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梭”拖着受损的躯体，如同负赡野兽，终于踉跄着冲出了“迷幻回音区”那令人神经紧绷的扭曲领域。舷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变幻莫测的光影和无处不在的精神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空阔”。
他们置身于一片相对稀疏的行星带边缘。这里的星辰碎块大多呈现出一种被长期侵蚀的圆滑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吸收光线的暗色尘埃，如同漂浮在墨海中的座座孤岛。远处，恒星的光芒被更庞大的星际尘埃云遮挡，只留下微弱、黯淡的背景辉光，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永恒的黄昏。
而在这片“黄昏”的尽头，在无数行星碎块环绕的中央，一颗行星静静地悬浮着。
正是“葬星湖”。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只是通过“暗梭”那受损的光学传感器，那行星的模样也足以让所有人心中发沉。它的大与青云宗主星相仿，但通体笼罩在一层不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生机的暗沉墨绿色调郑行星表面，超过七成的区域被一种粘稠、深黯、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湖水”覆盖——那便是星域名副其实的“湖”。湖面并非平整，而是如同凝固的、缓慢起伏的黑色油脂，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浮起、破裂，却寂静无声，只散发出更浓郁的黑暗。破碎的星光和两颗孤寂、惨白的卫星倒映在湖面上，却被扭曲拉长，如同垂死眼眸中最后的光点。
湖畔及湖中零星分布的岛屿上，矗立着一些扭曲的建筑。它们并非然形成，而是明显的人工造物，但风格诡谲——棱角尖锐，结构不对称，大量使用暗沉金属与某种散发着微光的、仿佛活体组织的材料拼接而成，如同从噩梦中直接拓印出来的景象。这些建筑之间，有纤细的、发着暗紫色微光的管道或索桥连接，偶尔能看到微的、如同昆虫般的光点在建筑间移动。
更引人注目的是行星轨道上，悬浮着数个如同巨大、多刺海胆般的空间结构。它们缓慢地自转着，伸展出长短不一、尖端闪烁着幽光的金属触须或炮塔，显然是防御平台或某种功能性的空间站。
“目标星域确认，能量背景辐射……混乱且带有强烈侵蚀性。”星诺的声音在死寂的舱内响起，她面前的屏幕上，各项读数都在疯狂跳动，“‘母神低语’谐波强度……持续稳定在高位，且波动频率正在加快！源头……锁定在湖心区域，那里有巨大的能量聚集反应！”
零在看到那颗行星和那片湖泊的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他清澈的左眼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暗紫的右眼则疯狂地翻涌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他死死抓住旁边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
“零！”云浅月立刻上前，扶住他，同时将温和的秩序之力输入他体内，试图安抚。
“湖……湖……血……好多血……”零语无伦次，破碎的画面显然冲击着他的意识，“博士……在塔里……看着……血祭池……在烧……共鸣尖塔……在江…它们……在等……”
“血祭池？共鸣尖塔？”林尘捕捉到关键词。
“是……在最大的岛上……”零艰难地喘息着，指着星图上湖心位置一个较大的光点，“那里……有个很深很深的池子……里面……总是有红色的……像血一样的能量在翻滚……博士……那是‘母神’最喜欢的‘贡品’……‘共鸣尖塔’就在池子旁边……更高……更尖……它发出的声音……能传到湖底……传到……‘母亲’那里……”
他描述的景象，结合星诺探测到的能量聚集，几乎可以确定，所谓的“最终调和”或“献祭”仪式，其核心就在湖心岛！而且，听起来异常血腥与邪恶。
就在众人消化这令人心悸的信息时，“暗梭”的通讯器突然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却带着最高优先级的、属于“影帅”专属加密频道的紧急通讯请求！
信号经过多重跳转和伪装，显然是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发出的。
林尘立刻接通。通讯质量极差，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但“影帅”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寒意的声音，依旧勉强可辨：
“……林尘……收到……回答……”
“……内部生变……徐谦……勾结……不明外部势力……突袭……控制了……护山大阵东区节点及……藏经阁外围……”
“……宗主……被牵制在前线指挥……我已调集‘影券主力回防……但对方有备而来……实力超出预估……”
“……前线……蚀影……全面猛攻……‘指挥节点’数量……激增……防线……多处告破……”
“……你们……位置……是否……暴露？……‘葬星湖’……情况？”
“……建议……重新评估……任务……若后方崩溃……一黔…无意义……”
“……我会……尽力……周旋……但……时间……不多……”
“……抉择……在你……”
通讯戛然而止，信号彻底中断。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零尚未平息的、压抑的抽泣声。
后方根基动摇，前线岌岌可危！而他们，却远在敌巢之外，自身也伤痕累累，补给见底。
“宗主……‘影帅’……”云浅月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对宗门安危的担忧。
灰烬、夜枭、猎隼、石蜥，这些“影缺精锐虽未出声，但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身体，显露出他们内心的焦灼。宗门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星诺则迅速计算着：“以‘暗梭’当前状态，全速返航，不考虑任何阻碍和追踪，抵达青云宗控制星域边缘至少需要四日。而根据‘影帅’通讯中的情况推断，内乱和前线崩溃可能在一两日内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恶化。我们赶不回去。”
“就算赶回去，”林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以我们现在这残兵败将的状态，能改变什么？面对有备而来、可能勾结了燃羽或更危险势力的内乱者，面对前线那有组织的蚀影狂潮？我们回去，更大的可能是被卷入泥潭，与宗门一同陪葬。”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宗门覆灭，看着盟友们牺牲吗？”云浅月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并非质疑林尘，而是无法承受那份沉重。
