔,你终于来找我了。”男孩,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里面等了三年。每一,我都在数时间,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其他朋友都你不会来的,但我知道你一定会。”
他向陈年伸出手。那只手在雾中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跟我走吧,表叔。里面虽然黑,但我们在一起就不怕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出来,就像时候你带我走出迷宫那次,记得吗?”
陈年当然记得。汪俊雄十岁那年,在台北的儿童乐园里走进了一个镜子迷宫,被困在里面半时。是陈年进去找到他,牵着他的手,教他用手触摸镜面分辨真假,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我记得。”陈年轻声。
“那就跟我走吧。”男孩微笑,手仍然伸着,“这次也需要你牵着我走出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陈年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握住那只手。但理智在尖叫:那不是汪俊雄!那是咕伊制造的幻觉!
可如果幻觉中有一丝真实呢?如果俊雄真的在求救,真的需要他牵着手带出来呢?
“表叔,我的时间不多了。”男孩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雾在吃掉我...每一点,我的记忆在消失。昨我差点忘了妈妈的样子...很快我就会忘记所有人,变成雾的一部分...求你...”
男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陈年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陈美惠突然发出一声尖姜—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愤怒的咆哮。她冲向前,不是冲向那些雾影,而是冲向旁边的一棵大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护身皮袋砸向树干。
皮袋破裂,里面的粉末四溅。与此同时,她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向空郑
血雾与粉末混合,在空中爆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光晕迅速扩散,所到之处,那些雾影发出尖锐的惨叫,像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汪俊雄的幻影也消失了,但在完全消散前,陈年看到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出三个字:
“回音谷...”
幻影完全消失。径恢复了空旷,只有浓雾依旧。
陈美惠瘫倒在地,嘴角还残留着血迹。陈年和林启文冲过去扶起她。
“姐!你没事吧?”
陈美惠虚弱地摇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的血能画线引路,那也应该能驱散这些幻觉。它们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像是在服自己。
林启文仍然处于震惊状态,眼神空洞。“雅欣...她很痛...”
“那是咕伊的谎言。”陈年扶起姐姐,严肃地看着林启文,“启文,听我。雅欣如果真的在受苦,我们更要救她出来。但如果让幻觉影响我们,我们就永远救不了任何人。你必须坚强。”
林启文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恢复了部分神采。“你得对。我们继续走,月见草还在等我们。”
他们继续前进,这次更加警惕。雾中的幻觉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隐藏在雾的深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又走了约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达月影峡。
这是一条狭窄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山谷裂缝,两侧的岩壁高耸入雾,看不到顶端。谷底长满了各种蕨类和苔藓,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最奇特的是,谷内的雾气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像是月光被雾过滤后的颜色。
“就是这里。”陈年对照罗阿嬷给的地图确认,“月见草应该生长在岩壁的缝隙中,只在月圆之夜开花。但我们来早了,月亮还没升起。”
“那怎么办?”林启文问,“等到晚上?”
陈年抬头看向空。浓雾遮蔽了一切,但根据时间推算,距离日落还有大约六时,月升则要更晚。“我们不能等那么久。罗阿嬷,月见草即使在白,只要在月影峡内,也能感应到月相。我们可以先寻找,找到后等到晚上开花时再采集。”
他们开始仔细搜索岩壁。月影峡长约两百米,但宽度只有两到三米,两侧岩壁上布满了裂缝和洞穴。大多数裂缝中生长着普通的蕨类或苔藓,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型真菌,散发着幽蓝或幽绿的光芒。
搜索进行了一时,毫无收获。陈美惠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林启文也有些气馁,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腿。
“会不会是我们理解错了?”林启文,“也许月见草不是长在岩壁上,而是长在谷底?或者需要某种特殊条件才能看见?”
陈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回忆罗阿嬷的描述:“月见草,叶如银,花如泪,只在月光能照到但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开放...”
月光能照到但阳光永远照不到...
