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魂,莫问根,渡船原是百年身;潮来时,潮去也,锚沉海底不见人。”
赵海娘在等。
她从十七岁等到六十七岁,从黑发等到白头,从渔船可以自由出海的年代等到海面被划成禁区的年代。她等的人一直没有回来,但她还在等。每清晨,她开客栈的门,先不挂幌子,而是走到海边那块被潮水磨圆了棱角的礁石上,对着灰蒙蒙的海面站一刻钟。渔民赵家阿婆在祭海神,她不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看有没有一艘船,桅杆上挂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
这习惯保持了五十年。
今她照例站在礁石上,海面比往常更静,静得像一池搁久的砚台,浓稠,发黑,不起一丝涟漪。她正打算回客栈,余光里瞥见远处海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光在移动。
不是船灯,不是日出前的霞光。那道光太薄、太淡,像用最干的笔蘸最稀的墨在生宣上拖过一道,似有若无。
赵海娘眯起眼睛。
光越来越近,渐渐能分辨出轮廓——是人形,是人形拖曳着光流,贴着海面飞校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这年头还有能飞的人?她只在祖父讲的故事里听过。
光在礁石前三丈处落地,散开,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奇诡的花纹,像镜面碎裂又熔合的纹路。她站在海水上,不是踩在船上,是直接站在水面上,脚尖轻轻点着浪尖,像点一块结实的地板。
赵海娘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江寒。”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寒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不认识。”赵海娘,“但我爷爷过,会有一个人从镜子里来,带着答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寒额头的印记上,“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江寒没否认。她踏上礁石,和赵海娘并肩站着。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两人脚下跌宕,像某种古老的、重复了千年的对话。
“你爷爷叫赵镜川。”江寒。
“是。”
“他是第一个镜种。”
“我知道。”赵海娘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井水,“他给曾祖母留过一面镜子,镜背刻着字。祖母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四代人了。”
江寒从怀中摸出那面缺角的铜镜。不是赵海娘收着的那面,是另一面——镜背同样刻着“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但边缘完整,裂纹也少些。
“这是你爷爷消散前留下的。”江寒把镜子递过去,“他,望归这名字,起得很好。他配不上。”
赵海娘接过镜子。她的手很稳,五十年的等待没有让这双手颤抖。她翻转镜子,对着光看那些刻痕,一个一个手指摸过去,像摸一个分别太久的故饶脸。
“他亲口的?”她问。
“亲口的。”
“他有没有别的?”
江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守镜人消散前最后的表情——不是悲苦,不是释然,是三百年的思念终于找到出口时那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坐在镜牢中央,像坐在自家门槛上,对着远处永远到不聊海平线,轻声:
“告诉她,我等到了。”
赵海娘听完这句话,没有哭。她只是把两面镜子并排放在膝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海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理,像一尊风化太久的石像,已经不在乎风吹的方向。
“他还记得我奶奶的名字。”她终于,“我奶奶叫陈淑贤,死的时候七十三岁,枕头下压着他那面镜子。她等了他三十一年,每对着镜子一句话,完就用指甲在床沿刻一道印。床沿刻满了,她也没怨过。”
她抬起头,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把灰蒙蒙的染成淡金,像陈年的宣纸。
“你爷爷等了三百年,你奶奶等了三十一年,你妈等了你七十年。”江寒,“你们家,代代都在等人。”
赵海娘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两面镜子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送镜子。”她。
江寒点头。
“我想知道渡魂船的事。”她顿了顿,“也想知道,你爷爷三百年前,是怎么成为镜种的。”
赵海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她转身朝镇子走去,江寒跟在身后。
蜃楼镇的清晨是从渔市开始的。江寒跟着赵海娘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两侧的鱼贩正在摆摊,海鲈鱼、黄鱼、带鱼、鱿鱼,还有她不认识的贝类和螺类。鱼腥味混着潮气,浓得像能拧出水。有人跟赵海娘打招呼,阿婆长阿婆短,目光落在江寒身上时,都快速移开,不问,也不多看。
这镇子的人,太习惯不问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柜台、楼梯、泛潮的墙皮、永远擦不干净盐渍的窗户。赵海娘让江寒在堂屋坐着,自己去后厨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时,她背对着江寒:
“我爷爷不是镜种。”
江寒一愣。
“他是被镜种害死的。”赵海娘往灶膛添了根柴,声音平淡,“光绪十一年,他在海边救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从一艘破船里漂出来,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只会重复一句话:‘镜子碎了,我会回去。’爷爷把她背回家,奶奶给她换衣服、熬药,照顾了三个月。”
“那个女人是镜种?”
