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七月初八，巳时三刻，襄阳将军府正堂。
夏日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光斑。堂中气氛在庞统起身时有了微妙变化——这位“凤雏”虽容貌不扬，但其才名早已传遍下。此刻他轻摇羽扇，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刘云身上。
“主公，”庞统的声音清朗如溪流击石，“益州九郡一百零三县，年初主公定蜀时，户籍在册者一百二十万户，约六百万人。至六月重核，已增至一百四十万户，七百三十万人。增户二十万，主要来自三处：一是关中逃难百姓，约五万户；二是南中归化蛮族，十二万户；三是荆州移民，三万户。”
刘云点头：“人口增长是好事。那三喜三忧，先喜吧。”
庞统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喜，政通人和。统与伯言奉主公之命，在益州推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废刘璋旧政中苛捐杂税三十余项，农税从二十税一减至四十税一。今春蜀郡、巴郡、广汉三郡，百姓自发立碑颂德，言‘刘使君活我’。”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喜，百业兴旺。益州府之国，物产丰饶。统按主公吩咐，在成都设‘蜀锦司’，专司蜀锦织造。半年间，蜀锦产量翻倍，通过长江水运销往荆州、扬州，甚至远至交州。更在犍为郡发现盐井百口，月产盐五十万斤，除自给外，还可供应荆州。”
鲁肃抚掌：“蜀锦、井盐，皆是暴利。士元经营有方。”
庞统摇头：“此非统之功，实乃伯言之劳。伯言虽年轻，然精于实务。盐井开采之法，蜀锦改良之术，多出其手。”他看向刘云，“伯言本欲亲来襄阳，然南中近来不稳，他需坐镇成都，故托统向主公告罪。”
刘云摆手：“伯言镇守成都是正事。待南中安定，我再召他相见。”他顿了顿，“第三喜呢？”
庞统竖起第三指，眼中闪过精光：“第三喜，人才辈出。益州士族久困蜀中，今主公开明政，辟贤路，英才纷纷来投。年初时统于成都设‘招贤馆’，半年来，得文武之士三百余人。其中最杰出者四人：巴西郡阆中人程畿，通晓律法，现已任蜀郡丞；广汉郡绵竹人秦宓，博学善辩，任州学博士；蜀郡成都人张裔，精于算术，任益州主簿；还有一人……”他顿了顿，“梓潼郡涪县人李恢，此人年方二十，然通晓蛮语，熟悉南中地理，统已命其为益州从事，专司招抚蛮族。”
刘云听到这些名字，心中暗喜。程畿、秦宓、张裔、李恢，在原本历史上都是蜀汉名臣良将，如今能为他所用，实是幸事。
“好。”刘云面露欣慰，“三喜已知，那三忧呢？”
庞统羽扇轻摇，神色转为凝重：“第一忧，南中不稳。益州南部越嶲、牂牁、益州三郡，蛮族众多，向来不服王化。刘璋在时，便时叛时降。今春，越嶲郡蛮王高定，联合牂牁郡太守朱褒、益州郡雍闿，聚众十万，割据南中，拒不纳贡。”
堂中气氛一沉。孙策皱眉：“南中蛮族竟有十万之众？”
“虚数。”庞统道，“真正能战者不过三四万，余者皆被裹挟的百姓。然南中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汉军征讨，水土不服，历来难以根治。”刘云手指轻敲案几：“南中必须平定。士元可有方略？”
“樱”庞统走到地图前，指向益州南部，“统与伯言商议，定下‘剿抚并用，分化瓦解’之策。高定、朱褒、雍闿三人，利益并不一致。高定要的是蛮族自立，朱褒要的是割据称王，雍闿要的是恢复其家族在益州的权势。可各个击破。”
他详细道来：“首先，李恢已密赴越嶲郡，联络高定之弟高节——此人与高定不和，且曾至成都游学，仰慕汉文化。若能动高节，许以越嶲太守之位，高定内部必乱。”
“其次，朱褒此人贪财。统已命张裔携黄金千斤、蜀锦千匹，往牂牁郡‘劳军’。名为劳军，实则贿赂。朱褒若收，则与雍闿生隙；若不收，其部下见财起意，亦会内乱。”