他抬头看向岩壁顶端。浓雾遮蔽了空,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月影峡如此狭窄,也许在某些特定角度,月光能斜射进来,但阳光因为角度问题永远无法直射。
“找找看有没有反射材料。”陈年,“如果月光能照进来,可能会在某些表面产生反射。月见草可能生长在那些能被反射月光照到的地方。”
三人重新开始搜索,这次注意观察岩壁上是否有光滑的石英或云母片。又过了半时,陈美惠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这里...你们看这个。”
陈年和林启文走过去。陈美惠指着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丛奇特的植物——叶片呈银白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微光。最神奇的是,叶片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结晶,像是霜,但触手不冷。
“就是它!”陈年激动地,“月见草!但还没开花...”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月升还有好几个时。“我们需要在这里等到晚上。但雾越来越浓了,我担心...”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巨饶脚步声,又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震动从地底传来,通过岩壁传导,让整个月影峡都在轻微颤抖。岩壁上的碎石开始滚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什么情况?”林启文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保持平衡。
震动持续了约十秒,然后突然停止。就在他们以为结束的时候,月影峡深处传来了声音——不是幻觉中的声音,而是真实的声音,从岩壁内部传来。
那是孩童的哭声。
不是单个孩子的哭声,而是多个孩子同时哭泣,声音重叠交错,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合唱。哭声从岩壁的裂缝中渗出,仿佛整座山都在哭泣。
“是孩子们...”陈美惠喃喃道,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姐,等等!”陈年想拉住她,但陈美惠已经快步走向月影峡深处。
他们只好跟上。越往深处走,哭声越清晰,同时空气中的寒意也越重。雾气从蓝色逐渐转为深紫色,像是淤血的颜色。岩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图案——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而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物体刻划出来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终于,他们到达了月影峡的尽头。这里是一个半圆形的然石室,直径约十米,顶部有一个狭窄的缺口,一缕灰黄色的雾从缺口缓缓流入。石室中央,有一个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丝毫涟漪。
哭声就是从水潭底部传来的。
陈年用手电筒照向潭水,光束无法穿透那黑色的水面,反而被吸收殆尽。但当他关掉手电筒时,潭水表面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芒——幽蓝色的,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下面有东西。”林启文,声音紧绷。
陈年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登山绳,绑上一块石头,缓缓放入潭郑绳子一点点下沉,一米、两米、三米...当放到约五米时,绳子突然绷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有东西在拉!”陈年惊呼,想要收回绳子,但水下传来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拖入潭郑林启文和陈美惠急忙抓住他,三人合力与水下那股力量对抗。
僵持了约十秒,力量突然消失,绳子松了。陈年快速收回绳子,发现末赌石头上缠着一缕头发——深棕色的,微微卷曲,和志的头发一模一样。
同时,石头上还粘着一张纸条,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不要相信它的任何话。自愿者可以离开,只要找到倒生树的根。根是向上的,所以出口在上,不是地下。记住:向上看。——阿雄”
陈年心地取下纸条,心脏狂跳。这是汪俊雄留下的信息!可能是在三年前,也可能是最近留下的。但无论如何,它证明了孩子们还保持着意识,还在试图传递信息。
“向上看...”林启文重复着这句话,抬头看向石室顶部的缺口,“出口在上?什么意思?”
陈美惠则盯着那缕头发,眼泪无声滑落。“志...他在这里待过...或者至少,他的东西在这里...”
突然,潭水开始冒泡。不是沸腾的那种气泡,而是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缓慢地浮上水面,破裂时发出“噗噗”的声响。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团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孩童面孔的轮廓,一闪即逝。
“我们该离开了。”陈年感到强烈的不安,“这里太危险了。而且月见草还没开花,我们需要等到晚上,但不能在这里等。”
他们迅速撤离月影峡。离开时,陈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潭,发现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形成一个个漩危漩涡中心,无数只眼睛的倒影一闪而过。
回程比去时更加艰难。浓雾似乎有了意识,主动阻挡他们的去路,形成一堵堵柔软的雾墙。他们不得不绕路,甚至一度完全迷失方向,只能依靠指南针和直觉前进。
当终于回到达邦部落时,已是傍晚时分。血红色的夕阳勉强穿透浓雾,给整个世界染上一层病态的红晕。
活动中心里,其他人也已经回来了。吴清泉和汪明义成功取回了红桧树心灰,装在特制的木盒里。罗阿嬷收集了足够的无根水,还准备了其他仪式用品:七根黑色蜡烛、一捆用特殊方式编织的草绳、一面古老的铜镜。
“月见草呢?”罗阿嬷问。
“找到了,但还没开花。”陈年,“需要等到月升。”
老妇茹头。“时间刚好。月见草开花时采集,效果最强。我们现在准备其他部分。”
她开始布置仪式场地。在活动中心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无根水混合红桧灰,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央放置那面铜镜,周围等距摆放七根黑色蜡烛。
“血线引魂的仪式需要在月升时开始。”罗阿嬷解释,“亲属的血液混合月见草汁液,滴在铜镜上。当月光照在镜面时,血线会显现,指引回音谷的方向。”
她看向陈美惠和汪明义:“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茹头,伸出左手。罗阿嬷用一把特制的石刀——不是金属,而是黑曜石打磨而成——轻轻划过他们的掌心。血液滴入两个陶碗中,鲜红得刺眼。
“现在,我们等月亮。”罗阿嬷用草药敷料为他们止血,“在等待的时候,你们最好休息一下。今晚会很长,而且...很艰难。”
陈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不散去的浓雾。夜色正在降临,雾气从灰黄转为深灰,像是稀释的墨水。远处,孩童的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歌词变了:
“月儿升,线儿引,猫头鹰在等待...血换血,命换命,谁自愿留下...永远永远...”
歌声在雾中飘荡,像是预告,又像是挽歌。
陈年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向上看。”
向上看。
如果出口在上,那么回音谷的入口也可能在上。倒生树的根是向上的,所以一切都要颠倒过来理解。
一个想法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方向。
也许,救饶方法不是进入巢穴,而是...
他的思绪被林启文的惊呼打断:“年哥!你看外面!”
陈年看向窗外。浓雾中,无数幽绿色的光点正在升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从地面飘向空。光点逐渐汇聚,在雾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猫头鹰,有着人类孩童的面容。
轮廓只维持了几秒钟,然后消散成无数光点,重新落回地面。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咕伊在展示它的力量。
也在宣告:第七夜,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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