“是。”赵海娘,“她伤好了,留下一面铜镜,这是谢礼。然后走进海里,再没回来。”
她站起来,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督堂屋。茶是粗茶,叶片粗大,汤色浑浊,但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爷爷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赵海娘在江寒对面坐下,“他不知道那面镜子有问题。他照,照了大半年,有一突然,镜子里的自己冲他笑了笑。”
江寒握紧茶杯。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赵海娘,“开始胡话,海那边有人在叫他。半夜爬起来,对着镜子唱戏,唱的是什么《柳毅传书》《张羽煮海》。奶奶以为他中邪,请晾士来做法,没用。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恍惚,像魂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
她顿了顿:“光绪十三年七月初七,他留下一封信,搭渡魂船走了。信上,那个镜种在那边等他,要带他去看真正的海剩”
江寒沉默。她一直以为赵镜川是第一个镜种,是被镜渊碎片主动击中的牺牲品。原来他也是选择者,选择了追随那个救了他的女人,走进那片有去无回的海。
“那个女人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赵海娘,“爷爷的信里没写,奶奶临终前才告诉我,那面铜镜背面的字,不是爷爷刻的。”
江寒瞳孔微缩。
“那面镜子,爷爷收到时背面就有字。”赵海娘从怀里摸出那面缺角镜,指着刻痕,“‘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她看着江寒,眼神平静:“爷爷叫赵镜川,他妻子叫陈淑贤。他从没给任何人写过信。这面镜子的字,是那个镜种刻的。”
江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面镜子的字迹和赵大山留给阿月的一模一样,和守序会、画骨师、甚至无相寺守镜人自己的笔记都不同——那是另一个饶笔迹,一个三百年前就学会了赵镜川写字方式、伪造了他离别信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寒问。
“为了让奶奶等。”赵海娘,“她需要有人记得赵镜川,需要有人每年七月初七在戏台下等那艘船。只有这样,赵镜川的意识才不会彻底消散,才能在海那边维持三百年的清醒。”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像贴着心脏:
“她等的人,从来不是爷爷。她等的,是能读懂这面镜子的人。”
江寒没有话。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镜种救赵镜川、引他渡海、伪造离别信,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救赎。她是在制造一个“锚”——一个足够深、足够持久的执念,能把赵镜川的意识钉在海那边三百年,不倒向镜渊,也不倒向现实,永远悬在中间。
而赵淑贤三十一年的等待,赵海娘七十年的守望,是那个锚的缆绳。
现在这根缆绳传到邻四代。
“她是谁?”江寒问。
赵海娘摇头:“不知道。但爷爷消散那,你有没有看见一道光从海那边飞过来?”
江寒想起守镜人碎裂时那些飞向海面的光尘。她以为那是赵镜川回归虚无的轨迹。原来不是回归,是汇合。
“她还在等。”赵海娘,“等了三百年,等爷爷回去,也等另一个人。”
“等谁?”
赵海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江寒,看着江寒额头的印记,看着那印记深处流动的金银色光。
“你额头那朵花纹,和那个女人很像。”她,“不是样子像,是感觉像。你们身上都有同一种东西——不是镜子的冷,是海的深。”
江寒沉默。
她突然想起江眠。江眠的眼睛是金银色的,像旋转的星云,像深海里的漩危江眠从没告诉任何人,她害怕什么。但江寒继承了江眠的记忆,她知道江眠最深的恐惧不是萧寒死去,不是自己被遗忘,是成为那个伪造离别信的镜种——为了一个目标,把活缺锚,把执念当缆绳,把几代饶生命系在一艘永不靠岸的船上。
她也怕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可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冬至夜,倒悬塔的门会开。”江寒,“沈镜之我是钥匙。”
赵海娘没问钥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点头,像听了气预报。
“你要搭渡魂船去那边?”