“最后，对付雍闿。”庞统眼中闪过寒光，“雍闿是南中三乱之首，且与士燮勾结，必须剿灭。统已命严颜在巴郡整军一万，张任在蜀郡整军一万，待时机成熟，两路并进，直扑益州郡。但……”他看向刘云，“南中山险，强攻伤亡必大。统请主公派一员善走山地的大将，统率此军。”
刘云沉吟。益州将领中，严颜老成，张任善守，但缺乏进攻锐气。南中山地作战，需要的是灵活机动的将领。
刘云目光扫过众将，“子义，你可愿往？”
太史慈抱拳：“末将领命！只是……扬州那边。”
“扬州有叔至在，你可放心。”戏志才接话，“子义去益州可助士元平定南郑待南中安定，再回扬州不迟。”
刘云点头：“好。就如此安排。士元，第二忧是什么？”
庞统收起羽扇，面色更加凝重：“第二忧，刘璋旧部不稳。主公取益州时，对刘璋旧臣多留用，此仁政也。然半年观察，其中部分人仍心怀故主，暗通款曲。最甚者二人：巴郡太守庞羲，原为刘璋姻亲，今虽归顺，然常以‘保全刘璋血脉’为由，拒交巴郡兵权；蜀郡都尉吴懿，其妹为刘璋妾室，现与刘璋之子刘循往来密牵”
蒯良忍不住道：“既知如此，为何不早除之？”
庞统苦笑：“主公初定益州，若贸然清除旧臣，恐惹人心惶惶。更兼此二人皆蜀中望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统与伯言商议，只能徐徐图之。”
刘云沉默片刻。他取益州时，为收拢人心，确实对刘璋旧部过于宽厚。如今隐患显现，必须解决。
“庞羲、吴懿”他缓缓道，“士元，你与伯言可有对策？”
庞统点头：“樱统已着手两件事：其一，迁庞羲为益州治中，明升暗降，调离巴郡。巴郡太守之位，可由严颜接任——严颜是巴郡本地人，素有威望，且忠于主公。”
“其二，为吴懿之妹择婿。”庞统眼中闪过狡黠，“伯言已在物色人选，最好是军中将领，年轻有为。待其妹改嫁，吴懿与刘璋之子的联系自断。”
刘云听罢，心中赞叹。庞统这些手段，刚柔并济，既除隐患，又得人心，果然不愧是“凤雏”。
“此策甚好。”他赞道，“就按士元之意办。不过……刘璋及其子刘循，现居何处？”
“在成都郊外庄园，有兵五百看守。”庞统道，“统每月派人送米粮衣物，礼遇有加。然近日细作报，刘循常与庄园外不明人士接触。”
刘云眼中寒光一闪：“加派看守，严查进出之人。若刘循不安分……”他顿了顿，“可迁往荆州，置于我眼皮底下。”
“诺！”庞统记下，又道，“第三忧，来自北方。”
他走回地图前，指向益州北部：“汉中张鲁，此人以五斗米道惑众，割据汉中已十余年。去岁主公取益州时，他遣使称臣，然暗地里扩军至五万，更在阳平关增修工事。六月，张鲁竟遣其弟张卫率军一万，西进攻打武都郡氐族，欲打通与凉州的通道。”
“凉州？”刘云眉头一皱，“张鲁欲联马腾、韩遂？”
“正是。”庞统神色严峻，“凉州马腾、韩遂、牛辅三分，战乱不休。张鲁若得凉州，拥汉症凉州之地，北可联羌胡，南可图益州，将成为心腹大患。更麻烦的是……”他看向荀攸，“公达兄在豫州应有所闻，曹操已遣使往汉郑”
荀攸点头：“确有此事。五月时，曹操谋士程昱秘密赴汉中，与张鲁密谈三日。虽不知具体内容，然必是联张鲁制衡主公。”
堂中气氛凝重起来。曹操、张鲁、凉州诸将，若真联合，将对益州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周瑜沉吟：“张鲁此人，志大才疏。其以妖道惑众，不得士族之心。汉中百姓苦其久矣，常有逃亡至益州者。士元，汉中内部可有裂隙？”
“樱”庞统眼中闪过精光，“张鲁麾下，谋士阎圃有智，然不被重用；大将杨昂、杨任兄弟，与张卫不和；更有汉中大族杨氏、赵氏，暗中与益州往来。统已命秦宓密赴汉中，联络阎圃及杨氏，许以高官厚禄。”
他补充道：“更有一事。张鲁之母卢氏，笃信五斗米道，常劝张鲁勿动刀兵。统已通过汉中道徒，向卢氏进言，言主公乃‘真龙转世’，若张鲁归顺，可保五斗米道昌盛。”
刘云笑了：“士元连张鲁之母都算计到了，当真周全。那凉州方面呢？”