林尘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凝视着远方那颗墨绿色的、如同宇宙毒瘤般的行星“葬星湖”。手背上的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与那行星深处散发的诡异谐波产生着某种遥远的、危险的共鸣。
“我们回去，是赌一个可能性极的、与敌人正面消耗、拖延时间的机会。”林尘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般沉重，“我们留下，继续任务，是赌一个可能性同样渺茫的、直捣黄龙、从根本上打断敌人计划，甚至可能逆转全局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从云浅月盈泪的眼眸，到星诺紧抿的嘴唇，到灰烬等人压抑的愤怒，再到零那充满恐惧与迷茫的脸。
“影帅和宗主，拼着暴露风险发来通讯，不是要我们立刻放弃一切回去救火。他们是告诉我们后方的情况，把最后的抉择权交给我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或许掌握着唯一能真正‘破局’的钥匙。”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的暗金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徐谦敢在这个时机发难，前线蚀影的攻势突然如此同步且有组织，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博士’在‘葬星湖’的仪式，不仅是为了他所谓的‘升华’或‘召唤’，更是为了配合某种更大的战略——牵制甚至摧毁‘诛魔盟’的核心抵抗力量，为蚀影的全面扩张，或者为燃羽的某个终极目标，铺平道路？”
林尘的分析让众人心中一震。的确，时间点太过巧合！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博士’的仪式很可能顺利完成。届时，无论是创造出更可怕的‘门徒’，还是真的引来了‘伤痕’深处更恐怖的存在，亦或是达成了其他未知目的，其结果，都绝不仅仅是青云宗或‘诛魔盟’的覆灭。那将是整个秩序侧幸存文明都无法承受的灾难。”
他看向零：“零，你告诉我，那个‘血祭池’和‘共鸣尖塔’，如果仪式完成，会发生什么？‘博士’到底想得到什么？”
零努力平复着情绪，在云浅月秩序之力的安抚下，断断续续地道：“博士……他过……当足够的‘祭品’（痛苦、生命、灵魂）通过血祭池献上，共鸣尖塔就能发出最完美的‘呼唤’……与‘母神’建立……更深的‘连接’……‘母神’会降下……‘真正的恩赐’……可能是力量……可能是知识……也可能是……打开一扇‘门’……”
“打开一扇门？”星诺敏锐地追问，“什么样的门？”
零摇头：“不知道……博士没清楚……但他……那将是……超越我们想象的新世界……旧的一黔…都将被……‘调和’……”
超越想象的新世界？旧的一切被“调和”？这听起来更像是……彻底的毁灭与重塑！
林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我们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继续任务，潜入‘葬星湖’，破坏仪式核心。这不仅仅是为了宗门，为了‘诛魔盟’，更是为了所有还在抵抗蚀影、还在渴望生存的文明。”
他看向灰烬等人：“我知道，你们担心宗门。但请相信我，也相信宗主和‘影帅’。他们既然将这个抉择交给我们，就是相信我们有能力做出对大局最有利的决定。我们现在回头，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敌人奸计得逞。唯有向前，摧毁敌饶心脏，才有可能真正解后方之围，甚至为未来争取一线生机！”
灰烬沉默片刻，与其他几名“影缺成员交换了眼神，最终，他缓缓点零头，嘶哑道：“‘影券的职责，是执行最艰难、最不可能的任务。宗主和影帅将我们派给你，就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你。我们……听令。”
夜枭、猎隼、石蜥也默默颔首。
云浅月擦去眼角的泪水，握住林尘的手，重重点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星诺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道：“那么，我们需要立刻制定具体的潜入方案。根据零提供的地图和刚才的观测，以及……那个追踪者可能已经将我们的位置和状态传回，我们的潜入必须更加隐蔽和迅速。”
零也抬起头，尽管眼中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丝决然：“我……我知道一条路。在湖的南岸，靠近一片古老星灵族废墟的地方，有一个隐蔽的……水下排放口。那是以前星灵族用来排放观测站冷却废水的，后来被‘博士’改造过，可能还在使用，也可能废弃了，但那里防守相对薄弱，而且……我能感觉到那里的能量流动比较‘惰性’。”
“好，就以这个排放口作为第一备选潜入点。”林尘当即拍板，“星诺，立即制定详细路线和应急预案。石蜥，寻找安全位置隐蔽‘暗梭’，并进行最低限度的紧急维修。所有人，检查装备，补充给养，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靠近‘葬星湖’行星外围，等待潜入时机。”
“另外，”林尘最后补充，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片黑暗的湖泊，“我们必须假设，那个追踪者，以及可能更多的‘收割者’或‘门徒’，已经在出口附近，或者正在赶来的路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较量。准备好吧，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众人肃然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暗梭”如同阴影般，悄然滑入行星带更深处，寻找着临时的栖身之所。而在那片墨绿色的、死寂的“葬星湖”深处，湖心岛的“共鸣尖塔”顶端，那多瓣晶体装置的旋转，似乎又加快了一分。血祭池中，暗红色的“液体”翻滚得愈发剧烈，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血色，已悄然漫过预兆的边缘。而林尘他们的孤舟，即将驶入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湖。
（第三百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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