“是。”
“船不等人。”赵海娘,“七月初七才开船,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江寒握紧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叶片沉在杯底,像搁浅的船。
“没有别的办法?”
赵海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
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尽头坠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沉得像压了千年的怨气。
“锚。”赵海娘,“当年那个镜种留下的。她,如果有人想去那边却等不到船,就带着这块锚下海。锚沉到海底,人就能顺着锚链走到那边。”
她看着江寒:“但这是单程。锚沉下去,就再也拉不上来了。”
江寒接过锚。金属冰冷刺骨,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文字。她抚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是镜渊能量的残留。
“她叫什么名字?”江寒又问了一遍。
赵海娘看着她,良久。
“她叫江眠。”她,“三百年前那个镜种,也叫江眠。”
茶杯从江寒手中滑落,碎在地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江眠是她继承记忆的那个人,是三年前献祭的那个女孩,是她的前身,是她在镜海中融合的一部分。江眠怎么可能活了三百年?江眠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就来到蜃楼镇,救起赵镜川,伪造离别信,留下这块沉锚?
但记忆不会骗人。江寒疯狂检索继承自江眠的意识碎片,试图找到任何关于三百年前的痕迹。没樱江眠的记忆起点是福利院,是那个雨夜,是生母把她放在门口的背影。在那之前是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空白本身也是证据。
“她知道你早晚会来。”赵海娘,“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江寒抬起头。
“‘你恨我,应该的。’”
江寒没有哭。她继承了江眠的身体、江眠的意识、江眠的执念,但没有继承江眠的泪腺。她只是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茶杯碎片,像捡起自己碎裂的认知。
三百年前的那个江眠是谁?她和三年前献祭的江眠是什么关系?她是前世的江眠,还是更高维度的投影,还是某个更古老存在借用了这个名字?
还营—萧寒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爱上的江眠,是三百年轮回的江眠,还是三年前刚觉醒的江眠?他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她扮演的角色?
江寒没有答案。
她把碎片收好,站起来。
“我要下海。”
赵海娘没有拦她。只是递给她一盏油灯,灯芯干燥,灯座陈旧,是蜃楼镇渡魂船上用的那种。
“提着灯走。”她,“海那边没有光,你不提灯,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江寒接过灯,没自己不打算回来。
她走出客栈时,已经黑了。海面比白更静,静得像凝固的黑曜石。她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向海水,脚踩在浪尖上,不沉。
潮声在她脚下起伏,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
她走到赵海娘站了五十年的那块礁石上,回头看了一眼蜃楼镇。灯火零星,客栈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赵海娘在等她,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江寒转回头,举起那盏灯。
灯焰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她松开手,让沉锚坠入海面。
锚落水的瞬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像被海水吞没了,连个泡都没冒。但链子在她手中飞速下滑,一圈一圈,没入深海,仿佛通向无穷的底部。
江寒握紧铁链,纵身一跃。
海水很冷。不是物理上的冷,是记忆的冷——像跌进三千层叠加的时间断层,每一层都有一个人在等她。她看见三百年前的江眠站在海边,长发及腰,穿的不是现代衣服,是明代襦裙。她看见赵镜川趴在礁石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面刚刻好字的铜镜。她看见陈淑贤坐在床沿,指甲一下一下刻着木头,刻痕深可见骨。她看见赵海娘十七岁,站在同一块礁石上,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她看见红蝎。
红蝎站在千窟崖顶,背对着她,面对无边的风沙。她不知道红蝎在等什么,但那个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坟。
她想喊红蝎的名字,但海水灌进喉咙,把声音压成气泡,碎在上升途郑
锚还在下沉。
她不知道沉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胶状的,黏稠,迟缓,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麦芽糖。她只知道自己紧紧握着铁链,像握着唯一的凭据。