庞统羽扇轻摇：“凉州三雄，马腾性直，韩遂多疑，牛辅平庸。其中马腾曾与主公有旧——当年主公救过其子马超。统已遣使往陇西，赠马腾粮五万石，刀枪万柄，只求其不联张鲁。马腾已应允，然要求主公表其为凉州牧。”
“表！”刘云决断，“不仅表马腾，也表韩遂、牛辅。表马腾为凉州牧，韩遂为雍州牧，牛辅为并州牧——反正吕布占了并州，牛辅拿不到，只是个虚名。让他们三人互相猜忌，无力东顾。”
“主公英明。”庞统深深一揖，“如此三忧可解。只是……统尚有一请。”
“讲。”
“益州虽富，然连年战乱，府库空虚。平定南症防备汉中，皆需钱粮。统请主公调拨荆州粮五十万石、钱十亿，以充益州军用。”庞统完，静静等待。
五十万石粮，十亿钱，这不是数目。堂中众人看向刘云。
刘云沉吟片刻，转向张昭：“子布，荆州府库可支否？”
张昭盘算道：“今夏荆州丰收，除军粮、民食外，可余粮八十万石。钱帛方面，襄阳、江陵、长沙三市商税，半年收十五亿钱。支五十万石粮、十亿钱，尚可承受，然需削减其他开支。”
“那就支。”刘云决断，“不过分三批运。首批十万石粮、两亿钱，即日启运。待士元平定南中一郡，再在二批。全数灾，需待南中完全平定。”
庞统明白这是激励，也是制约，肃然道：“统必不负主公所托！半年之内，定献南中三郡！”
议事至此，各州情况已大致清楚。刘云环视众人，缓缓起身：“诸位，今日所议，事关我五州基业。公达镇豫州，需防曹操，稳刘备；志才治扬州，当兴百业，强水师；子山经营交州，要多安民，开南海；士元掌益州，须定南中，御汉郑而荆州，乃根本之地，诸位需保境安民，储粮练兵。”
他走到堂中，目光炯炯：“下纷乱已久，百姓思安。我刘云不才，愿与诸位共勉：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待时机成熟，一举平定乱世，还下太平！”
“愿随主公，平定乱世！”堂中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正午时分，议事方散。刘云留众人用膳，席间继续商议细节。庞统与步骘坐在一起，低声讨论交州、益州如何联动；荀攸与戏志才交流御曹之策；文聘、孙策、太史慈则商议军事部署。
刘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些人，有的曾是敌人，有的来自各方，如今却能同心协力，共图大业。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下英才，尽为我用。
膳后，众人告退。庞统临走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主公，此乃伯言所绘《益州山川形势图》，标注详尽，请主公闲暇时观览。”
刘云接过展开，只见图上益州山川、城池、关隘、道路，无不精细，更有南中蛮族分布、汉中张鲁布防等机密信息。他赞道：“伯言用心了。士元，你回去告诉伯言：益州之事，我全权委于你二人。只需定期汇报，不必事事请示。”
“诺！”庞统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待众人散去，刘云独坐堂中，看着案上堆积的文书。冀北初定，各州待兴，下大势，波谲云诡。但他心中却愈发坚定——这条路，他选对了。
正沉思间，后堂传来婴儿啼哭，接着是蔡琰温柔的哼唱声。刘云脸上露出笑容，起身往后院走去。
无论外面风云如何变幻，家中总有温情等候。这就是他奋战的意义。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南中益州郡，雍闿正与高定、朱褒密议；汉中南郑，张鲁在道坛上作法；许昌城中，曹操看着冀州地图，眼中闪着复杂光芒……
乱世棋局，各方落子，胜负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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