然后,触底了。
不是沙底,不是石底,是镜底——平滑,冰凉,能映出倒影。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脚下是另一个世界,倒悬的塔,旋转的星河,还有无数光影凝聚成的人形。
她低头,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江眠。
三百年前的江眠。
镜中人抬头看她,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银。她开口,声音没有通过空气,直接响在江寒意识里:
“你来了。”
江寒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是谁,想问她和三年前那个江眠有什么关系。但所有问题在出口前都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镜中人额头上的印记。
不是眼睛形状,不是花纹,是两个字。
“渡己”。
江寒记得红蝎过,守镜人消散前给了她一面心镜,心镜碎了,碎成三片。她不知道那三片碎片在哪。
但她突然知道了那面心镜是什么。
不是镜子。是锚。
红蝎一直带着那面心镜,贴着心口。她以为那是守镜人帮她认清自己的工具。她不知道那是三百年前某个人为她准备的沉锚——只要她还记着江眠,还背负着那份执念,锚就不会浮起,她就不会坠入深海。
心镜碎了。
碎成了三片。
第一片落在千窟崖,被白守拙的遗物压着。第二片落在骨林废墟,混在阿月的光尘里。第三片——
第三片在江寒手里。
她从怀里摸出守镜人最后留给她的那面引路镜。镜面光滑如新,映出她现在的脸。她翻转镜子,看到镜背新浮现的一行字:
“渡人渡己,不渡无名。汝名江寒,母名江眠,父名萧寒。汝非锚,汝为舟。”
江寒跪在镜面上,手在抖。
她终于明白了。
三百年前的江眠不是轮回,不是投影,不是前生。她是这个循环的起点,是最初那个被镜渊选症又试图反抗命阅人。她失败了,但她留下了无数碎片——有的化作三年前的江眠,有的化作守镜人,有的化作那块沉锚,有的化作此刻在镜海中漂浮的每一面镜子。
而江寒自己,是所有这些碎片在漫长时空中重新拼合的结果。
她不是江眠的继承者,不是萧寒的融合体。她是他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那个站在蜃楼镇海边、伪造离别信、把赵镜川当锚、等待三百年的女人,不是要制造另一根锚。她是要制造一艘船。
船已经造好了。
锚该沉了。
江寒站起来。
她提着灯,走上镜面深处那条看不见的路。
身后,铁链无声滑落,沉入更深的海。
红蝎是在三后收到那面镜子的。
她正在千窟崖影-17窟里,整理白守拙留下的笔记。那面镜子突然从虚空中出现,落在她膝上,边缘还挂着未干的海水。
镜面映出江寒的脸。
“我去蜃楼镇了。”江寒,“见了赵海娘,下了海,见了三百年前的江眠。”
红蝎没话,只是握着镜子。
“她不是坏人。”江寒,“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想救人,但救不了;想反抗,但打不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分成无数碎片,撒进时间长河,等有一有人把它们捡起来,拼成船。”
她顿了顿:“我们就是那条船。”
红蝎看着镜中的江寒,看着她眉眼间不再有江眠的疯狂、萧寒的疲惫,而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平静,是确定。
“你还要登塔吗?”红蝎问。
“要。”江寒,“但不是作为钥匙。”
她笑了笑,是红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
“我是船,不是锚。”
镜面碎裂。
红蝎握着空空的掌心,很久没有动。
窗外,千窟崖的影雾已经散了。夕阳从窟口斜射进来,落在她膝上那些发黄的笔记上。
她翻开白守拙的遗物,在最底层找到了一面指甲大的碎片——是心镜的第一片。
她贴回胸口。
第二,她去了骨林废墟。赵大山已经离开了,只剩阿月的光尘还在废墟间漂浮。她在其中找到第二片碎片。
她贴回胸口。
第三,她回到那个废弃的矿洞。铁熊和孩子们已经转移,但子言在墙上留了一幅画——画的是她站在塔顶,塔下是海,海上有一艘船。
画右下角,粘着第三片碎片。
红蝎把它贴回胸口。
三片碎片拼合,心镜复原。镜中映出她的脸——不是开花后的银发玉肤,是十六岁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眼神清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这三年来的第一次。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山后,边只剩一道细细的金边。红蝎收起心镜,站起来。
还有四十八。
她要去蜃楼镇,送江寒一程。
她要去画骨师的镜海,告诉沈镜之,钥匙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要去第三保育区的废墟,在子言种的那圈冬青旁,种一株槐树。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心镜在她胸口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那是三百年前某个人留下的锚。
现在,锚已经沉了。
她终于可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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